美因茨给出的第一件东西是一张脏地图。
地图铺在主教座堂后面的会厅长桌上,边角已经卷起,莱茵河被画成一条太直的线,像抄写员不耐烦时一笔拖过去的墨痕。河两侧密密麻麻写着修院名、渡口名、桥名、小镇名和几处红点。红点不标危险,不标战场。
是井水干净的地方。
贞德看了很久。
她这些天已经学会,洁净的井有时比骑士更像援军。
布鲁内尔把别的方向来的文书先收进袋里,腾出桌面。
会厅长桌主位上坐着美因茨的一名副主教,左边坐两名教会法教师,一人来自科隆。右边是几名修士。科尔站在桌尾,布鲁内尔在他旁边摊开登记册。玛格丽特站在墙边,手里拿着莱茵修院名单,像拿着一块容易碎的布。
副主教把手放在地图边。
我们不能出兵。
他说的是拉丁语。布鲁内尔翻成法语,翻得很稳。
贞德点头。
写过了。
副主教停了一下。
他大概准备了更长的解释:主教领地的护卫不能离开,关税已经被借用,公会议和罗马之间的文书尚未合一,地方赈济不能被远征抽空,若教会领地直接派兵,会被解释为绕过更高裁决。
他准备得越充分,贞德的点头越让这些话无处落下。
他只好继续说第二句。
我们也不能把修院的穷人粮挪给军队。
也写。
布鲁内尔低头写:美因茨及相关莱茵教会网络暂不出兵,不挪地方穷人粮为军粮。
科隆来的教师抬眼。
若写得这样清楚,外面会说我们拒绝圣事。
科尔轻轻笑了一声。
若写得不清楚,外面会说你们承诺军粮。两种说法都贵。
那名教师看向他,脸色不太好。
商人总把话算成价。
教士也一样。科尔说,只是用别的词。
副主教抬手,让两人停下。
贞德仍看地图。
井水,渡口,药草园,抄写室,讲道人。
没有骑士,没有旗队。
但它们在纸上连起来时,像一条比军队更细、更长的路。
军队能在一天里走过一个修院,病人不能。病人要留下,要烧水,要换布,要有人记下名字,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若死了,信该往哪处寄。药草也不能只写一个总数。干鼠尾草能走,湿药根会坏;艾草不能跟盐肉放在同一车里;绷带需要布,布需要洗,洗布需要水,水又回到那些红点。
这张图是谁画的?她问。
管医院的修士抬头。
我画底图。红点是各修院回信后加的。
为什么这里空?
贞德指向莱茵一段弯曲处。河边有镇名,却没有红点。
修士俯身看。
那一带井水不好。
有桥。
若队伍经过桥,会有人停。
可以劝他们往上游走。
病人不会因劝告多走半日。
修士没有立刻答。
贞德把手指移到桥边。
写一处烧水点。不住宿,不收病人,只烧水、洗布、换药。井水不好,就用河水煮。谁供柴?
修士看副主教。
副主教道:当地堂区可以问。
不是问。写谁可以供,谁不能供。不能供就不要写。
科隆教师皱眉。
女士,堂区并非军营。
所以不写军营。贞德说,写烧水。
布鲁内尔写下。
科尔在旁边补了一行:柴钱。
副主教看他。
柴钱由谁付?
这才是会厅里真正的门。
先前所有拒绝都只是门前的台阶。
不给兵、不给军粮、不给直接军费,这些话都已经说过,也都能写。可只要把一处桥边烧水点写进图里,就立刻要问谁砍柴,谁搬,谁付钱,谁在地方穷人先冻死之前把柴从堆里拿出来。
管药草园的老修士咳了一声。
若只是少量,修院可供。
科尔道:少量是多少?
几捆。
几捆能洗几个人的布?
老修士沉默了。
他知道药草。
不一定知道账。
科尔把一张空页推出来。
我们从这里开始。柴、布、麻醉酒、药草、抄写副本、信使鞋钱。教会给的是网,无关钱。网要绳。绳要有人买。
美因茨副主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们不能让商人把修院善工变成贷款利息。
我也不想。贞德说。
科尔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看他。
那就分开。她继续说,地方穷人粮不动。修院日常柴不动。若为远征病人增设烧水点、换药点、信使点,另列救护账。
布鲁内尔写得很快。
钱从哪里来?副主教问。
贞德看向科尔。
科尔叹了一口气,像早知道这口气迟早要被他吐出来。
三处。他说,第一,教会许可后的赎罪募捐中,先列救护份额,不与军械、船粮混账。第二,未来赎俘登记账中,先扣伤病救护、俘虏医治、交换信件费用,再谈炮款、运输、利息。第三,若占领地有朝圣通行费,医院、修院和护路点享有先偿,但只偿实际登记的支出。没有战果,则这笔是亏损,不可追讨地方堂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科隆教师低声道:你把赎罪、赎俘和朝圣都放进一张账。
它们本来会在路上撞到一起。科尔说,我只是让它们先在纸上撞。
副主教没有立刻反对。
他看向贞德。
若募捐不够?
