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号一离开维也纳后的第十五日,信在午后回来。
那时维也纳刚下过一场短雨。雨不大,只把屋檐、石阶和院子里的马粪味重新翻了一遍。客舍后门旁的水沟堵了半截,两个仆人正用木棍往外挑碎草和烂叶,挑到一半,门外有人用拳头敲了三下。
不是宫廷的人。
宫廷的人敲门会更轻,也会等里面的人来问。他们像知道每一扇门都替他们欠着一个回答。门外那人敲得又急又短,第三下以后,门缝里立刻传来喘声。
吕克最先抬头。
他正在把一只小车轮画在纸角上。车轮画到一半,轮辐只画了五根,听见敲门声,他差点把墨点蹭到袖子上。
“别动。”科尔说。
吕克已经半站起来,又坐回去。
科尔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他先从窄窗往外看了一眼。布鲁内尔把登记册合上,手指按在书脊上。玛格丽特从里间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条没叠完的布巾。贞德站在桌边。
桌上仍有这些天一直摊着的地图。
多瑙河线被旗杆压着,萨克森那条北线用细铅从维也纳往上引出去,线头旁写着编号一。第一批美因茨和巴伐利亚信早已在路上。布达信也随商队出了城。科隆和勃兰登堡仍在等钱和轮距。每一条线旁都有空处,等着以后填上是、否、迟到、加价、拒绝理由,或根本没有回音。
门又响了一下。
科尔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瘦高信使。斗篷湿到大腿,靴上全是泥,右脸颧骨处有一道擦伤。他左手按着胸前皮筒,右手扶住门框,像若不扶着就会顺着门槛倒进来。
“从北边。”他说。
声音很哑。
“哪一处北边?”科尔问。
信使喘了一口气,把皮筒解下来。皮筒外侧有两层蜡封。第一层是她们送出去时压下的编号一,已经被割开;第二层是新封,蜡里压着一枚陌生印痕,外圈磨得不太清楚,中间有盾形纹。
布鲁内尔站起来。
“萨克森?”
信使点头。
吕克彻底站了起来。
“这么快?”
科尔回头看他。
吕克把后半句话吞回去。
信使被扶进屋里。他身上的雨水滴在石地上,留下一小串深色点。玛格丽特让仆人拿来干布和热酒。信使先看贞德,似乎想行礼,膝盖却没有力气。贞德抬手止住。
“先坐。”
她自己把椅子往信使身边推了一下。椅脚在石地上拖出一声短响,屋里几个人都看向她。贞德没有解释。一个把北线带回来的身体,先是一具快要倒下的身体,然后才是一只皮筒。
他坐到门边的矮凳上,双手还按着皮筒。
“谁拆的第一封?”科尔问。
“托尔高一处院舍的书记。”信使说,“他们说不拆不能转交。他们看见陛下礼遇令,才让人往内城送。等了两日。”
布鲁内尔已经打开登记册。
“两日?”
“两日一夜。第三日早晨有人叫我进去,给了这封。”
“谁给?”
信使皱着眉回想。他太累,脸上的每一块肉都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
“一个老书记。还有一名穿深色衣服的教士。里面坐着两个贵族,我没被准许看太久。”
“有口信吗?”
“有。”信使喝了一口热酒,喉咙动得很艰难,“他说,纸上的话就是口信。别替他们说多,也别替他们说少。”
科尔轻轻笑了一声。
“聪明人。”
贞德接过皮筒。
蜡封还冷。她没有立刻割开,而是把它放到桌中央,正放在地图北线的尽头。那卷白旗仍靠在墙边,没有展开。可此刻,屋里所有人都看向那只皮筒。
像看一面暂时不能展开的旗。
布鲁内尔取刀。
科尔伸手拦了一下。
“等宫廷书记来。”
吕克忍不住道:“为什么?信是给我们的。”
“信若真是萨克森回的,”科尔说,“就不能只有我们说它是萨克森回的。”
吕克看着皮筒。
“那里面若写否呢?”
