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鸣律刚走出校门,脚步还带着那种因为持续消耗而残留的、微微发沉的节奏。
还没来得及把目光完全从地面移到前方,两道身影已经从侧方快步迎了上来。
浅书怜的声音更快一些,她几乎是跑到他面前才刹住脚步的,那对犬耳完全竖着,尾巴绷得笔直,蜜金色的眼眸在他那张还残留着几道细小伤口的脸上快速扫过了一圈,又落在他肩头和衣摆边缘那些破损和暗色的痕迹上。
“南鸣律同学!你怎么样?突然离开是去干什么了?为什么身上破破烂烂的.......”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反夜月的声音已经从另一侧切了进来。
“身上的血迹是怎么回事?”
她问那句话的时候语速依然不算太快,但那双琥珀色的猫瞳正从南鸣律的额头扫到下巴,像是在逐帧确认那些他还没来得及完全藏起来的痕迹,中间甚至没有给浅书怜留出继续询问的间隙。
浅书怜在反夜月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又重新开口了,她往前又迈了半步,那对犬耳微微朝前倾着,声音带着一种因为连续询问而变得更快、更密集的节奏。
“你脖子上的伤是怎么回事?那个位置......”
反夜月也同时往前靠了一点,直接挡在了浅书怜的前面。
“你身上那些痕迹明显不是普通的擦伤,你中途突然跑走是去干什么了?”
南鸣律在她们两道声音和两道目光的交织中被迫朝后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那道原本已经快要恢复平稳的呼吸节奏在她俩不断地追问和靠近中又变得微微急促了一些。
“……我没事,只是去解决了一个麻烦而已。”
南鸣律以为这句话已经足够为这段对话画上句号,但二人的目光依旧钉在南鸣律的身上。
“什么麻烦?什么麻烦会让你脖子上出现那种伤?你的衣服都破成那样了......”
“还有你身上的血迹,那不是普通的擦伤能留下的痕迹。”
“你总是这样,南鸣律同学,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让人知道,如果今天不是刚好看到你回来,你是不是连解释都懒得解释,直接就走掉了?”
“你总是认为所有事情都可以自己解决,但是......”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今天出了事,关心你的人该怎么办?”
南鸣律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正在以不同频率但朝着同一方向持续输出的声音和动作,整个人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抬起手,想要在她俩之间找到一个可以用来插入停顿的位置,但他的动作还没有完全到位,反夜月的目光已经转向了他那只抬起一半的手臂,把那条他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的出口截住了。
“你没必要什么都自己扛,好像告诉别人会让你失去什么一样。”
“就连之前度假村那次也是。”浅书怜的声音立刻就接上了,“那时候也是你突然就消失了,也是什么解释都没有,也是后来才看到你浑身是伤地回来。”
“危险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处理就好了,南鸣律同学你只是一个学生,每次都以身犯险,总有一天会出事的。”
夕阳在两人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暖橙色的光把她们脸上那层还没完全散去的焦虑照得清清楚楚。
浅书怜的嘴巴依然张着,最后一个音节的尾音还在空气中拖着,她显然还没说完——事实上她脑子里至少还排着七八句话等着往外倒,那些句子在她的舌尖上已经排好了队,一条接一条。
但她没能发出那些声音。
因为南鸣律忽然笑了一下。
灰色的眼眸在夕阳中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种她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松弛和柔和,像是一直绷着的弦终于被允许松开了那么一点点。
浅书怜愣住了,她的话卡在了喉咙深处,那对原本竖得笔直的犬耳极其缓慢地向两侧偏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来确认她正在看到的确实是南鸣律的脸。
反夜月比她稍微好一些,也只是而已,她的视线依然锁定在南鸣律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上,琥珀色的猫瞳微微收缩了一下又恢复到正常的焦距。
谢了。南鸣律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带着一层像是被夕阳浸泡过的温和质感,我知道你们担心我,是真的知道。
他微微顿了一下,目光从浅书怜的脸移到反夜月的脸,然后才继续开口。
不过,危害到我朋友安全的事情,我不可能坐视不管,以前是,现在也是,将来肯定也一样。
他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那道弧度加深了一点点,带着一种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样的自然感。
但你们放心好了,不管是什么样的危险,我都会解决掉的。
他抬起手,用食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那动作带着一种罕见的、带着几分开玩笑意味的随意感。