先救护,后军械。贞德说。
科尔的眉头动了一下。
这会让炮更贵。
伤口烂了,人会死。
炮不走,人也会死。
那就让账页知道两种死。
会厅里安静下来。
外面有钟声。没到整点,只是有人在院里敲了一下小钟,声音短,很快被石墙吞掉。
管医院的修士低头看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他说:若写救护账,必须写谁能收发热者。许多修院不愿收。
不收发热者,会被说没有怜悯。
收了以后传染,也会死人。贞德说,写清楚。能收伤口,不能收发热。能烧水,不能住宿。能收两日,不能收七日。能洗布,不能收尸。每处写自己能做的。
管医院的修士慢慢点头。
这比写愿意救助难。
愿意两个字太宽。玛格丽特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把手里的名单放到桌上,指着其中几行。
这里写愿意接待病人。可后面只写三张床。若来了九个人,最后会变成修士选谁更像好人。不要让他们那时选。现在写三张床。
副主教看了她一会儿。
女士是随行女眷主管?
玛格丽特没有立刻答。
这个称呼不准确。
它太小,又太大。她不只管女人,也不只管女眷。她管衣物、洗布、睡处、被看见和不被看见的人,管那些在正式名单边缘走路的人。
贞德替她说:她管名单漏下的人。
说完以后,她自己也听见了这句话的重量。远征最容易把人分成几栏,然后在栏外落下没有好名字的人。名单漏下的,也是活人。
副主教的眼神变了些。
那也写。他说。
布鲁内尔写:随军女眷、洗布者、厨役、病人家属、非战斗随行者,不得以无军籍为由排除换药、烧水、临时住宿;但各点须登记人数、停留日、消耗布柴药草。
科尔在最后补了三个字:谁担保。
贞德看他。
科尔道:人一旦写进账,就要有人担保他并非凭空多出来吃药草。
玛格丽特说:由带队的人担保。若没有带队的人,由收容点记相貌和来路。
科尔点头,写下。
贞德看着救护账页的边缘。
炮手和工匠。她说。
科尔抬头。
他们若随军,家里谁吃饭。
科隆教师皱眉。工匠也要像骑士一样谈条件?
他们不是在谈条件。贞德说,他们在告诉我们,走后谁吃饭。
她让布鲁内尔在救护账旁另开一栏:家属份。
数字不大,却让账页突然变得难看。
副主教慢慢靠回椅背。
你们要的不是祝福。
祝福也要。布鲁内尔下意识说。
贞德没有接这句。
她看着地图上的红点。
我们要路上不要先死。
这句话很低。
低到不像说给会厅里所有人听。
她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是:也不要在还活着时先被写没。
副主教听见了。他垂下眼,手指按在地图边,像按住某一处随时会卷起来的纸。
第二天,科隆来的回信让事情更窄。
不算拒绝,但也算不上同意。
科隆学校愿意提供抄写员和讲道人名单,但不愿在文书中写圣女神迹已被帝国教会承认。他们愿意让讲道人说救助东方基督徒、赎罪善工、捐助病人、购买布鞋和药草。他们不愿让讲道人说触碰她的衣服可以得医治,不愿让未审定的传言进讲道提纲。
美因茨副主教读完时,屋里几个人都看贞德。
仿佛她会生气。
她没有。
写得对。
科隆教师显然没想到她这样答。
您不反对?
