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中,南鸣律和池凛羽坐在靠墙的长椅上,已经待了将近一整夜,窗外的天色从深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一种带着灰色调的浅白,但依然没有完全亮起来。
池凛羽的姿态始终没有太大变化,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前方那扇紧闭的办公室门上,她的那几根羽毛从服帖的状态微微垂着,边缘带着因为持续保持警觉而自然形成的细微僵硬感。
南鸣律坐在她旁边,姿态比她松弛一些,但也没有真正睡着过,他中途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水,把其中一瓶放在池凛羽手边,她没有喝,但也没有推开。
办公室的门终于被推开了。
一个棕熊警察走出来,身形宽厚,制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比标准尺寸紧了一些,但那种紧并不妨碍他行动时的利落,他手里捏着一张打印好的单子,纸张边缘还带着刚从打印机里出来不久的余温。
池凛羽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
她用俄语开口,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带着一种因为已经等了太久而自然形成的急切感。
Какой ре3ультат?(结果怎么样?)
听着池凛羽那流畅但口音十分奇怪的俄语,棕熊警察忍不住笑了笑。
小姐,您说中文就好,我会说的。
池凛羽一愣,耳廓那层因为过度关注而绷紧的羽毛松动了一下,紧接着她脸颊的位置泛起了一层不太明显的红色。
……好的。
棕熊警察没有继续在那个方向上停留,他低下头,把手里那张化验单展开,目光在纸面上快速扫过一遍,然后重新抬起头来,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正式感的平稳。
化验结果显示,对方是草原巨螽亚人。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给那段信息留出被接收的时间。
通过DNA和我们的数据库比对,我们已经找到了这个人的具体信息,他叫阿尔谢尼·别兹博罗多夫,是当地一个黑帮队伍中的成员,曾经犯下过多起抢劫案和盗窃案。
池凛羽的目光在那段信息落定的过程中始终没有移开过,她的手指在身侧忍不住攥紧了。
既然如此就赶紧去逮捕他.......不,是要逮捕那整个黑帮!她说着,目光更加坚定,我父亲遇刺肯定是那个黑帮受人指示的!这次失败了,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棕熊警察看着她那道因为激动而微微前倾的身体,抬起手,手掌朝下,做了一个手势。
小姐,先冷静一下,我们警方会派人在医院附近严加看管,确保不会再有人能接近病房,同时,我们也会对别兹博罗多夫发布通缉令。
他微微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放低了一点点。
在这期间,您和您的朋友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
池凛羽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微微前倾的姿态,目光落在他那张带着沉稳表情的脸上。
然后她咽了一口唾沫,肩膀松弛了一截。
随后池凛羽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
南鸣律侧过身,看着池凛羽那张依然带着些许紧绷感的侧脸,紧接着他伸出手,拨弄了一下池凛羽耳廓上方那几根从服帖状态微微垂着的羽毛,像是在用那种随意的接触把她从那道持续的紧张状态中拉出来。
先走吧。
池凛羽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几根羽毛被拨弄过之后微微晃动了一下,最终她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然后侧过身,朝着警局大门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那扇自动门,冷风再次灌进来的时候,池凛羽忍不住缩了一下肩膀。
警局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
棕熊警察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门外,然后呼出一口气。
他转过身,推开身后那扇办公室的门,侧身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的灯光比走廊暗一些,窗帘半拉着,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边缘被压得平整,电脑屏幕的冷白色光照亮了前方一小片区域。
一个雪鸮亚人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姿态松弛,靠在椅背里,他的一只手里夹着一支已经燃了大半的香烟,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那上面显示的正是阿尔谢尼·别兹博罗多夫的个人信息页面。