“更要有人看见。”科尔说。
这句话让屋里安静了一下。
贞德把手从皮筒上移开。
“去请尼古拉斯。再请那名道路官。若陛下愿意,派一名书记来。”
布鲁内尔点头,立刻出去。
等待重新回到房间。
这一次,等待没有前几日那么空。皮筒在桌上,蜡封在光里,地图上那条北线终于不再只是铅和猜测。可也正因为它在那里,所有人说话都变得小心。
信使靠着墙,手指抱着热酒杯。杯中有一点酸味,混着湿皮革和马汗,在小厅里慢慢散开。玛格丽特站在他旁边,低声问伤口是否被人打的。
“树枝。”信使说。
“树枝不会只擦颧骨。”
信使沉默了一下。
“关卡上有人说,奥尔良少女的纸不能比他们领主的税牌更硬。”
科尔抬眼。
“你怎么过的?”
信使把杯子捧得更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说,若要收税,请写下税名、关卡名、日期和收税人的名字。若要扣信,也请写下扣信理由。”
吕克看向贞德。
这句话听起来太熟。
信使继续道:“他们打了我一下,然后让我走。”
科尔点点头。
“便宜。”
吕克立刻皱眉。
“他被打了。”
“所以才便宜。”科尔说,“若他们真把信扣下,我们今天要花十倍的钱和一个月的路去证明他们不该扣。”
信使低头喝酒,没有不满。像路上的人比屋里的人更早知道,有时候一拳确实比一张新文书便宜。
尼古拉斯来得比道路官快。
看见桌上的皮筒时,他没有问内容,只先看蜡封。随后是道路官,腰间钥匙串在走廊里响了一路。跟他们一起来的是腓特烈的一名年轻书记官,站在门外,没有进过书室。
腓特烈本人没有来。
这让房间轻了一点,也重了一点。轻的是没有皇帝的目光压住每一把椅子。重的是没有皇帝在场,所有文字都必须自己站稳。
尼古拉斯坐在桌的一侧。
道路官坐在另一侧。年轻书记官站在他身后。贞德没有坐主位。她把自己的椅子往后挪了半步,让桌中央空出来。科尔站在地图旁,布鲁内尔回来后坐到门边,笔已沾墨。玛格丽特没有离开。她站在窗边,能看见每个人的脸,也能看见门。
吕克被安排在最远处。
他不满意,但这一次没有说。
尼古拉斯看向贞德。
“可以开吗?”
“可以。”
刀尖划入蜡边时,屋里只剩雨后水沟的细声。
皮筒打开。
里面有两张纸。
一张是回信,羊皮较厚,字用拉丁文写,行距谨慎,每一段开头都留了足够空处。另一张较窄,写的是德语,像给地方人看的摘录,边角有折痕,说明它已经被手传过。
尼古拉斯先读拉丁文。
他读得慢。
信没有一开始就说是。
它先确认收到帝国最低礼遇令,确认奥尔良的贞德及其登记随员并非无主流动武装,确认其所携文书在维也纳宫廷曾被验看。它又说,东方防务与基督徒道路安全本属诸侯应思虑之事,但各地负担沉重,不能轻率许诺大军。
吕克的脸一点一点垮下去。
科尔没有动。
贞德看着尼古拉斯手里的信。
尼古拉斯继续读。
信末落印的人只是萨克森境内一位北线边境总管,替自己管得到的道路、教堂和渡口说话。
这位边境总管愿意在三个月内接待贞德方面派来的正式登记人,允许在指定教堂和市镇听取募捐说明,但不得以神迹已裁决之名布道,不得强迫地方出钱。若教廷许可文字到达,他可追加公开讲道范围,并考虑由若干骑士随行至帝国指定汇合点。
他停了一下。
吕克抬起头。
尼古拉斯读下一段。
在此之前,他愿意提供一段北线护送:一支具名步卒、弩手、能修桥、车轴和简易木架的匠人,以及熟悉易北河渡口的向导。粮草先由本地自备,之后须由远征账目补偿。护送范围限于其承认的道路,不承担进入他人领地后的损失。若三个月内无进一步教廷许可、无第二名诸侯同意、无明确军费来源,则此承诺暂缓,重归观望。
这是萨克森境内第一个愿意把数字落到纸上的人。布鲁内尔听见纸边被尼古拉斯压住时,已经明白其他同级的人还在等,再下面那一层甚至未必拆开了信。
读到这里,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雨停了。
屋檐还在滴水。
滴一下。
又一下。
像有人在数很少的钱。
尼古拉斯把信放下。
“这并非出兵。”道路官说。
科尔道:“但同样并非拒绝。”
道路官看向他。
“它全是条件。”
“所有有用的答复都有条件。”科尔说,“没有条件的热情通常兑现不了。”
吕克已经忍不住。
“可是他说了步卒、弩手、匠人,还有向导。”
道路官道:“他说若。”
“他说愿意。”
“他说三个月。”
“那就是三个月!”
