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里的喧嚣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而拉和目走在通往学生会办公室的走廊里,脚步带着一种因为连续消耗而变得比平时更加沉重的节奏。
那件红白相间的圣诞连衣裙穿在她身上已经整整一天了,裙摆边缘的白色毛边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胸前那只戴着圣诞帽的麋鹿图案在日光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扎眼。
她感觉自己的肚子正在以某种不太体面的频率发出声响,那种饥饿感从下午就开始堆积了,一开始只是隐隐的、可以忽略的,然后在处理完那些疏散和收尾工作之后慢慢变得清晰起来,到现在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种不容忽视的空荡感。
她原本打算去美食社的摊位看看有没有剩下什么,但刚才路过的时候那些摊位已经完全收干净了,连一张餐巾纸都没留下,所以她的计划调整为:先去学生会办公室把自己的衣服换回来,然后去学校浴室洗个澡,出来之后再去翻翻食堂后门的垃圾桶,因为美食社有时候会把没卖完的边角料装在干净的袋子里放在那里,她之前见过几次。
推开门的时候,办公室里的灯光比走廊稍暗一些,只开了一盏台灯。
铃霁幽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姿态比她想象中要松散一些,后背靠着椅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搁在桌面上,指尖搭在一份摊开的文件夹边缘。
那顶迷你的黑色高顶礼帽已经重新扣回了她的头顶,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她半张脸,让那张原本因为疲惫而显得格外清晰的轮廓重新被熟悉的阴影覆盖了,但拉和目依然能看出铃霁幽的状态和平时不太一样。
拉和目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没有停留,径直朝着办公桌旁边那把椅子的方向走去,她的手指已经搭上了那叠深色衣物的边缘,正准备把它拿起来。
拉和目。
铃霁幽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
拉和目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没有转过身,依然保持着那个正拿着衣服的姿态,紫色的眼眸微微朝后偏了一下,从肩后看过去。
干嘛?你要是想怪我没能保护好校长,那也随便你,反正我确实没拦住他。
……不是要怪你,或者说那家伙连警方专业部队都没能第一时间拿下,也怪不得你。
“那你叫我干什么?”
我是在感谢你。铃霁幽继续说下去,语速依然不快,在我……状态不对的时候,你和立杏彻他们一起保护了校长,也保护了学校。
拉和目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从鼻子里逸出一声短促的轻哼。
你确实该好好反省一下自己了,平时整个人牛气冲天的样子,真到了关键时刻,却吓得像个还在穿尿不湿的小屁孩一样。
铃霁幽没有反驳她,她的手指依然搭在桌面边缘,既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
……我只是太害怕失去校长了。
拉和目眯了眯眼。
校长那家伙不是不死的吗。她的语气依然是那种直白的调子。
铃霁幽沉默了一会儿。
是,灯塔水母亚人这个种族不会自然衰老而死,但如果遭遇了外伤,该死还是会死的。
拉和目的眉头极其短暂地皱了一下,那道皱眉的动作幅度很小,在台灯的光线下几乎看不清楚,但她确实皱了一下。
……你见过校长返老还童的样子?
铃霁幽的目光在那道问题落定之后极其短暂地停了一下。
见过,有一次他躺在床上,已经很多天没有起来了,他的皮肤变得越来越薄,薄到像是透明的一样。
说着,铃霁幽微微顿了一下。
我……不能碰他,因为他会痛,所以我只能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坐就是一整夜,没有人能告诉我这个过程一定会成功,没有人能给我保证,我只能等,等着看他是会重新睁开眼睛,还是会变成一具我再也不能和他说话的身体。
她抬起眼,那双纯白色的眼眸隔着几步的距离落在拉和目身上。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看着一个人,一个你唯一觉得应该存在的人慢慢地变弱,而你什么都做不了。
拉和目站在那张办公桌对面,手里还攥着那叠衣物。
……你那时候多大?