毕竟我好歹可是能从远古时期一直存活到现在的啊,没那么容易出事的。浅书怜的耳朵重新竖了起来,那道弧线比刚才更加分明,她的嘴巴依然微微张着,但那些原本已经在舌尖上排好队的质问和抱怨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化了一样,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了。
反夜月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南鸣律,那双琥珀色的猫瞳在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极其轻微地别开了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些被夕阳拉长的影子边缘。
南鸣律看着她们那副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表情,再次笑了笑,然后他朝前迈了半步,抬起手,先是在浅书怜的头顶拍了拍——像是在给一只正在炸毛的小狗顺毛一样自然,然后又侧过身,在那道动作带起的间隙中同样拍了拍反夜月的头,他的手掌在她微凉的头顶停留的时间比在浅书怜那里多了一瞬。
好了,收回手,南鸣律开口说道,声音恢复了那种带着淡淡从容感的平稳,今天可是圣诞节,开心一点,难得的节日别把时间都浪费在替我操心上了,回去吧,好好过节。
—
另一边,池凛羽坐在路边的长椅上。
她面前的街道已经被清理过了,地面上还残留着一道道冲洗过后的水痕,几辆警车依然停在远处,红蓝色的灯光还在缓慢旋转着,把行道树和店铺门面的轮廓交替映成冷白色和深红色。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好一会儿了。
周围的学园祭人群早就散了,那些原本挂满彩灯和装饰的摊位也被收得七七八八,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收拾残余物件的身影。
池凛羽没有看他们,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脚前的地面上。
她给南鸣律打了六个电话。
第一个是在被疏散出校门之后不久打的,那时候她正跟着人流的节奏往外走,周围全是嘈杂的说话声和脚步声,她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嘟声响了好几次,然后被自动挂断。
第二个在走出校门之后,第三个在走到这条街拐角的时候,第四个、第五个.......她已经不太记得那些时间段的具体顺序了,她只记得每一次听到的都是一样的机械提示音,每一次都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上那行未接通的字样看几秒,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里,继续等着。
第六个是刚才打的。
她原本已经决定不再打了,如果他想回消息的话自然会回,如果他没有回的话,那说明他要么还在处理什么事,要么就是不方便接电话,她没必要一次又一次地拨同一个号码,像个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的小孩,但她的手指还是自己动了,拇指在屏幕上划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名字,按了下去。
一样的嘟声,一样的自动挂断,一样的未接通。
她不知道南鸣律去哪儿了,只知道他中途突然跑走了,她没来得及追上他,或者说她确实追了一段,但他走得很快,很快就不见了,而她也不想一直追在他身后喊他的名字,那太奇怪了。
所以池凛羽只能在这里等着,毕竟这条路是南鸣律回家的必经之路。
而就在这时,池凛羽的手机在她掌心里震动了。
顿时,池凛羽的眼睛亮了一瞬。
但等她拿起手机后,那层光亮就淡去了。
来电显示上写着两个字。
稍微叹了口气,池凛羽没有挂断,她划开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稍微低了一些。
池凛羽小姐,您那边还好吗?
池凛羽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极其轻微地蜷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方那道被路灯照亮的砖缝上,沉默了片刻才重新开口。
没什么事,已经疏散了。
那就好。管家应了一声,然后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那句话该怎么放,池寺渊先生听说了迎河高校那边发生了……一些混乱,所以特意让我打个电话来确认一下您的安危。
池凛羽的手指又蜷了一下。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带着一层努力放得冷淡但还是漏了些许刺的质感。
你们现在应该在国外了吧,怎么,还有闲心关心我这边的事情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管家没有立刻接话,那种安静持续了大约两三秒,像是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来衡量那句话背后的分量。
小姐,池寺渊先生他……一直都记挂着您的事。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池凛羽没有回答。
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听筒的底噪中显得格外清晰,也听到管家的呼吸声在那一头安静地持续着。
过了很久,池凛羽终于开口了。
……我知道了,替我谢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