吕克说完才发现自己声音太高,立刻闭嘴。
尼古拉斯把较窄的那张德语摘录递给道路官。道路官读得比尼古拉斯更快,眉头却皱得更深。
“地方摘录写得更窄。”他说,“这里没有‘圣战统帅’,没有‘奉教廷许可’,没有‘少女旗帜’。只写旅人、登记随员、善款说明和北线护送。”
“很好。”贞德说。
众人看向她。
她的声音不高。
道路官像以为自己听错了。
“很好?”
“若他们写得更大,下一封信就会说上一封被误解了。”贞德说,“现在它小,小到可以放进别人的账册。”
科尔看着她,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尼古拉斯低头看回信。
“他们也写了,不得以神迹裁决为募捐根据。”“这也好。”
道路官把德语摘录推到桌中央。
“女士,您得到的是一段路,并非一支军队。”
贞德把手指放在信旁,没有压住字。
“一段路可以让下一支队伍知道从哪里走。”
“一段护送不够打仗。”
“够护一座桥。”
“这几个匠人不够修大路。”
“够判断一辆车该不该继续走。”
“这点弩手不能改变东方战局。”
“能让第一辆粮车不被最小的盗匪拿走。”
道路官没有立刻反驳。
他大概不习惯有人这样拆一个承诺。贵族说兵时,总想让数字听起来像荣耀。商人说数字时,总想让它变成价格。贞德说它时,像在看一只木桶,问它到底能装多少水。
尼古拉斯问:“您要把它登记为承诺?”
“登记为有限承诺。”贞德说,“每一个限制都写进去。”
吕克急了。
“限制也写?”
“写。”
“那别人看见并非会觉得很少?”
“它本来就少。”
吕克的脸红了一下。
贞德看着他。
“若我们把它说大,萨克森会退。若我们把它说小,别人会看见它是真的。”
布鲁内尔已经开始写标题。
萨克森有限承诺登记。
科尔走到桌边,把自己的账册打开。他没有写“胜利”,也没有写“军队”。他写了四栏:人,路,钱,期限。
“人。”他说,“步卒、弩手、匠人与向导。这里面谁付薪?”
尼古拉斯翻回信。
“粮草自备十日,之后由远征账目补偿。”
科尔写下。
“所以第十一日起,就是我们的债。”
吕克小声道:“可他们还没来。”
“债比人来得早。”科尔说。
“路。”贞德说。
道路官把地图往自己面前拉了一点。
“北线护送只在他们承认的路上有效。这里。”他用指节点了三处,“托尔高附近,易北河渡口,一段通向南德的商路。再往南要看别处。”
贞德看地图。
“把桥写出来。”
道路官看她。
“桥名?”
