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废弃的仓库中,屋顶已经有几处漏了,雨水沿着锈蚀的钢板缝隙渗进来,在地面上积起几片浑浊的水洼。
兮寻希靠着墙角坐下来,后背抵着冰凉的混凝土墙面,金色的短发在昏暗的光线中依然泛着一层暗淡的光泽,他把大衣的下摆拢了拢,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地面上那几片水洼边缘缓慢扩散的涟漪上。
琴鸟在他对面的一只倒扣的旧木箱上坐下,抬手用袖口蹭了一下额角的汗,然后又蹭了一下。
“……接下来该怎么办?”琴鸟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这种状态下,再继续待在这里,早晚会被发现的。”
兮寻希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水面上那圈正在缓慢扩散的涟漪,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那扇半掩着的铁门上。
门缝里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天光,把地面上那层浮尘照得格外清晰。
“先想办法联系上其他几个人,鸭嘴兽也好,其他人也好,至少要确认他们现在的状态。”
琴鸟听完这句话,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怎么联系?”他把手放下来,摊开,像是在展示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咱们两个的手机现在估计都被盯死了,那些监控部门只要一开机就能锁定位置,至于公共电话亭——那玩意儿现在到处都是摄像头,走过去跟自首有什么区别?”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兮寻希反驳,但兮寻希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听着。
琴鸟又踱了半步,然后停下来,侧过头看向兮寻希的方向。
兮寻希终于把目光从水面上抬了起来,他的表情依然没有太大的变化,金色的短发在他微微偏头的动作中从额前滑落了一小截。
“找个人少的地方,借部电话就行了。”
琴鸟愣了一下,那双墨绿色的眼眸微微眨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简单程度。
“……借?”
兮寻希看了他一眼,然后微微侧过头,目光重新落回那扇半掩的铁门上。
“现在是网络时代没错,通缉令发得到处都是也没错,但你平时刷视频的时候,会特意去留意警方发布的通缉内容吗?”
琴鸟张了张嘴,那个“我”字的音节已经抵在了舌尖上,但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认真回想自己平时的习惯,然后他的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从反驳的预备状态变成了一种像是被说中了的停顿。
“……确实啊。”
他重新在木箱上坐下来,双手撑着膝盖,整个人从刚才那副紧绷的姿态中稍微松弛了一些。
“大多数人都是走马观花地看一眼,谁会一个个点开来仔细的去看啊。”
他说完这句话,又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朝铁门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行,那我这就去找人,你在这儿等着。”
他的步伐比刚才轻快了一些,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着手的方向,随后他走到铁门旁边,伸手握住门把手,正准备拉开——
然后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兮寻希的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了?”
没有回应。
琴鸟的身体开始朝前倾斜,像是一根被从底部切断的柱子,膝盖先弯了下去,然后是腰腹,然后是肩膀,整个人缓缓地朝前倒了下去。
“砰——”
兮寻希从墙角站了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具倒下的身体上,然后顺着地面上的痕迹缓缓向上移动——灰尘之中,一道影子正在从琴鸟身后的阴影中浮现出来。
那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性,肩宽得几乎要抵到门框的两侧,头上那对巨大的触角在昏暗中泛着一种像是被反复打磨过的光泽,边缘带着一丝近乎金属般的冷硬感,他的手臂微微抬起,手指上还挂着几滴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指缝缓慢滑落,在地面上洇开细小的湿痕。
在他的另一只手上,握着一颗停止跳动的心脏。
泰坦天牛亚人。