触碰我的衣服不能替他们换药。
管药草园的老修士抬头看她。
他大概觉得这句话太平,平得不像一个被许多人称作圣女的人会说的话。
贞德把回信放下。
讲道人要讲鞋。
科隆教师问。
布鞋,皮鞋,袜子,马掌。
他皱眉。
这不是讲道常题。
走不到路上的人,也听不到下一场讲道。
科尔在旁边低声道:这句可以放在募捐口径里。
布鲁内尔已经开始写。
科隆教师仍不太舒服。
布道不可像市集叫卖。
那就别叫卖。贞德说,说清楚。若捐钱,就写钱。若捐鞋,就量鞋。若只愿祈祷,也写祈祷。不要把祈祷写成鞋。
副主教这次笑了一下。
很轻。
这话倒像教会法。
不像。科尔说,教会法更长。
会厅里的气氛松了一点。
只是松了一点。
接下来他们开始拆讲道人名单。
一类可公开讲救助和募捐,必须避开神迹裁决;一类只适合修院内部劝助,不可面对市集人群;一类可为贵族家族讲赎罪与护路责任;一类只写信,不讲道,因为声音太弱或脾气太坏。每个人后面都要写可用语言:拉丁语、德语、法语、低地口音、意大利商人口音。有人会说三种话,却写不好;有人写得好,却一开口就让农民睡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布鲁内尔写到手腕发酸。
他停下来甩手时,贞德把一只小布包推到地图边。
里面是吕克寄回来的旧火门圈。
铁圈一露出来,会厅里几个人都皱了皱眉。它太丑,不像该放在教会会厅里的东西。
这是什么?科隆教师问。
炮的伤口。贞德说。
管药草园的修士忍不住往前看。
为什么给我们看?
因为炮伤人以后,也会到你们的修院。
会厅又静了。
她把铁圈放到药草地图旁。
铁和草靠在一起。
讲道人若只说荣耀,捐来的人会以为炮响以后只剩胜利。要有人讲火门会裂,马会惊,桥会断,伤口会烂。
副主教看着那枚铁圈。
太重了。
人不喜欢听。
他们会在路上听见。
科尔把铁圈旁边的账页移开一点,免得黑灰弄脏未干的墨。
若讲得太重,募捐会少。
若讲得太轻,死人会多。
女士,你越来越会让我难做。
那就写两种讲稿。贞德说,市集讲能做什么,修院讲会付出什么。不要在市集吓跑所有人,也不要在修院骗走愿意来的人。
科隆教师终于点了头。
两种讲稿可以。
还有第三种。玛格丽特说。
她把女眷名单推到旁边。
给妇人听的。布、药、洗伤口、病人发热时怎么办,丈夫或儿子走后债主来怎么办。不要只让男人在市集上听见十字军。
副主教没有立刻答。
科隆教师显然想说这不合适。
可管医院的修士先开口。
若没有女人洗布,伤口会更快臭。
这句话太实在。
实在到没人能用体面话盖过去。
副主教闭了闭眼。
写。妇人讲会须由本地堂区安排,不可造成市集混乱。内容限救护、布、债务见证和家属登记。
玛格丽特点头。
还要写寡妇。
这次副主教没有再停。
混乱是在第三日午后从院门外挤进来的。
先是声音。
很多脚步在石路上拖动,木轮碾过浅沟,有人喊,有人咳,有孩子哭。修院院门平时只开一半,午后送菜、送纸、送蜡的人排在墙边。但那天人比平常多。贞德在会厅里听见声音变厚,像雨水忽然打到木棚上。
布鲁内尔抬头。
门边的年轻书记跑出去,很快又跑回来,脸白了一点。
外面有人要见她。
这个她不用说明。
副主教站起来。
谁放出的消息?
没人答。
消息不需要人放。
它从马夫、修士、抄写员、送菜女人、城门口的税吏和讲道人未写完的草稿里漏出去。它比文书轻,所以跑得更快。到午后,院门外已经聚了很多人:病人、老人、两个卖药草的妇人、学生,还有小商贩。有人听说火里回来的圣女在这里,有人听说她要带远征,有人听说摸到她的旗就能让病不再发热。
最后一个传言最危险。
因为它让人伸手。
贞德走到院门时,看见药草摊已经歪了。那不是修院的摊,是两个妇人趁人多把包好的干草药摆到墙边卖。现在一只篮子被挤翻,干薄荷、艾草和几束鼠尾草撒在湿石地上,被鞋底踩出绿色碎痕。一个孩子摔在篮子旁,哭得很尖。孩子的母亲弯腰去抱他,后面的人又往前推。两名随行骑士已经把手放到剑柄上。
贞德胃里发紧。她看见许多手伸向同一个方向时,身体先知道了那会变成什么。
她伸手拿旗。
旗这几天由一名年轻护卫看管。护卫把卷着的白旗递过来时,手有些抖。贞德没有展开,只横拿旗杆,走到院门下方。她没有向人群举旗。
她先把旗杆横在自己身前。
后退。
她说的是法语。
很多人听不懂。
科尔立刻用德语喊了一遍。
人群前面的人停住了,后面的人还在挤。几名骑士往前一步,想用身体推开人。贞德转身,用旗杆挡住他们。
你们退。
骑士愣住。
女士?
