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和外面冬夜的冷风形成了某种不太协调的对比。
南鸣律走进去的时候,身上那些还没完全干透的血迹在暖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外套的衣摆破了几道口子,边缘的布料翻卷着,露出里面已经变色的衬里,脖颈处的鳞片还没完全褪去,在光线中泛着一层不自然的灰绿色光泽。
他没有第一时间回家,因为这个样子回去免不了要被父母担心,更何况自己的手机也在打斗过程中坏掉了,所以南鸣律决定买个新手机,换身新衣服再回去。
而南鸣律走进来的那一瞬间,周围的声音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有人正在挑选商品的动作停下了,有人原本正低头看手机的目光抬起来了,有人正和同伴说笑的声音极其短暂地中断了一下然后又接上了,还有人朝他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后迅速移开视线,低下头假装在翻看面前那排货架上的东西。
……那个人的衣服上……是血吧?
你看到了吗?他身上都是……
该不会是什么刚刚逃出来的杀人犯吧?要不要报警……
南鸣律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侧头去看那些正在低声议论的方向,他径直穿过那些正在缓慢流动的顾客和那些正在以各种方式试图掩饰自己目光的人群,在手机店的柜台前停了下来。
柜台内侧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店员。
看着南鸣律外套上那些暗色的痕迹、破损的衣摆、还有脖颈处那片还没有完全消退的鳞片,他的手指在柜台边缘蜷了一下,然后他清了清嗓子,挂上了一个努力放得正常的笑容。
您好,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南鸣律没有在意那道笑容背后的迟疑,他只是抬手朝柜台里那排展示机示意了一下。
我需要一个新手机。
店员的目光快速扫过南鸣律的掌心,确认了那只手上没有明显的血迹,才稍微自然了一些。
他转过身,从展示柜里取出一只中等价位的手机,放在柜台上,手指在机壳边缘短暂地停了一下才松开来。
这款是目前性价比最高的,如果您需要的话……
就这个吧。南鸣律没有等他说完,灰色的眼眸在那只手机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下头。
店员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像是没有预料到这个回答会来得这么快,他眨了眨眼,然后重新拿起那只手机,开始拆包装盒的动作比刚才稍微慢了一些。
好的……一共是两千四百元,请问您刷卡还是……
先把这个给我。南鸣律说着,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了那只屏幕已经完全碎裂的手机,边缘还残留着一些血色的痕迹,裂纹从左上角蔓延到右下角,像是一张被用力揉皱又勉强摊平的纸,我的钱都在这里面,换好卡之后我再付款。
店员看着那只碎裂的手机,眉头极其短暂地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你别开玩笑了。他的声音依然努力维持着职业性的客气,但那种客气底下已经开始渗出一层冷意,没有先交货再给钱的说法,如果你没钱的话,麻烦你不要耽误我们做生意。
南鸣律微微眯了一下眼,他的目光在那张正在努力维持强硬但依然透出了些许紧张的脸上停了一瞬,灰色的眼眸在那道已经被明确画出的界线边缘极其缓慢地移动了一下。
他刚准备继续开口,一只手就从旁边伸了过来,啪的一声拍在了柜台上。
那力道不算轻,在不算大的手机店空间中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清脆的声响,让店员的身体极其明显地缩了一下,目光从南鸣律身上弹开,转向了那道声音的来源方向。
钱我付了。
雾朝汐站在柜台旁边,微微喘着粗气,她的外套上也沾着不少灰尘和暗色的痕迹,右臂的袖口被撕裂了一道口子,边缘翻卷着,露出底下已经凝固的血迹边缘,而她的短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黏在额角。
店员张了张嘴,那道的音节刚刚冒出来,雾朝汐已经掏出手机,对着柜台上的收款码扫了一下,付款成功的提示音从她手机中传来时,店员保持着那个刚准备开口的姿势,一时间像是还没有把面前这道身影和刚才那道付款流程完全拼到一起。
发票。雾朝汐把手机收回口袋里,灰色的眼眸隔着柜台的距离落在店员脸上。
店员回过神来,动作明显比刚才快了不少,从柜台下方拿出单据填了几笔,把手机和发票一起推过来的时候,他的目光依然有些不太确定地在雾朝汐和南鸣律之间来回扫了一下,但他没有再说什么。
