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鸣律推开家门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鞋柜旁边那双灰白色的拖鞋歪歪斜斜地摆着。
他弯腰换了鞋,把那只河马布偶夹在臂弯里,走进了客厅。
栗音凑正靠在沙发上,双腿交叠搁在茶几边缘,手里捏着一包开了口的薯片,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中,保持着正准备往嘴里送的姿势,电视屏幕上正放着一部肥皂剧。
听到脚步声,栗音凑偏过头来,灰白色的狼耳微微朝前倾了倾,嘴里还含着半片没嚼完的薯片。
“回来啦?吃饭了没?厨房里还——”
她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目光落在了南鸣律臂弯里那只圆滚滚的河马布偶上。
客厅里安静了大约两秒。
然后栗音凑嘴里那半片薯片猛地喷了出来,她整个人朝后仰了一下,紧接着是一连串完全不加掩饰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在不算大的客厅里回荡开来,震得电视里女主角的哭喊声都显得单薄了几分。
她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胡乱地拍着沙发扶手,整个人缩成一团又弹开,那对狼耳因为笑得太过用力而紧紧贴着头皮,尾巴在沙发垫上猛地甩了好几下。
“你、你这是.......哈哈哈哈哈!什么时候,你什么时候喜欢上这种东西了?而且还是河马!”
南鸣律站在沙发旁边,灰色的眼眸看着母亲那副笑得快要从沙发上滚下来的样子,嘴角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是别人送的。”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种努力维持平稳但还是漏了一点无奈出来的质感,把臂弯里那只河马布偶换到另一只手上,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分散一下注意力。
栗音凑听到这句话,笑得更厉害了,她抬手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那层湿润在她手指上泛着一层微微的光泽。
“是吗?那对方肯定和你有仇吧?不然怎么会送这种东西给你——”
她说着,又忍不住笑了一声,肩膀跟着抖了一下,然后才勉强收敛了一点,坐直身体,清了清嗓子,朝南鸣律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放那儿吧。”
南鸣律没有接话,只是转身走到玄关旁边的柜子前,把那只河马布偶放在了柜子顶端。
布偶的圆肚子抵着柜面,那对黑色的小圆珠子眼睛面朝着客厅的方向,像是也在看那部肥皂剧。
他转过身的时候,栗音凑已经把脸上的笑意彻底压下去了。
她端端正正地坐好,双腿从茶几边缘放下来,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那对狼耳从贴着头皮的状态重新竖了起来,整个人从刚才那副笑得东倒西歪的样子变成了一副“好了我要说正事了”的姿态。
她清了清嗓子。
“小律。”
南鸣律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灰色的眼眸看着她。
“最近……没发生什么事吧?”
她的语气放得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像是在确认什么的审慎感,连语速都比平时慢了一点。
南鸣律微微歪了一下头。
“怎么这么问?”
栗音凑的指尖在膝盖上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那双灰色的狼瞳在灯光下微微收缩了一下又恢复了正常。
“你爸跟我说的,你问了他SDA的事情。”
她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给那句话留出落定的时间,然后身体前倾,目光直直地看着南鸣律。
“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那群家伙来找过你了?”
南鸣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嗯。”
栗音凑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那……你拒绝了吧?”
南鸣律又点了一下头,幅度比刚才大了一些。
“当然拒绝了,我对那种事没兴趣。”
栗音凑的肩膀极其明显地松了一下,她靠回沙发靠背里,整个人像是一根被松开了弦的弓,从那副紧绷的姿态中缓慢地松弛下来。
“……那就好。”
她说着,重新坐直身体,目光落在南鸣律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的神情。
“绝对不能加入那种组织,知道吗?如果你毕业之后想找个待遇好的工作,我帮你找就行了,用不着靠那种地方。”
南鸣律看着她,灰色的眼眸微微眨了一下。
他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栗音凑一直都是这样,嘴上说得随意,但该铺的路早就铺好了,他只是安静地听完,然后歪了一下头,带着一种像是真的在思考什么的表情。
“话说回来。”
他顿了顿。
“你怎么也好像很了解SDA的样子?”
栗音凑的表情微微顿了一下。
她微微歪了一下头,那对狼耳跟着晃了晃,然后弯起嘴角,露出一副像是被什么意料之外的问题逗到了的笑脸。
“那当然啦。”
她把双手摊开,像是在展示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谁叫我是你妈呢。”
南鸣律看着母亲那张带着笑意的脸,灰色的眼眸在她那双依然没有完全放松下来的指尖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移开了目光,没有再追问。“晚饭在厨房?”