“桥名,渡口,谁收钱,雨季会不会坏,是否有修桥木料。”
“信里没有。”
“那就回信问。”
道路官沉默一瞬。
“这会显得您太细。”
“路断时,不细的人会先骂桥。”
科尔低头写得更快。
玛格丽特在窗边轻轻把湿布巾折好。她没有插话,但贞德知道她在听每一句。玛格丽特听的是更远的事:这些兵将来会不会在某个夜里被塞进没有床的修道院,会不会因为一个没有写清的过桥费在路口拔刀。
尼古拉斯道:“募捐说明也有限制。”
“读。”贞德说。
“指定教堂和市镇。不得以神迹裁决为根据。不得强迫地方出钱。若教廷许可文字到达,可扩展讲道范围。”
布鲁内尔抬头。
“这和那份教会摘录能接上。”
“接不上。”尼古拉斯说,“至少不能自动接上。教会摘录只说她可被听取,可被登记,不得被无故驱逐。萨克森这封给的是地方允许。两者不等同。”
布鲁内尔脸上有些发热。
“我写错了。”
“没写错。”贞德说,“只是要分开。”
她把那份教会摘录放到萨克森信旁边,中间留出一指宽的空隙。
“这张让他们不能把我赶走。”她指第一张。
又指第二张。
“这张让他们愿意开一小段门。”
她没有把两张纸叠在一起。
尼古拉斯看见这个动作,原本准备说的话停住了。
科尔低声道:“一指宽也值钱。”
道路官装作没听见。
接下来最难的是命名。
年轻书记官问,这封信该如何在宫廷登记册中归类。若写“萨克森出兵”,太大。若写“私人善意”,太小。若写“护送许可”,漏掉募捐。若写“募捐许可”,又漏掉步卒和匠人。
道路官说:“可写北线礼遇回应。”
科尔摇头。
“听起来像礼貌。”
尼古拉斯说:“可写有条件协助。”
科尔仍摇头。
“太软。别人会说条件未满足,等于没有。”
布鲁内尔试探着说:“有限承诺?”
众人看向他。
布鲁内尔的笔尖停在纸上。
“我只是说……它确实有限,也确实承诺了。”
房间里静了一下。
贞德点头。
“就写这个。”
年轻书记官迟疑。
“宫廷册上也写?”
道路官看着那四个字,像在判断它是否会给以后留下麻烦。
“有限承诺。”他重复。
尼古拉斯说:“可以。”
年轻书记官这才写。
字落到宫廷册上时,贞德听见笔尖刮过纸面的声音。很细,却比刚才所有争论都更让人清醒。一个人说“是”时,可以后来解释自己没有说过。一个人把“有限承诺”写进登记册,再加上日期、印章和见证人,他就需要另一个理由才能退回沉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就是第一个“是”。
它不热。
不响。
甚至不漂亮。
它旁边全是若、但、限于、暂缓、不得。
可它在纸上。
贞德把萨克森信轻轻往桌中央推了一点。
不是推给谁。
是让所有人都必须绕开它,或承认它在那里。
“现在写副本。”她说。
尼古拉斯立刻皱眉。
“副本不能乱写。”
“三份。”
“三份也多。”
“一份留宫廷登记。一份给我们。第三份并非全文,是摘要,随下一批信走。”
道路官问:“给谁?”
“巴伐利亚,美因茨,科隆,勃兰登堡,布达。”
科尔抬头。
“布达也要?”