退三步。不要拔剑。
科尔把话喊给德语护卫。
骑士退了。
这比让群众退更难。
因为群众还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骑士知道。他们知道剑能让人退,也知道一旦剑出鞘,院门口会变成另一件事。
贞德把旗杆横在门内,像一根临时栏木。
孩子先。药草先。
科尔翻译。
没有人动。
太多人在说话。
一个女人喊:让我摸她一下!
另一个人喊:我儿子发热三天!
有人喊:她从火里回来!
又有人喊:旗!旗!
旗这个词让人群又往前涌了一下。
贞德没有后退。
她看见最前面有一个老人被挤得喘不上气,嘴唇发灰。一个学生踩在药草篮子边,自己还不知道。两个卖药草的妇人一个在捡草,一个在骂人。孩子仍在哭,哭声被挤得断断续续。
门关半扇。贞德说。副主教的人一惊。
关门会夹人。
关半扇,留一人宽。
两名修士去推门。
厚木门慢慢合拢,门钉刮过地上碎草,发出沉闷声音。人群被迫从一片变成一条。挤压立刻小了些。贞德把旗杆横在那条窄口前。
一个一个。
科尔翻译。
副主教也用德语喊:一个一个!修院收发热者登记,不得触碰女士,不得触旗!
这句话比贞德的命令有用。
因为它给了人群另一个门。
是登记。
管医院的修士已经带人搬出一张窄桌,放在院门内侧。桌上有蜡板、墨瓶、一盆水和几块布。玛格丽特蹲下,把摔倒的孩子拉到墙边,检查他的膝盖。只是擦破皮。她把孩子交给他母亲,又把被踩脏的药草和还能用的药草分开。老修士看见,立刻让一名学徒拿干布来。
贞德站在门口。
一只手伸过来。
很瘦,指甲里有黑泥。它不想打她,也不想抓她。它只是想碰到白布边。
她把旗杆往下压。
那只手碰到了木头。
没有碰到旗。
手的主人是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发热的男孩。男孩脸红,眼睛半睁,嘴唇干裂。他不看贞德,只看水盆。
贞德侧身。
发热,到左边。
科尔翻译。
管医院的修士马上接住。
“孩子病了!”
年轻女人还想伸手。
贞德看着她。
女人愣了一下。
先给他水。
这次她听懂了。也许没听懂词,而是看懂贞德指向水盆的手势。她抱着孩子往左边去。
第二个是老人。
没什么病,只是想看。
他被挡在旗杆前,嘴里含糊说着什么。科尔听了一会儿,说:他说,他年轻时听过奥尔良。
贞德没有答。
奥尔良在这里太远。
远到会把院门挤坏。
看完到右边。她说。
老人愣住。
右边做什么?
登记愿不愿捐布。
科尔翻完,老人张了张嘴,像被人从故事里拽到了账桌前。他最后真的往右边去了。也许只是因为人群在他后面推,而右边有空。
第三个是学生。
他想得更多。
女士,若您是上主保留下的人,为什么不让人触碰?
他的拉丁语很快,带着学校里的锋利。
贞德看他一眼。
因为会踩死人。
学生的脸红了。
准备好的争论被短句堵住了。
到右边。副主教冷冷道,你会写字。写布。
学生退了。
人群终于开始分开。
发热的被带到左边,伤口留在廊下,想捐东西或看热闹的人被分开,真正只是想摸旗的则被挡在门外。两个卖药草的妇人被请进院内检查损失;她们原以为要被赶走,听见修士说会登记被踩坏的药草,脸上的硬没有松,只换成另一种不相信。
科尔看着那摊草。
这也要赔?
贞德蹲下,捡起一束已经被踩烂的鼠尾草。
手指上沾了绿色汁水,味道苦而凉。
是因为我们被挤坏的。
我们又没叫他们来。
他们为我来。
科尔沉默片刻。
那就要写群众损耗。
他几乎笑了。
我以为旧炮已经够难看,现在连被踩坏的鼠尾草也进账。
药草比旧炮先救人。
管药草园的老修士听见这句,低头把还可用的草拣得更仔细。
院门口忙到傍晚。
没有神迹。
没有人因碰到旗而站起来。
事实上,没有人碰到旗。
发热的孩子被送到隔离小屋,伤口和旧布各有登记,两个药草妇人的损失最后被写成一张比药方更细的清单。
科尔把那张账页吹干。
谁付?
贞德看向副主教。
副主教看着院子里被踩湿的石地。
修院先付一半。
科尔立刻道:为什么是一半?
因为修院没有管好门。
另一半?
副主教看贞德。
贞德说:救护账。
科尔写下。
以后呢?