雾朝汐没有看那张发票,她已经侧过身,目光落在南鸣律身上。
我接到报警电话,说看到有疑似罪犯的人在街上乱走,还进了商场。她的声音依然带着因为跑动而残留的微微急促的节奏,结果是你啊。
说着,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就不能消停一会儿吗。
南鸣律站在柜台前面,手里握着那只新手机,灰色的眼眸在她那张还带着灰尘和疲惫的侧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极其自然地笑了一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也一样,受了那么严重的伤,接到报警电话之后还要第一时间赶过来,你就不能歇一歇吗。
雾朝汐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的目光在南鸣律那道带着笑意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立刻别开了视线,落在他身后那排正在泛着冷白色灯光的展示柜边缘。
……我那是职责所在。
—
警局门口的灯亮着冷白色的光,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乙辻光外套的下摆掀起来一角又落回去,她的双手插在口袋里,银白色的短发被风拂得微微晃动了一下,但她没有抬手去拨,只是站在那里,冰蓝色的眼眸隔着那扇半敞着的玻璃门望向警局内部的走廊方向。
她已经等了有一阵了。
乙聆音参与了解救校长的行动,毕竟涉入了那种程度的危险事件,笔录是绕不开的程序,乙辻光原本可以不等她的,她完全可以先回家,反正乙聆音自己也能处理完后续的事情,又不是小孩子了,但她还是在门口停下了脚步,靠在门廊旁边的墙壁上,像是用那道姿势来表明我只是碰巧站在这儿。
门被推开的时候,乙聆音正好走出来,一边走一边把手臂举过头顶,舒舒服服地伸了一个懒腰,那动作带着一种毫不讲究的松弛感,和她身上那件还沾着些许灰尘的外套以及发梢边缘还没完全整理好的凌乱形成了某种不太协调的对比。
她放下手臂的时候,目光落在了门廊边那道银白色的身影上,嘴角随即弯了一下,像是早就知道她会等在这里。
还想着你会不会走了呢。乙聆音下了台阶,走到乙辻光面前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来,微微歪了一下头。
乙辻光从鼻子里逸出一声短促的轻哼,冰蓝色的眼眸在她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了。
你胆子还真够大的,就不怕你慢了一步,让那家伙按了按钮,把整个学校都炸了?
乙聆音听到那句话的时候,轻轻笑了一声。
干等着的话,那也是死路一条吧?那家伙肯定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态来的,你觉得他真的杀了市长之后,还会放学生们走吗?所以还不如拼一把呢,至少还有机会。
乙辻光看着她,嘴唇极其短暂地抿了一下又松开。
她没有反驳,因为那道逻辑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
所以……警方都问你什么了?
乙聆音耸了耸肩。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把当时的情况说了一下而已,我实话实说,他们记完就放我出来了。
她说完那几句话之后,摸了摸下巴,目光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
话说回来……这次还真是多亏了南鸣律同学呢,没想到他在那种关头还能这么冷静。立杏彻那边的偷袭时机、鼹鼠挖地道的指令,还有其他的协调……全是他安排的。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目光微微眯了一下。
不过……他身上的味道,好像和我上次见他的时候有点不一样了。
乙辻光原本正靠在墙壁上,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动作短暂地僵了一下,那条鲨鱼尾鳍在她身后极其明显地绷直了一瞬又松开来。
那是什么说法?好恶心!
乙聆音侧过头,看着乙辻光那张正在努力维持镇定但还是透出了些许嫌恶表情的脸,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她的嘴角更深地弯了一下,带着一种像是被什么有趣的事情轻轻戳中了一样的温和笑意。
“你觉得我说的是什么‘味道’?”
“就、就是物理意义上的那个‘味道’呗!还能是什么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