“要。”
“他们会说萨克森太远,和他们无关。”
“所以摘要不写萨克森能帮布达。写已有一名诸侯愿意在帝国线提供有限道路、人员和匠人。”
尼古拉斯道:“这会被理解成催促。”
“是。”
“有些人不喜欢被催。”
“那就让他们写自己不喜欢。”
道路官看她。
贞德把地图转向众人。
“萨克森给得少,所以我们不能把它当作大军。可它愿意先动,所以我们也不能把它当作小事。若三个月内没有第二个‘是’,这封信会自己变冷。”
科尔在账册上写下三个月。
布鲁内尔问:“从哪日算?”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又一次停住。
信上有日期。
送达有日期。
登记也有日期。
若从信上日期算,少了路上的天数。若从送达算,萨克森可以说他们给的时间已经开始。若从登记算,别人会说她故意延后。
尼古拉斯说:“按信上日期。”
科尔说:“那我们少了八日。”
道路官道:“这是他们写下时愿意承担的时间。”
“愿意承担的时间不等于路上能用的时间。”
“但他们不会替路上浪费负责。”
贞德看着那日期。
墨已经干了。日期像一小块硬骨,不能再捏软。
“按信上日期登记。”她说。
科尔看向她。
“你要放弃八日?”
“不是放弃。是知道已经失去。”
布鲁内尔把日期写下。
贞德继续道:“在我们的册上另写送达日。以后每封信都写两日:他们写下的日子,我们收到的日子。”
年轻书记官抬头。
“宫廷册也要这样写?”
道路官本想说不用。
贞德先开口。
“若陛下愿意。”
这句话把决定还给了宫廷。
道路官想了片刻,最后对年轻书记官点头。
“写。”
科尔的手指在账册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以后所有人都会讨厌这两列。”
“为什么?”
“因为它会让迟到显形。”
贞德看着桌上的信。
“那就让它显形。”
下午后半段变成了誊写。
屋里多点了两支蜡烛。窗外光还没暗,蜡火却已经需要在纸面上补一层黄。布鲁内尔抄一份,年轻书记官抄一份,尼古拉斯审每一处涉及教会许可的词。道路官负责把地点写准。科尔把所有承诺拆成账目:十日粮草自备,第十一日起补偿;匠人工钱是否另算;弩手箭支由谁补;向导若死在他人领地,赔偿按谁的规矩。
吕克被叫到桌边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科尔把信里“修桥、车轴和简易木架”的一段推给他。
“看。”
吕克低头。
他看拉丁文很慢,布鲁内尔替他低声解释。吕克听完以后,皱着眉问:“那些匠人都修什么?”
道路官道:“信里写了。”
“没有写他们会不会看炮车。”
道路官不耐烦。
“他们是桥匠。”
吕克道:“桥匠会看木料,不一定会看炮车受力。车轴若为了粮车还可以,为炮车不一定。”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科尔没有笑。
他只是把笔递给布鲁内尔。
“写回问。”
道路官皱眉。
“为匠人写回问?”
吕克脸又红了。
贞德说:“写。”
道路官看她。
“这会让萨克森觉得您很麻烦。”
“等炮车断在桥上,他们会觉得我更麻烦。”
吕克的脸从红变成了另一种颜色。他没有笑,只低头盯着那段字,像有人把他手里那张半截车轮图放到了真正的路上。
玛格丽特这时走到桌边。
她指着募捐说明一栏。
“指定教堂和市镇。指定由谁指定?”
尼古拉斯看了看信。
“萨克森地方。”
“那我们不能先写地点?”
“不能。”
“可若他们指定的是已经最穷的地方呢?”
科尔抬眼。
尼古拉斯没有立刻答。
玛格丽特继续道:“穷地方给得少,也更容易因为给得少而羞愧。富地方会说没有被指定,不必开门。”科尔慢慢把那一栏重新画开。
“所以回信要请他们列两类地点。可以听取说明的教堂,和可以登记物资的市镇。穷教堂听,富市镇记账。”
尼古拉斯说:“这并非信中原意。”
“不是反对原意。”贞德说,“是问清楚原意落在哪里。”
年轻书记官看向道路官。
道路官叹了一口气。
“写得谨慎一点。”
布鲁内尔写下。
从这一刻开始,第一个“是”不再只是一个好消息。
它开始生出问题。
它需要回信,需要副本,需要译文,需要钱,需要让萨克森不后悔的措辞,也需要让其他地方无法装作这只是北方某个小贵族的一时热心。它让屋里每个人都忙起来。事情终于变成了可以被做的形状。
傍晚前,腓特烈派人来取登记摘要。
来的是那名礼官。
他看见桌中央的萨克森信,又看见旁边排开的副本、摘要、账目和回问信草稿,神色变得有些复杂。也许在他离开宫廷时,皇帝只吩咐他取一份回信摘要;到了这里,他却看见一只小兽已经长出许多细骨。
“陛下问,”礼官说,“奥尔良的贞德如何称此信?”