以后不许她们在院门外摆摊。副主教说。
两个药草妇人脸色立刻变了。
可以摆。贞德说。
副主教皱眉。
会再乱。
那就摆在门内右墙。先进货,再卖。发热者不经摊前。
管医院的修士点头。
墙边有排水沟,能洗。
科尔写:院内药草临时摊位,须登记货物、位置、损耗归责。不得堵门,不得宣称触旗可治病。因公开接待造成损耗,由修院门禁账与远征救护账各半,日后从经许可募捐中补还;无募捐则列亏损,不得追讨售药妇人。
副主教听完最后一句,看了他一眼。
你把妇人也保护进账里。
科尔道:不是我。
贞德正在水盆边洗手。
绿色药汁从她指缝里散开,水面浮着几小片叶屑。她洗得很慢,因为指甲里卡住了草屑。白旗靠在她身旁,底边被人群带起的泥点溅了一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晚,会厅里多出一张新表。
群众表。
布鲁内尔写这个名字时,自己也觉得难看。科尔说难看才对,好看的名字会让人忘记它的用途。
表上分四栏:公开讲道、公开接待、救护登记、触碰传言。
布鲁内尔把纸分成几栏:哪里可以讲,讲完人群从哪条路散,若她或白旗在场,院门该怎样开,病人与看热闹者如何分开。最后一栏最麻烦:讲道人必须明说,触碰衣物、旗杆、马鞍、信蜡、门槛或洗手水都不是医治凭证。
科隆教师写到这里,脸色很难看。
洗手水也要写?
管药草园的修士低声道:今天有人想要。
他指了指门边。
那里放着一只已经倒空的木桶。
贞德没有说话。
她舌底有一点苦味,也许是鼠尾草,也许是太久没喝水。
副主教把手按在那一栏上。
这不能写得像在羞辱信众。
那就写成保护信众。布鲁内尔说。
他已经很累,声音比平时钝一点。
科尔看他。
这句不错。
最后文书写成:
凡公开讲道及接待中,不得诱导信众以触碰人身、衣物、旗帜、马具、门槛、水盆、药草残渣为医治之凭;讲道人须告知信众,救护、忏悔、施舍、登记与实际照料各有其序。此项为防拥挤、误信、踩踏与私售圣物之弊,不为轻慢虔敬。
科隆教师读完,点头。
可以。
科尔在旁边又加了一行:若有人私售上述物件,所得没入救护账;若售者为随行人员,加倍罚。
副主教看他。
你连她的洗手水都能写进罚款?
有人会卖。科尔说。
没有人反驳。
因为院门口刚有人问过。
贞德坐在长桌侧面。她的位置不在主位,也不在客位。起初副主教要请她坐上首,她拒绝了。现在她坐在地图与群众表之间,左手边是铁圈,右手边是药草损耗账。她的肩胛骨有点疼,像一整日都背着没有背上的甲。
副主教忽然问:您希望我们称您什么?
这句话来得很晚。
也来得很准。
会厅里的笔声停了。
贞德看他。
副主教没有躲。
科隆不愿写神迹已认。美因茨也不能写。罗马未判,公会议未判,巴黎不会承认,法兰西又另有自己的话。若讲道人要说您,他们必须有称呼。
布鲁内尔的手指停在笔杆上。
科尔没有插嘴。
贞德垂眼。
桌上有许多词。
圣女。奥尔良的少女。被烧而归来的人。远征请求者。讲道人喜欢前几个,教士害怕前几个,商人只需要后两个。
不要写神迹。她说。
副主教点头,像早预料到。
也不要写假的。
什么是假?
贞德没有立刻答。
她看见自己手指边还有一点绿色药汁。洗过了,仍残着。它证明她刚才蹲在院门边捡过鼠尾草,证明人群挤坏了一只篮子,证明她今天没有治好任何人,只让几个人到水盆旁边排队。
写名字。她说。
哪个名字?
贞德。
科隆教师慢慢皱眉。
只写名字不够。
那就写:被称为贞德者。
布鲁内尔抬头。
这个说法太窄,也太硬。
副主教却没有立刻否定。
讲道人若这样说,听众会困惑。
困惑比骗人好。
科尔轻轻吸了一口气。
副主教低声道:可以在正式文书中写。公开讲道不能这样说。
贞德看他。
他继续说:讲道可写:贞德女士,奥尔良旧名所系之人,现为东方基督徒救护与远征事务请援。不得写已审定圣女,不得写可触物医治,不得写教会已判其复生为神迹。
布鲁内尔写下。
写到奥尔良旧名所系之人时,他停了一下。
这个词像一条绳。
不把她绑死,也不放开。
贞德点头。
可以。
玛格丽特在墙边松了一口气。
科尔道:称呼也要进账?