兮寻希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一下,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转过身,朝着仓库深处那扇通往后方小巷的侧门冲了出去,鞋底踩过积水和碎石,在空旷的仓库里带起一连串急促的声响。
但刚跑出不到几步,一阵风声从头顶落下。
那声音来得太快,快到兮寻希甚至来不及抬头——一道身影已经从他上方的横梁上跳下,落在他面前大约两步远的位置,膝盖微曲缓冲了落地的冲击力,然后直起身来。
那是一个身形修长的男性,双臂展开的姿态带着一种像是鸟类展开翅膀时才会有的流畅弧度,他的前臂上覆盖着一层泛着冷光的骨质甲片,边缘呈现出一种锋利的弧度,那双暗色的复眼在昏暗中微微闪烁着,落在兮寻希身上,像是捕食者在打量已经落入网中的猎物。
广斧螳螂亚人。
随后,他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上拎着一样东西——兮寻希的目光刚落到那个东西的轮廓上,大脑就花了大约零点几秒才完成了从“那是什么”到“那是谁的”的完整认知链条。是那个鸭嘴兽的脑袋。
兮寻希的脚步骤然刹住了。
他站在原地,面前是那个缓缓放下手臂的螳螂亚人,身后是那片已经重新安静下来的黑暗——以及一个正在慢慢收回手的天牛亚人的脚步声。
兮寻希的目光从那个被拎着的头颅上移开,落在螳螂亚人那张看不出什么表情的脸上。
“……SDA吗。”
广斧螳螂亚人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歪了一下头,那双复眼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紧接着,他把手里的东西随意地往旁边一丢,头颅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滚动声,然后停住了。
“你已经无处可逃了,市长之子。”
兮寻希的目光在她和身后的天牛亚人之间快速移动了一次,然后他微微侧过身,调整了一下站姿,重心稍微压低了一些。
就在二人以为兮寻希是要反击的时候,他突然毫无征兆的将手伸进了口袋里,紧接着,他掏出了一个方块状的白色物体,在二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便直接塞到嘴里一口吞了下去。
—
放学后的公园,暮色还没完全沉下来。
南鸣律推开公园铁门走进来的时候,目光习惯性地朝滑梯下方的那个角落瞥了一眼。
空的。
他正要把目光收回来,就感觉到身侧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秋千的方向。
狄幕希正坐在那把铁质秋千上,双腿微微蹬着地面,让秋千保持着一种极其缓慢的晃动幅度。
她看到南鸣律走进来的瞬间,那双酒红色的眼眸亮了一下,紧接着整个人从秋千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几乎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弹簧推了一把,几步就冲到了他面前。
她在南鸣律面前大约半步远的位置停下来,双手背在身后,微微踮了一下脚尖又落回去,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明显到藏不住、但她自己大概觉得自己藏得很好的雀跃气息。
“你今天来得这么早的说!”
她的声音比平时拔高了半个调,尾音微微上扬,嘴角弯着一个快要咧到耳根的弧度。
“嗯。”南鸣律应了一声,灰色的眼眸在她那张写满了“我在憋着什么”的脸上停了一瞬,“今天没什么事,就早了点。”
狄幕希没有接这句话。她微微歪了一下头,那双酒红色的眼眸在南鸣律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嘴角那个弧度又加深了几分,带着一种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事情才会有的、狡黠的意味。
“哦,嘴上这么说,其实是不是因为很期待我昨天说的那个惊喜的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背在身后的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原位,又像是在努力克制自己不要提前拿出来。
“啊哈哈——”她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得意,“果然是小孩子啊的说,就像小学生期待明天去郊游一样,兴奋得觉都睡不着了吧的说?”
南鸣律站在原地,灰色的眼眸看着她那张越说越得意的脸,嘴角极其明显地抽搐了一下。
“……我没有。”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的说!”狄幕希理直气壮地反驳,双手依然背在身后,脚尖又点了一下地面,整个人带着一种快要飘起来一样的轻盈感,“反正看你这么早来就知道——你肯定特别期待,承认也没什么嘛的说,我又不会笑你——”
“所以。”南鸣律打断了她,“是什么惊喜?”