这句话经过年轻书记官翻成法语时,屋里所有人都看向贞德。
贞德低头看那封信。
她可以说承诺。
可以说帮助。
可以说北方开门。
也可以说上帝终于让第一人应答。
她没有。
“第一个是。”她说。
书记官停了一下,像不知道该怎样翻。
尼古拉斯用拉丁语替他补了一句:“第一个同意,且有条件。”
贞德点头。
“把条件也带上。”
礼官听完德语翻译,脸上的表情更难判断。他弯身行礼,取走一份摘要。
门关上以后,吕克终于小声道:“这样说会不会太少?”
贞德坐下来。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肩胛骨有些疼。算不上伤。更像长时间站着、低头看纸、忍住不去期待太多之后留下的钝痛。她伸手按了一下,布料下骨头硌着掌心。
“少才是真的。”
吕克看着她。
“可我听见他读到步卒和弩手时,觉得我们终于有一点军队了。”
“有一点。”贞德说。
“那为什么不让大家高兴一下?”
科尔把账册合上。
“因为高兴不喂人。”
吕克瞪他。
玛格丽特道:“也不修桥。”
吕克转头看她。
玛格丽特把那条终于叠好的布巾放到信使身边。
“但可以让人今晚睡得稍好一点。”
科尔没有反驳。
这句话让房间里的紧绷松开了一点。
信使已经快睡着了。他手里还攥着空杯,头靠在墙上,每次屋里有人提高声音,他就睁一下眼,又很快闭上。贞德看着他颧骨上的擦伤。那道伤口已经洗过,边缘发红,不深,却足够把北线所有漂亮的词磨掉一层。
“给他钱。”她说。
科尔问:“多少?”
“回程钱。买马的钱。伤药钱。”
信使立刻睁眼。
“我还能走。”
“不是今晚。”
“若等太久,萨克森会以为信丢了。”
“明早走。”
信使想起身,又被玛格丽特按住肩。
科尔已经从钱袋里倒出硬币。数到一半,他停住。
“不够买好马。”
“买不太坏的马。”贞德说。
“这句话听起来越来越像你。”
“再给他一份不完整摘要。”
尼古拉斯立刻道:“不完整到什么程度?”
“只写收到、登记、回问和感谢。不写给其他人的摘要。”
“可以。”
科尔把钱分成两堆。
“这是他的。这是马的。”
信使看着那两堆钱。
“若关卡又要钱?”