副主教看他。
进讲道提纲。
讲道提纲会影响募捐,募捐会进账。科尔说,所以是。
副主教抬手揉了揉眉心。
我开始明白为什么有人不喜欢你们。
我们也不总喜欢自己。科尔说。
这次连科隆教师都差点笑出来。
第四日清晨,科隆的正式副本到达。
只有第一批。
两名抄写员随信而来,带着小箱。箱里有通行牌、讲道提纲草本等物,还有一包干得很好的鼠尾草。那包鼠尾草扎得极紧,草叶没有碎,气味清凉,像昨天院门口的混乱被某只耐心的手重新理顺。
同时来的还有一句警告。
科隆学校愿出抄写员,但抄写员不随军越过意大利港口;若进入巴尔干,另需誓愿、薪饷和家属补偿。讲道人可随到亚得里亚,是否登船由本人和上级再定。药草可采购,运输风险由远征救护账承担。若药草在军粮车中受潮,不得向科隆修院追偿。科尔听完,第一句话是:他们很聪明。
布鲁内尔说:也很小心。
小心就是聪明的一种。
贞德把那包鼠尾草拿起来。
草包很轻。
但文书很重。
写接受。她说。
副主教抬眼。
不再谈?
贞德说,但先接受他们能给的。不能给的分开写。
于是新表又多了几栏。
抄写员:至意大利港口为止,越界另议。
讲道人:可随行讲赎罪、救护、鞋布药草,不得宣称神迹已判;登船另议。
药草:由科隆、美因茨、莱茵小修院分段采购;干药须独立装袋,不得压在盐肉下,不得与湿布同车;损耗按封袋验收。
通行牌:只保护救护修士、药草、过境病人与登记抄写员,不保护军械和骑士私箱。
科尔在最后一栏写:优先偿付顺序。
贞德看他。
这次又先还谁?
先还药草本钱,还是先还抄写员薪饷?
管药草园的老修士立刻道:药草会坏。
抄写修士说:没有副本,药草到了也会被关卡扣下。
科尔摊手。
看。两件都会救人,两件都要先。
贞德看着桌上的东西。
先过关的先。她说。
众人都看她。
每段路,先付能让东西继续走的那一项。过关时先付通行与文书。到修院时先付药草和床。到渡口时先付护送。到伤口前先付布和水。不要在一张总账里争谁永远第一。
科尔的手停了一下。
分段优先。
这会让账更难。
路也难。
他看了她一会儿,低头写。
分段优先偿付:按各路段实际阻断点决定先偿对象;不得以远端大额债权阻碍当前救护物资、文书通行、病人转运、药草保存与必要护送。所有分段先偿须登记地点、见证人、原因,日后总账核对。
科隆教师读完,低声说:这不像传统账法。
科尔道:像坏路。
能用吗?
能吵。
我问能不能用。
科尔把笔尖在墨瓶边刮了刮。
若每段都有人签字,能。若没人签,就是给骗子开门。
副主教道:那就写见证。每段至少一名教士、一名远征书记、一名当地见证。
布鲁内尔补上。
玛格丽特说:若没有教士?
有修士也可。副主教说。
若只有妇人和药草商?
副主教停住。
昨天院门口两个卖药草的妇人仍在所有人眼前。
贞德说:那就写妇人和药草商也可作物损见证,但须两人以上。
科隆教师皱眉。
妇人见证在许多法庭不稳。
药草在她们手里。
法庭未必承认。
那就写救护账承认。
副主教看着她,过了片刻,点头。
救护账承认,不等同教会法庭普遍承认。
这一行写下时,玛格丽特没有说话。
但她把那包鼠尾草放到女眷名单旁边。
午后,他们去看科隆抄写员带来的通行牌。
通行牌很小,一掌宽,厚纸,上面预留姓名、所属修院、携带物、可过关范围、有效日和见证封印。纸边压了细纹,防止人轻易剪开重写。蜡封位置在下方,不挡文字。布鲁内尔拿起一张,对着光看。
太小。
抄写修士立刻不高兴。
太大容易折坏。
药草车上看不清。关卡会让人下车。
下车有什么问题?
科尔道:雨、泥、雇佣兵、发热的人,还有税吏想多看一眼就多收一次钱。
抄写修士闭嘴。
贞德把牌放到地图上。
做两种。一种给人挂在衣内,一种给车。车牌大,字少。
字少容易被伪造。抄写修士说。
所以画标记。
什么标记?