铃霁幽的睫毛极其细微地颤了一下。
十四。
她回答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高,像是那两个字本身并不需要被强调,也像是它们已经在她自己心里被确认过很多次了。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她继续说下去,坐在她唯一的家人床边,不知道他会活过来还是死去。
那时候我学会了等待,也学会了什么是真正的无力感,而我现在这么强势,这么紧绷,这么想控制一切……就是因为我早就知道,真正重要的事情,是我控制不了的。
她说完那段话之后没有继续延伸,也没有把目光移开。
拉和目站在原地,紫色的眼眸在铃霁幽那张被帽檐阴影遮去大半的脸上停了一瞬。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短暂地撇了一下嘴。
……还有别的事吗。铃霁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没有了,回去吧。
拉和目没有再开口,她转过身,把手里那叠衣服搭在手臂上,朝着门口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走到门口的时候极其短暂地慢了一下,拉和目突然瞥到了办公桌角落那只深红色的苹果上。
紧接着,拉和目直接伸出手,把它拿了起来。
她把它举到嘴边,然后拉和目转过身,一边嚼着那口苹果,一边推开门走了出去。
铃霁幽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她那道已经消失在门口的身影,什么也没有说。
—
SDA研究所内部的灯光永远是那种不温不火的冷白色,既不会让人觉得刺眼,也不会让人觉得温暖,走廊两侧的金属墙壁泛着均匀的光泽,地面上铺着防滑的深色地砖,脚步踩上去的时候几乎不会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一切都被设计得恰到好处,刚好够让那些正在其中工作的人保持专注,又不会因为环境的过度安静而产生任何不必要的压迫感。
研究室的温度比走廊稍微低一些,用于存放和处理生物样本的冷藏设备在墙角发出持续的低沉嗡鸣声,混在几台正在运转的分析仪器之间,形成一层已经被这里的工作人员完全习惯了的环境底噪,房间正中央的实验台已经被清理过了,那些刚完成检测的切片和培养皿被整齐地码放在一旁的托盘里,几份已经打印好的报告摞在桌角,边角对齐。
兮零伏站在实验台旁边,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搭在桌沿边缘。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几页报告纸上,从第一行开始逐字扫过,速度不快不慢,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外套的轮廓和一张看不出什么表情的侧脸映得清晰分明。
实验员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捏着一支笔,他的目光在兮零伏的侧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回自己面前那份报告上。
……结果已经确认了,兮寻希体内确实被注射了一种高浓度的亚人基因合成剂,我们从他残留的组织样本中检测到了至少五种不同种族的基因片段。
他把报告翻过一页,手指在其中一行数据下方轻轻点了一下。
包括尖板曦箭蜓亚人、澳洲箱水母亚人、水熊虫亚人、变色龙亚人和蓝鲸亚人。
兮零伏的目光依然落在纸面上,但在他那双眼眸中,有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他没有移开目光,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蜷缩了一下,然后恢复了之前那道松弛的搭放姿态。
……最少五个不同种族的基因,这种合成剂是怎么做出来的?
实验员的手指从报告页面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目前我们这边的技术,还做不到这一点,将多种完全不相关的亚人基因稳定地融合在一起,并且确保它们能够在宿主体内同时表达出相应的功能,这个技术难度……不是我们现阶段能够实现的。
所以,应该也是人类那边做出来的。
兮零伏轻轻了一声,没有对这个判断做出任何扩展,他的目光从报告页面上抬起来,落在那排正在运转的分析仪器的指示灯上。
不过……实验员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这种合成剂的副作用非常大。
他的目光微微垂了一下,落在自己面前那份报告最下方那行被加粗标注的结论上。
就和您儿……
他下意识地说出了那个音节,但很快停住了,紧接着他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
就和注射对象本身一样,用不了多久,他的身体就会开始逐渐瓦解,内脏和器官都会腐烂融化,这应该就是导致兮寻希在战斗中后期出现崩坏现象的原因。
兮零伏听完那几句话之后,既没有提问,也没有做出任何可见的反应。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明白了。
然后他侧过身,朝着门口的方向迈开了步子,步伐依然不急不缓。
实验员看着他那道已经转过身去的背影,犹豫了片刻。
……那兮寻希的尸体,该怎么处理?
兮零伏的脚步没有停下来,但他侧过头,金色的眼眸从肩后看过来,目光在实验员那张还带着些许审慎表情的脸上停了一瞬。
继续留着做研究,等没有研究价值了,随便你们怎么处理就好。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再多看实验员一眼,也没有放慢脚步,继续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
然后门在他面前被推开了,子弹蚁走了进来。
他看到兮零伏正在朝门口走来,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的节奏,然后他微微侧过身,让出了门框中央的那道通道,让兮零伏能够直接走出来。
正好,兮零伏先生。子弹蚁的声音带着一层因为刚刚完成某件需要确认的事情而变得稍微松弛了一些的质感,您之前安排的制造实验已经结束了,结果很成功。
兮零伏的脚步在走廊中停了一下,他的目光在子弹蚁那张带着如释重负神情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实验员站在研究室门口,听到了子弹蚁的那句话,也听到了兮零伏那一声,他的目光追着那两道背影看了几秒,眉头皱了一下。
制造实验……什么制造实验?
兮零伏的脚步在走廊的光线中停了下来,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实验员脸上,沉默了片刻。
既然人类那边制造出来了我们难以对抗的怪物........那我们也得有属于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