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公园比白天安静了不少,铁门半敞着,夜风穿过门缝发出细碎的声响。
南鸣律久违的来到了公园,从铁门走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不过说是久违,其实也就两天没来,但他在滑梯下方站定后,目光扫了一圈,那道通常蜷在金属支架旁边的身影,今天不在。
空的。
南鸣律站在那儿,灰色的眼眸在那片阴影里停了一瞬。
他刚准备想——是不是她回家了,就感觉到身后的空气有了一丝极其轻微的流动。
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靠近,距离已经很近了。
南鸣律的身体在下一秒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转过身,右拳已经带了出去,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迟疑。
呱啊——!
一声短促的怪叫在安静的公园里炸开,随即是一阵沙坑里细碎的沙粒塌落声。
一个身影踉跄着向后倒去,后背砸进沙地里,扬起一小片灰白色的粉尘。
南鸣律保持着出拳后的姿势,定睛看去。
狄幕希瘫坐在沙坑中央,双手捂着脸,指尖微微颤着,那几缕从额前垂落的碎发被刚才那一拳带起的风掀得乱七八糟。
她从指缝间露出一只眼睛,酒红色的眼眸里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愤怒和委屈。
你干什么啊的说!为什么突然打人!
南鸣律把拳头放下来,站在沙坑边缘低头看着她,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愧疚。
谁叫你从背后搞偷袭的。
才不是偷袭的说!狄幕希把手从脸上放下来,腮帮子鼓得圆圆的,下巴微微扬起,像是被侵犯了什么正当权益,这只是一个惊喜的说!你整整两天没来,我本来是想吓你一下的说!
南鸣律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控诉的脸,沉默了两秒。
那你还真是无聊。
狄幕希从沙坑里站起来,一边拍着裙摆上沾着的沙子,一边用手背揉着自己的脸颊,刚才被南鸣律打中的位置已经红了一片,她揉了两下,又了一声,然后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你这两天为什么没来说?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放得随意的质问,是和我玩腻了?真是个渣男的说!
南鸣律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别用那种让人误会的说法,我只是生病了而已。
狄幕希歪了歪头,那双酒红色的眼眸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从鼻子里逸出一声短促的轻哼。
生病了竟然要休息这么久吗?你还真是弱的说。
南鸣律没有反驳。
他没有提那天晚上和首无祟在街道上混战的事,也没有提自己身上那些还在愈合的伤口,他只是摇了摇头,然后抬起胳膊,把袖口往上推了推,露出小臂内侧那片已经恢复得差不多的皮肤。
还要吸血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样,像是在问一件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的例行公事。
但狄幕希没有像之前那样扑过来。
她站在原地,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挂着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晚了,我现在不饿的说。
南鸣律的手臂停在半空中,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灰色的眼眸眯了眯,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为什么?吸了别人的血?
狄幕希的笑容微微咧开了一些,那双酒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她微微歪了一下头,那几缕碎发从耳际滑落下来,在路灯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怎么,你吃醋了吗的说?因为我吸了别人的血?
南鸣律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甚至没有露出任何被戳中要害的表情,只是把袖口放了回去,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事实。
你就不怕被别人当成什么罪犯或者变态报警抓走吗。
狄幕希看着他那一脸认真的样子,嘴角的笑容稍微收了一点。
她了一声,然后摆了摆手,像是把什么没意思的话题轻轻拂开。
开玩笑的说,我已经吃过饭了,所以吸血什么的,今天免了吧。
南鸣律微微一愣,灰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不太明显的意外。
你哪儿来的钱?
狄幕希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举了举手里那部屏幕已经碎了一道细纹的手机。
我昨天回家悄悄把手机拿出来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像是办成了一件小事的得意,里面还剩了一些余额,所以就去吃了顿饱的。
她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里,双手重新插回外套两侧,目光在南鸣律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落在他身后那盏路灯的光晕边缘。
所以今天就饶你一命的说。
南鸣律把袖口拉平整,灰色的眼眸在狄幕希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朝铁门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没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他说完,转过身迈开了步子。
等等的说!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沙粒被踩得沙沙作响,紧接着,狄幕希从他侧面绕了过去,张开双臂,挡在了铁门前面。
南鸣律的脚步停了下来,低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因为跑得急了微微有些喘的狄幕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也太无聊了!明明两天没见,来了还没几秒,拍拍屁股就要走人的说?!