贞德看向桌边。
水盆。她说。
众人都愣住。
救护通行牌上画水盆。药草画叶。抄写员画笔。发热者转运画一条横布。
科隆教师下意识道:这太俗。
布鲁内尔却点头。
关卡士兵看得懂。
科尔道:也好收税。
贞德看他。
我说的是事实。他补道。
副主教思考片刻。
图记只能作辅助,不替代文字。
可以。
抄写修士在蜡板上试画。水盆画得很笨,像一个塌下去的半圆。贞德看着那图,想起昨天那个发热孩子盯着水盆的眼睛。
水盆比她更有用。
至少那一刻是。
她让修士把水盆画得再深一点。
要看得出能盛水。
修士看她一眼,照做。
这一天的最后,桌上终于出现一份可以封缄的草案。
它算不上同盟书或军令。
它的名字很长:美因茨教区救护、讲道、药草、通行与抄写临时协定。
科尔说名字长是好事,短名字往往藏得太多。
草案共有七部分。
第一,莱茵教会不出兵,不挪地方穷人粮,不以本协定承认任何未审定神迹。
第二,教会网络提供修院住宿、换药、烧水、洗布、收尸、转信和发热隔离名单,各处能力须分开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第三,讲道人按公开募捐、修院劝助、妇人救护会、贵族护路责任四类分派,讲稿不得宣称触物医治。
第三项读到一半,科隆来的年轻讲道人终于忍不住开口。
“若完全不许说触物医治,乡间的人不会明白。”他说,“他们已经相信上主从火中把她交还。若上主交还她,难道不是给贫病的人留下一扇可摸的门吗?”
这句话说得不响,却让桌边几个人同时看向贞德。
她没有立刻答。她想起莫城、巴黎、鲁昂,也想起那些伸过来的手:发抖的、抱着孩子的。她知道那些手不是全然贪婪。很多时候,它们只是太怕了。
“门后面可以有水、药、床、信和名字。”她说,“不能有一块被偷走的衣角,不能有一滴被卖的血,也不能有一个人因为我没有伸手,就被人说成被我拒绝了恩典。”
年轻讲道人脸色发红。“可民众会失望。”
“那就让他们先失望。”贞德说,“失望不会立刻杀死他们。把希望绑在我的皮肤上,会。”
副主教把第三项重新改写:讲道人不得以触碰、衣角、旗布、洗手水、血迹或马具许诺医治;不得称拒绝触碰者为拒绝恩典;若民众因贞德之名聚集,须先引向水、药、登记、床位和告解,而非引向她的身体。
科尔看着那行字,低声道:“这会让卖布片的人少赚很多。”
玛格丽特道:“让他们忍一忍。”
第四,药草采购与运输分段登记,干湿分袋,损耗验收,药草妇人及商贩可为物损见证。
第五,救护通行牌分人牌与车牌,图记辅助文字,关卡不得将救护牌解释为军械免税。
第六,费用从经许可赎罪募捐、未来赎俘登记账、朝圣通行费和救护指定捐中偿付;无战果或募捐不足者列公共亏损,不追讨地方堂区与贫民粮。
第七,分段优先偿付,当前阻断点优先,不得以远端债权阻碍病人、药草、文书和必要护送继续前行。
副主教读完以后,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光已经低了。
石墙把夏天挡在外面,会厅里仍有凉意。桌上的蜡烛点起来,火光照到旧火门圈的断口,那里显得更黑。鼠尾草包放在铁圈旁边,像一小块干净的绿色沉默。
这不是祝福。副主教说。
贞德道:不是。
也非拒绝。
不是。
它会让许多人不满。
科尔道:这倒像祝福。
副主教看他。
科尔低头理纸,装作自己没说过。
副主教拿起封蜡。
美因茨先封草案。科隆待回信确认。
他停了一下,看向贞德。
罗马和公会议都会问,这是谁授权的。
贞德说:写临时。
临时也要有人担责。
副主教摇头。
教会文书里不能只写你。
那写你们封草案,我请求,科尔垫账,布鲁内尔登记,各修院自报能力。
科尔道:我只垫小额周转。
写小额。
多小?