棕熊在他面前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住,微微弯了一下腰。
局长,那两个人已经走了。
雪鸮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屏幕上那行信息上,然后他抬起那只夹着烟的手缓慢地吸了一口,白色的烟灰在末端积了一小截。
他偏过头,把烟气吐向侧方,同时拇指在鼠标上移动了一下。
屏幕上的光标精准地移动到选项上,然后他按下了左键。
那个窗口连同所有的信息,照片、记录、过往档案,在短短一瞬内就从屏幕上消失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存在过一样。
紧接着他把鼠标推回原位,手指从那支已经燃到末端的香烟上移开,把它按进了烟灰缸里。
棕熊点了点头,没有再开口,转身退出了办公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寒风持续从公路尽头灌过来,贴着地面滑行,像是永远不会停下来的那种风。
乙辻光几个人蹲在路边的排水沟沿上,背靠着冰冷的护栏,把身体尽可能地缩成最小体积,好让仅存的那点体温不会散得太快。
风见娧蜷在灰宫隐怀里,双臂环抱,蝉翼已经完全收拢了,紧紧贴着头皮两侧,连边缘都在微微颤着。
她努力把自己往灰宫隐的胸口方向贴得更紧一些,没过几秒就忍不住抱怨了一句,声音带着因为寒冷而变得细碎颤抖的质感。
……灰宫隐,你的身体一点也不暖和,和块石头一样。
灰宫隐没有回答,他确实没有力气回答,蛇亚人对低温的耐受本就不高,在路边冻了几乎一整夜之后,他整个人已经硬邦邦的了,四肢僵硬,连手指都弯不过来。
他低头看了风见娧一眼,嘴唇动了动,但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三下肃蹲在几步之外,两只手交握着塞在袖口里,整个人缩成一团球状的轮廓,他的声音从领口后面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种像是正在努力用抱怨来分散注意力的节奏。
……等见到南鸣律和池凛羽那俩家伙,一定要让她们请客吃饭。
乙辻光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她没有蹲着,但姿态也谈不上从容。
她朝着自己掌心里哈了一口气,手指在那一小团白气中极其短暂地暖了一下,然后又缩回了袖口里。
先想办法把行李和手机拿回来再说吧。
风见娧刚准备接话,她的耳朵尖便动了一下。
不远处传来了一道声音,是引擎的运转声,从公路尽头的方向传过来,正在以稳定的速度接近。
几双眼睛几乎是同时亮了起来。
三下肃从地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和他刚才缩成一团的样子完全不像同一个人,他的双腿因为蹲得太久而有些发麻,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但他还是立刻朝着路边迈了两步,正准备抬起手去拦。
但这时,风见娧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口。
等一下,让我来。
三下肃愣了一瞬。
为什么?
风见娧已经从他身侧挤了过去,站在路边,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被风吹乱的发丝,然后微微扬起下巴。
拦车这种事,让女生来做比较合适,她侧过头,瞥了三下肃一眼,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感,你换位思考一下就知道了,你开着车,看到路边一个美女和一个糙汉子在叫车,你会更倾向于停哪个?
三下肃张了张嘴,棕黄色的眼眸眨了两下,并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
……好像还真是。
风见娧的嘴角弯了一下,那道弧度带着不加掩饰的自信,紧接着她转过身,面朝车驶来的方向,张开双臂,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正在努力吸引注意力的姿态。
那辆车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风见娧微微踮起脚尖,蝉翼也跟着翕动起来。
车灯从她身上扫过,然后那辆车保持着原有的速度,没有减速,没有变向,甚至没有闪一下远光灯或者鸣一声喇叭,就这样径直从她面前驶过去了。
很快,那辆车就消失在了公路的弯道处。
风见娧的蝉翼停住了。
她保持着那个张开双臂的姿势僵在原地,整个人像是一尊被按下暂停键的雕像,过了好几秒才极其缓慢地放下手臂。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三下肃见状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我说风见娧啊,你刚刚说的话可能没错。他蹲回原处,双手重新塞回袖口里,鬣狗耳朵随意地抖了一下,但前提得是,不是谁家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