贞德拿起一张窄纸。
“让他们写名目。”
信使露出一点很疲惫的笑。
“他们不喜欢写。”
“所以你还能回来。”
他低头,把钱收好。
夜色落下来时,六封新信摆在桌上。
给萨克森的回信最厚。里面确认收到,登记有限承诺,询问桥、渡口、匠人能力、可听取说明的教堂和可登记物资的市镇,并承诺所有公开说法不越过信中限制。
给巴伐利亚的信最短。它不要求巴伐利亚做得更多,只说北线已有一处愿意给出有限道路和匠人,若南线愿意提供桥税减免、粮车护送或铁匠登记,将被并列记入远征账册。
给美因茨和科隆的摘要沿用之前的边界:不预判神迹,不把圣女名义转成征发。新增的一句只说,北线已有一处有限承诺,因此教会网络可以开始讨论听取、说明和登记。
给勃兰登堡的信夹着吕克那张重新画过的车轮图。这一次轮辐画了八根,旁边歪歪扭扭写着:请问旧炮车轴与桥木承重。
给布达的信没有催促,只说北线已有动静,若东线愿意早列粮、马、渡口和伤兵医院需求,可避免日后承诺空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科尔看着这些信。
“今天没有多一支军队。”他说。
布鲁内尔吹干最后一处墨。
“但多了很多要回的话。”
“回话也要钱。”
“不回话更贵。”贞德说。
科尔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也越来越像。”
玛格丽特在旁边低声道:“不是好事。”
科尔假装没有听见。
第一封夜信没有立刻出门。
贞德让人把所有信按期限重新排了一遍。
萨克森回信明早随原信使走。巴伐利亚摘要今晚就走,因为它离下一段路最近,也最可能把有限承诺变成交易。美因茨和科隆等教会信使。勃兰登堡等换钱人确认北线费用。布达等下一班多瑙河商队。
吕克看着桌上顺序被改来改去,忽然说:“这和战场排人有点像。”
贞德抬眼。
“哪里像?”
“不是谁嗓门大谁站前面。是看谁先会被打到,谁后面有人,谁走慢,谁不能挡住路。”
他说完自己先低下头。
大概觉得这话不该由他说。
可贞德看着桌上的信,觉得他说得对。
纸也会挡路。
承诺也会走慢。
一个过大的词若放在最前面,后面的所有人都会被它堵住。
她伸手,把萨克森信从桌中央拿起,放入登记册第一页后面。然后她把巴伐利亚那封推到最前。
“那就让它先过桥。”
科尔点头。
“向西。”
布鲁内尔写下出门时间。
夜里,巴伐利亚信使被叫到楼下。他是这些天一直等在维也纳的诸多信使之一,身材矮壮,靴底钉得很厚,腰间别着一只小木牌。听完路线以后,他先问钱,再问通行牌,最后问若巴伐利亚人说萨克森离他们太远,他该怎么答。
科尔说:“你不用答。”
信使皱眉。
贞德把摘要递给他。
“让他们看见日期、人数、匠人、三个月。”
“然后呢?”
“然后让他们说,南线为什么不能给一座桥。”
信使低头看那张纸。
他不认识全部字,布鲁内尔替他指了几处。信使听完,把纸折好,放进衣内。
“这算已经打起来了吗?”他忽然问。
屋里的人都停住。
他像是怕自己问错,连忙补了一句:“我是说,并非真打。只是……路上已经有人打我同伴,关卡要名目,信要趁夜走,钱分成一堆一堆。若这还只是传闻,传闻也太重了。”
没有人笑。
贞德看着他。
这个人不知道君士坦丁堡,不知道杜拉佐,也不知道那些远方名字到底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今晚有一封信要往西送,靴子会湿,关卡会问,马可能不够好,纸在衣内贴着胸口,像一块不发热的铁。
“不是传闻了。”贞德说。
信使点头。
他没有再问。
玛格丽特打开门。夜风带着雨后的凉意进来。院子里的马被牵到台阶旁,鼻孔喷着白气。信使上马时,马蹄在湿石上滑了一下,很快站稳。
贞德站在门内,没有出去。
信使离开时,侧门只开到一人一马能过。
门缝外的街道很黑。
马蹄声响了几下,向西去了。
布鲁内尔回到桌边,在登记册最后补上一行。
萨克森有限承诺已收,三个月内须得第二承诺。
登记册从这一行起被分成两栏:已签字的,等回信的。科尔的账本也第一次多出德语币名,维也纳换钱人不再等人来请,改成每周自己到门口问一次。
他写完,吹干墨。
贞德把白旗从墙边拿起来,仍旧没有展开。她只把旗杆横放在地图上,让它一端压住萨克森,另一端指向巴伐利亚和莱茵。
科尔看见以后,低声说:“交易要来了。”
贞德看着旗杆下那条向西的路。
“让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