栗音凑的声音从他身后追过来,依然是那副随意的、带着笑意的调子。
“嗯,热一下就能吃。”
—
另一边,后杉睦坐在电脑前,屏幕上那个亮红色的直播按钮在冷白色的背光中格外醒目,光标在按钮边缘一下一下地闪烁着,像是某种无声的催促。
她的手指搭在鼠标边缘,没有按下去。
她已经坐在这里大约二十分钟了,直播平台的后台页面开着,摄像头角度已经调好了,麦克风的音量也测试过了,贝斯靠在桌腿旁边,吉他也挂在墙上的挂钩上,所有准备工作都完成了,一切和昨天、前天、大前天没有任何区别。
但她就是按不下去。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每一次吞咽都能感觉到那种阻力,不算痛,但足够让人不舒服,她的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指甲边缘那层已经愈合了一半的裂口还在泛着浅浅的粉色。
她在害怕。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在害怕什么?害怕那些弹幕——她知道自己害怕那些弹幕,害怕看到主播是不是在假弹状态不好失望之类的话,那些字像是被什么东西刻进了她的视网膜里,闭着眼睛也能清晰地看到每一个笔画的走势。
但她又不止是在害怕那些弹幕。
那具尸体的轮廓在她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来,干枯的手臂,蜷缩的指节,塌陷的眼窝,半张脸埋在草丛里的样子——每次闭上眼睛,那个画面就会从黑暗中慢慢浮上来。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快了一些,她能感觉到那种震动从胸口传到了手指尖,带着一种微弱的颤抖。
后杉睦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然后她按下了那个按钮。
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右上角的观看人数从零开始快速跳动,几百、几千,弹幕从屏幕右侧涌出来,白色的文字在黑色的背景上快速划过,速度比前几天更快了一些,像是已经有观众在等着她开播了。
后杉睦看着那些文字,嘴唇动了一下,弯起一个弧度。
大家晚上好——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感,紧接着她伸手拿起靠在桌腿旁边的贝斯,抱在怀里,手指搭上琴弦。琴弦的触感带着微微的凉意,透过指腹传上来,让她那颗跳得过快的心脏稍微安分了一点。
她开始弹奏。
前几个小节的音符是准确的,节奏稳,力度适中,和平时练习时的状态差不多,弹幕里依然飘着来了来了之类的文字,偶尔夹杂着几个礼物特效。
后杉睦的目光在琴颈和屏幕之间来回移动,嘴角保持着那个弧度。
然后她看到了那行字。
主播脸色好像不太好啊。
那行字混在一大片之中,字体和颜色没有任何特殊之处,但后杉睦的手指在琴弦上轻微地顿了一下。
她重新稳住了节奏,继续往下弹。
但那句话在她脑子里留下来了,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从琴颈上移开,开始在弹幕的洪流中快速搜寻——她在找,找那些和有关的文字,像是某种不自觉的、重复了太多次已经形成了惯性的动作。
主播今天怎么了?
节奏有点乱啊。
是不是没休息好?
那些文字被她从快速滚动的弹幕中准确地筛了出来,每一条都像是被放大了字体、加粗了边框一样清晰地落在她的视野中央,她能看到每一个字的边缘,能记住它们出现的顺序,能感觉到那根扎在指尖深处一直没拔出来的刺正在被什么东西缓慢地往里推。
然后她弹错了。
那是一个和弦转换的位置,她从副歌回到主歌部分的衔接处,原本应该按在第四品的手指偏了半格,落在了第三品和第四品之间的缝隙里。
后杉睦的手指僵在了那里。
她抬起头,看着屏幕。
弹幕已经变了。
怎么突然——
弹错了?
怎么回事?
最近水平下降了好多啊。
“弹的这是什么东西。”
“我奶奶弹的都比这个好。”
“累了一天下班后看主播乱弹一番感觉这辈子都有了。”
.......
后杉睦能感觉到耳膜深处传来一阵持续不断的嗡鸣声,盖过了电脑散热风扇的转动声和窗外远处的车流声。
她的心脏跳得太快了,胸腔深处,那个器官正在以一种几乎要撞开肋骨的力量搏动着,每一次收缩都带着一种过于有力的节奏,她感觉到喉咙发紧,呼吸变浅,视野边缘开始泛白——
然后她切断了直播。
鼠标点击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屏幕上的画面切换回了后台界面,观看人数、弹幕记录、打赏数据还在跳动着,但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热闹。
后杉睦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幅度不大,但足够明显,那种颤动从指关节的位置蔓延到手腕,带着一种不受控制的震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她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后背那一大片布料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冷冰冰的,带着一种黏腻的不适感,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掌心里立刻沾上了一层冰凉的湿痕。
她还没来得及把手放下来,一阵恶心感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那感觉来得又急又猛,像是一只手从腹腔内部猛地揪住了她的胃,她整个人猛地弯下腰,一只手捂住嘴巴,另一只手慌乱地撑住桌沿。
唔——!
她从椅子上弹起来,踉跄着冲出卧室的门,膝盖撞到了门框边缘发出一声闷响,但后杉睦没有停下来,跌跌撞撞地冲进洗手间,双膝一弯跪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上半身猛地俯向马桶边缘。
呕——
胃里翻涌着的东西从喉咙深处冲出来,带着一股酸涩的质地划过食道,她弓着背,一只手撑着马桶边缘,另一只手攥着胸口的衣料,连续干呕了好几次,直到最后只能吐出一小口透明的、带着苦涩味道的酸液。
她的肩膀还在发抖。
后杉睦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凉的马桶座圈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呼吸节奏依然不均匀,她能感觉到胃壁还在不规律地抽搐着,像是还没有完全从刚才那种突然的痉挛中平复下来。
撑着马桶边缘,慢慢地站起来,后杉睦扶着洗手台的边缘稳了一下身体,然后微微抬起头,看向面前那面被水汽蒙了一层薄雾的镜子。
她愣住了。
镜子里那张脸苍白得不正常,白到几乎能看到颧骨下方那层薄薄皮肤下的血管纹路,嘴唇泛着一种没有血色的、干枯的灰白色,眼窝处带着一圈青灰色的暗影,边缘微微凹陷着。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苍白的、消瘦的、眼睛下方带着暗沉色块的轮廓,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猛地浮现了出来。
干枯的手臂,蜷缩的指节,塌陷的眼窝,半张脸埋在草丛里的样子。
简直就像是那具尸体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