你说。
科尔立刻后悔刚才开口。
最后写成:科尔及其商人网络可在不触动地方穷人粮与修院常账的前提下,垫付纸、蜡、信使、救护牌初制、部分药草预购和公开接待损耗;垫款从经许可救护募捐与未来登记收入中优先按段偿还。若教廷最终禁止相关募捐,则垫款列远征公共亏损,不得向美因茨、科隆及地方堂区追偿。
科尔看完,脸色很平。
这行字让我看起来像一个虔诚的人。
玛格丽特道:你可以忍一忍。
布鲁内尔终于笑了一下。
贞德没有笑。
她看着副主教把蜡滴在文书末尾。
红蜡落下,先是一点亮,随后慢慢暗下去。印章压下时,蜡从边缘挤出一圈。那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可贞德觉得它比院门外的喊声更久。
又一件事被固定在纸上。
不会永远。
只是固定到下一次有人反悔前。
但这已经比传言重。
此前所有纸还勉强能塞进同一本总册。美因茨蜡封落下后,救护账被单独抽出来,副主教指了一名书记专看修院与病人;玛格丽特的女眷名单也第一次装进专门皮袋。桌上的承诺开始需要分册,翻页已经不够。
夜里,信使被分派。
一封去科隆,请确认草案并补充抄写员名单。
一封去公会议,说明莱茵教会网络只承担救护、讲道和通行,不承担神迹裁决,请公会议方面不得把此协定解释为军事越权。
一封去罗马,说明莱茵方向已有教区开始登记救护点与讲道分派,请教廷留意,不将相关事务混入普通军费。
一封给巴伐利亚,说明莱茵救护点将影响粮车、药草和炮车路线,请其车匠在桥梁与烧水点之间重新估路。
一封给勃兰登堡,附救护通行牌样式,提醒物资、军械运输不得占用发热者转运车。
科尔听到最后一句时抬头。
他们会骂。
让他们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们会说炮比发热的人重要。
那也写。
科尔把这句话记在旁边。
院子里,马被牵出来。蹄声很轻,怕吵醒修院。布鲁内尔把地图折起,按河流方向折,不按纸边折。折到美因茨、科隆、公会议方向三处时,他停了一下,用指甲在折痕上压平。
那三处变成一条线。
贞德看着那条线。
几个月前,她还像一个被各处门拒绝的人。现在门没有少。只是每一扇门后面都被她拉出一条细绳。
细绳不能打仗。
但可以绑住一张正在变大的网。
副主教站在门边,看信使一一接过皮筒。
女士。他说。
贞德转头。
今日以后,来触碰您的人会更多。
我知道。
您不能每次都站在门口。
所以要写门口。
写给谁?
写给那些会被门口拦下的人,也写给我。贞德说,若他们因我的名字来,至少要知道那扇门后面有水、药和床;若有人因我的名字要他们交钱交人,也要有一张纸挡在前面。
副主教看着她,终于点头。
愿上主怜悯我们这些写门口的人。
贞德没有接祝福。
她只是把白旗拿起来,重新交给护卫。
明日到上莱茵汇总。
布鲁内尔合上登记册。
科尔把救护账页撕下一张副本,夹进自己的小账本里。
玛格丽特抱起那包鼠尾草和女眷名单。
院门打开。
四名信使先后出去。第一名向北,第二名向南,第三名沿河,第四名去找通往上莱茵的商路。门外石地被踩坏的草痕还在,湿绿色已经变暗,贴在石缝里。
贞德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让人关门。
没有关死。
留了一条一人宽的缝。
美因茨副主教带她参观临时收容室时,门口挤着一群人。
他们不是来参会的教士,也不是贵族使节。一个老妇人带着发热的孙女,两个朝圣者脚上缠着破布,手臂化脓的船工靠在门边,还有寡妇只想把草药卖给随军医院。守门修士被他们围得满头汗,一遍遍说今日不收病人,今日只登记。
副主教有些尴尬。“这是误会。告示传得太快。”
贞德看着那个发热的小女孩。她的头歪在老妇人肩上,嘴唇干裂。告示确实传得太快,或者说,痛苦总比制度更快到门口。
“今天收几个?”贞德问。
修士愣住。“可是名册……”
“名册明天也在。发热的孩子今天在。”
副主教沉默片刻,转身吩咐开侧房,先收几名发热者和伤口恶化者,其余登记后给水和面包。布鲁内尔立刻把这次例外写入绿签分册:临时收容须留机动床,不得把所有慈悲排满在表格里。
寡妇把一小束药草递给贞德,固执地说不要钱,只求她记住这种草在河边低湿处最多。贞德接过来,认真闻了一下,苦味很重。
“写她的名字。”她对布鲁内尔说。
临行前,一名教士找到贞德。他提出,为免日后争论,当她受伤时,最好记录她伤口愈合的状况,并保存一小片染血布。他态度郑重。
可以记录。她说,三人在场,一名女侍,一名医者,一名教士。记录只写所见,不写结论。染血布不留。
教士想辩。她抬手止住他:你可以审查我身上的事,不能先把我的身体当作未来争论的仓库。
那人低头。贞德卷起袖口,动作稳定,没有看任何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