狄幕希的声音被他截断在半空中,她微微鼓了一下腮帮子,像是被这个过于直接的问题打断了某种正在酝酿的氛围而有些不满,但那个不满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另一种情绪盖过去了——一种更接近“好啦好啦这就给你看”的雀跃。
“哼,你终于肯问了说。”
她把背在身后的双手拿了出来。
一个布偶。
巴掌大小,圆滚滚的,深灰色的身体,四肢短小,肚子鼓鼓的,嘴巴咧成一道带着几分憨厚的弧度,两颗白色的小圆珠子缝在头部两侧,充当眼睛,下方是一对小小的、像是耳朵又不太像耳朵的凸起。
河马布偶。
南鸣律看着那个被狄幕希举在面前、正对着他方向的河马布偶,整个人陷入了长达大约三四秒的沉默。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那个布偶的圆肚子上,然后移到那对小小的、用黑色线缝出来的鼻孔上,然后移回狄幕希那张正带着“怎么样是不是很惊喜”的期待表情的脸上。
“……这是什么。”
狄幕希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是傻子的说?玩偶啊,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她把河马布偶又往南鸣律面前递了递,手指捏着布偶的背部,让它以一种“正在朝你打招呼”的角度微微倾斜着。
南鸣律的目光从布偶上移开,重新落在她脸上。
“我知道这是玩偶,我是问,你为什么要买这个?”
狄幕希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之前你不是抱着一个鳄鱼玩偶吗的说?你就是很喜欢这种东西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说着,把河马布偶收回来,双手捧着,像是在展示一件她精心挑选过的、认真考虑过才决定购买的物品。
“而且啊,我听说现实中的河马和鳄鱼是生活在同一个地方的,所以我就买了一个河马的说!”
她抬起眼看向南鸣律,那双酒红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期待,嘴角的弧度咧得比刚才更开了一些,像是在等待一句肯定的回应。
“怎么样,是不是喜欢的不得了?不用谢我的说,毕竟我就是这样贴心的人——”
“不。”
南鸣律的回答短得像是一刀切下去的直线,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狄幕希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欸?”
南鸣律看着她那张从期待慢慢变成困惑的脸,灰色的眼眸没有任何闪躲。
“我不喜欢玩偶,而且河马和鳄鱼也不是什么共生的关系。”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的措辞。
“它们是敌人的关系。”
狄幕希的嘴巴张开了。
她保持着那个双手捧着布偶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暂停键,过了大约两秒才重新开始运作。
“你、你——”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尾音微微发颤,嘴角那个原本咧开着的弧度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塌下去。
“你有买这个的钱,不如给自己买点吃的。”
狄幕希的腮帮子鼓了起来。
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颧骨开始泛红,然后迅速蔓延到整张脸颊,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不太自然的粉色。
“你——”
她猛地抬起手,朝着南鸣律的胸口拍了下去。
“啪、啪、啪。”
力道不算重,但速度很快,带着一种纯粹是在发泄不满的连续拍打。
“你这个无聊的蠢货的说!”
她一边拍一边喊,声音带着一种气急败坏的、像是努力想要表达愤怒但因为太过恼怒反而显得有些凌乱的质感。
“我好心好意给你买礼物!你居然还说这种话的说!什么叫敌人的关系!你知道我挑了这个多久吗的说!你怎么连句谢谢都不说就说这个的说!”
南鸣律站在那里,没有躲,也没有抬手挡。
他看着狄幕希那只拍在他胸口上的手,又抬起来看向她那张因为恼怒而微微泛红的脸。
“……谢谢。”
狄幕希的动作顿住了。她的手悬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拍下去的姿势,没有收回来,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截断了。
“但是,”南鸣律继续说,“下次真的不用花这种钱了。”
他看着狄幕希那张从恼怒慢慢变成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的、带着几分尴尬和几分不知道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的脸,灰色的眼眸微微垂了一下。
“你要是因为答谢我给你吸血所以想送东西的话……”
他想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方向。
“……送点实用的就行。”
狄幕希依然保持着那个举着手的姿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把手收回去,别过脸,下巴微微扬起,用那种带着鼻音的语调开口。
“哼,谁要给你送东西的说,这个其实是我从垃圾桶里捡来的!”
她说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把那只还攥在手里的河马布偶猛地往南鸣律怀里一塞。
“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