南鸣律的嘴角再次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所以说了,别用那种让人误会的说法。
狄幕希没有理他,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那部屏幕裂了一道细纹的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快速地划了几下,然后转过身来,将手机屏幕朝向南鸣律。
二维码,微信的。
她举着手机,手腕微微抬了抬,像是在催促他快一点。
先加个微信再说别的。
南鸣律低头看了那个二维码一眼,没有多说什么,他也掏出手机,打开扫一扫,镜头对准了她的屏幕。
短暂的等待之后,页面上跳出了一个好友申请,他点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狄幕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她的目光停在了某个地方,紧接着那个弧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变成了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噗—哈哈哈哈!她抬起头看向南鸣律,手机屏幕还朝外,上面显示着南鸣律的微信头像——一个圆滚滚的Q版鳄鱼,你是小孩子吗的说,怎么用这么幼稚的头像?
南鸣律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目光落在狄幕希的手机屏幕上。
她的头像是一个沾着暗红色液体的王冠,边缘还带着几点像是溅上去的血迹。
他瞥了一眼,然后移开目光。
明明你这个更像小孩子用的。
狄幕希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双手叉在腰上,下巴抬得比刚才更高了一些。
才没有的说!我这是大人的头像,正经大人的头像!
南鸣律看着她那张努力摆出我很成熟的脸,目光没有移开。
谁家正经大人会玩离家出走这一套。
狄幕希的嘴角撇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旁边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语气比刚才低了一点。
那是没办法的事情的说,我还在上学,家里又回不去,我除了这样还能怎么办。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他靠在铁门的立柱上,灰色的眼眸在路灯下微微垂了一下,然后重新抬起来,落在她侧脸上。
你的家庭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家庭暴力这么简单吗?
狄幕希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目光从树干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脚尖前方的沙地上,撇了撇嘴,像是要把什么话在嘴里含一下再吐出来。
什么叫啊,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像是被什么话刺了一下之后才会有的细微扎刺感,你还真是何不食肉糜的说。
南鸣律没有反驳,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安静地等着。
狄幕希沉默了片刻,那只插在口袋里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
她开口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把那些事从记忆里翻出来。
我父亲和母亲在我小学的时候就已经离婚了的说。
南鸣律的目光没有变化,但也没有打断她。
但父亲还是经常来我家,狄幕希继续说,有时候一住就是好几天,母亲那家伙,从离婚之后就再也没有结过婚,门也很少出,工作也不找,整天就窝在家里,家里的日常开销全靠低保和自治区给单亲家庭的补贴撑着。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用鞋尖踢了一下地面上一颗小石子,石子滚出去一小段距离,撞在铁门边缘,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父亲每次回来,基本上就是要钱花的。
南鸣律靠在铁门的立柱上,灰色的眼眸在路灯下微微垂了一下。
你母亲难道没有拒绝过吗。
狄幕希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目光从地面上收回来,落在自己插在口袋里的手指上,像是在确认那句话该怎么接。
你听没听说过一个说法,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带着一种像是在转述什么别人说过的话的语气,虫类亚人都是疯子。
南鸣律微微点了点头。
当然听说过。
狄幕希也从鼻子里逸出一声短促的轻哼,像是笑,又不太像笑。
我父母也不例外,他们两个也都是彻头彻尾的疯子,一个离婚后整天无所事事,游手好闲,每天喝酒吃肉,没钱了就回来要;一个离婚后天天蜗居在家里,门都不出,工作也不找,甚至还给那个曾经家暴过自己、并且离了婚的前夫钱花。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安静了片刻,目光落在地面上那道被路灯拉长的阴影边缘。
他们与其说是疯子,不如说是怪物。
南鸣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的侧脸。
夜风从铁门的缝隙里穿过来,把她额前那几缕碎发吹得微微拂动了一下,她没有抬手去拨,就那样站在原地,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目光从地面上抬起来,转了个身,背靠着铁门的立柱,和南鸣律并肩的方向。
不过我自己也是虫子,所以也没什么好说的。
她停顿了一下,拇指在口袋边缘轻轻蹭了蹭,像是在确认接下来那句话该不该说出来。
以前有一阵子,我特别害怕自己将来也会变成那种人的说,我父亲那样,或者母亲那样——都差不多,反正都是怪物的说。
南鸣律靠在立柱上,微微侧过头,灰色的眼眸落在她的侧脸上。
所以我每天都在写日记,狄幕希继续说,语气放得轻飘飘的,记下来的除了我对他们的厌恶以外,结尾都会写一句:将来我绝对不要变成那种人的说。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不算笑。
南鸣律看着她,目光没有移开。
现在呢?
狄幕希耸了耸肩,幅度不大,带着一种这有什么好问的的随意。
早就不写了的说。
她把目光从街道上收回来,偏过头看了南鸣律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加深了一点,带着一种像是要说什么俏皮话之前才会有的松动。
网上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正经人谁写日记啊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