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后杉睦坐在电脑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摄像头已经调整好了角度,屏幕上显示着直播平台的准备界面,右上角的粉丝数明晃晃地写着10.3万。
她抬手整理了一下领口,又拨了拨那缕垂在肩侧的粉色挑染,然后指尖在开始直播的按钮上方停了一瞬,按了下去。
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直播间的观看人数从零开始迅速跳动,几秒的工夫就突破了四位数,弹幕从屏幕右侧涌入,速度快得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推动着。
露脸了?!
第一次看到主播的脸!
好可爱啊!
真的是本人吗?
后杉睦看着那些快速划过的白色文字,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又赶紧压住。
她清了清嗓子,对着麦克风开口,声音比平时稍微高了一点,带着一点努力压住却还是漏了出来的紧张。
大家晚上好……今天想试试露脸直播。
弹幕又刷了一波,她看着那些好可爱主播声音也好听之类的字眼,耳尖微微红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视线落回面前的乐器上,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转移注意力的锚点。
那……先来一首点播的曲子吧。
她按照弹幕里刷得最多的那首歌名,手指搭上琴弦,开始弹奏。
第一个音符落下去之后,紧张感便像往常一样慢慢消融了,她的目光在琴颈和屏幕之间来回移动,偶尔停下来回应几句弹幕,语气比刚才自然了不少。
直播间的人数还在涨,弹幕的节奏越来越快,点歌的范围也在扩大,从流行曲到老歌,从简单旋律到技术要求很高的曲子,还有人开始刷换吉他换贝斯换键盘,她看到那些要求,几乎没有犹豫就点了点头。
好啊。
然后她真的换了乐器,吉他也好,贝斯也好——有些曲子她根本没弹过,甚至只是听过几遍的,但她把手指搭上去的时候,那些音符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样,自然地流淌了出来,她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直播的节奏太快,没给她留出太多思考的时间。
屏幕上的礼物特效接连不断地炸开,金色的、彩色的、带着动画的图标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几乎把弹幕都盖住了,后杉睦的手指还在琴弦上移动着,目光扫过那些飞掠而过的文字——大部分都是夸赞和鼓励,夹杂着几个惊叹号和问号——她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挂着,没有落下去过。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流逝,后杉睦的手指在琴弦上继续移动着,直到她察觉到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颤抖,喉咙也泛起了一股干涩的钝痛,她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专注中拽了出来。
她的目光扫向电脑屏幕的右下角,然后微微愣了一下。
凌晨两点。
弹幕还在滚动,但内容已经换了一些,有零散的几条开始刷主播该休息了明天再播吧之类的话。
后杉睦看着那些文字,把手从琴弦上抬起来,对着麦克风笑了笑。
那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吧,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语气依然轻快,大家明天见。
她说完,没有多停留,抬手点了结束直播的按钮。
屏幕上的画面切换回后台界面,观看人数、礼物统计、弹幕记录——那些数字还在一行行地跳动着,但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热闹,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低沉嗡鸣声和电脑散热风扇的细微转动声。
后杉睦把身体靠进椅背里,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红了一小片,指节处微微肿起,还在不受控制地轻微发着颤。
试着攥了一下拳头,指节发出几声细碎的咯吱声,然后又松开了。
然后她笑了。
她第一次获得这么多的认可,这么多的喜欢——这让后杉睦无法想象自己要怎么承受失去这份认可的代价,所以此时此刻,她并没有感到疲惫,相反,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自己要不计代价地维持它。
随后后杉睦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推开卧室的门,走到客厅的饮水机前。
她拿了一个杯子,接满,仰头喝完,又接了一杯。
第二杯喝完,嗓子还是干,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深处,怎么都润不透,她又接了第三杯、第四杯——到后来她已经懒得数了,干脆直接把饮水机上的水桶抱了起来,桶底抵着胸口,仰着头,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
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领和地板上。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厕所门被推开的声音。
后杉睦的父亲穿着一件旧T恤和睡裤,打着哈欠从卧室方向走出来,睡眼惺忪地朝厕所走去。
然后他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走廊口,看着客厅里那个正抱着饮水机桶、仰头狂灌的女儿,嘴巴张着,保持着打哈欠到一半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后杉睦也愣了一下。她赶紧把水桶从嘴边放下来,桶底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她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的水渍,又抹了抹下巴,然后侧过头看向父亲的方向,干咳了一声。
……怎么了?
后杉睦的父亲眨了眨眼,像是刚从睡梦里被拽出来,还没来得及完全清醒,他看了看地上的水桶,又看了看后杉睦湿漉漉的衣领,然后尴尬地笑了一下。
没什么没什么……就是……他挠了挠后脑勺,你有那么渴吗?
后杉睦把水桶放回饮水机上,动作有些急促,桶身歪了一下才卡进凹槽里,她把湿掉的袖口往下拉了拉,侧过身朝卧室的方向挪了两步。
嗯……有点,没什么,我这就睡了!
她说完,没有等父亲再开口,快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轻轻把门带上了。
—
从公园出来之后,夜风凉了一些。
南鸣律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沿着路灯昏黄的街道朝家的方向走着,脚步不快不慢,脑子里还转着刚才狄幕希说的那些话,但走了大约五六分钟,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屏幕的亮光在夜色中微微刺眼。
通知栏里显示着一条新消息,发件人的备注名写着铃霁幽。
他什么时候加的铃霁幽?
南鸣律回忆了一下,好像是之前反夜月推给自己的,说是以后可能会用得上。
想到这里,南鸣律划开消息,看到对方简短地发来一句:
「这期文学社的校刊由你们编辑部来负责。」
南鸣律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看着那行字,脑海中浮现出铃霁幽坐在办公桌后面说相当无聊的样子,又浮现出西松奈站在天台栏杆前说她说的似乎都是对的时的声音。
疑问和质疑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但他没有打出来。
他停在路灯下,打了一行字,按了发送。
「这种事你应该和身为部长的乙辻光说,我只是部员。」
发送之后不到十秒,对方就回复了,速度很快,像是刚好拿着手机在等。
「乙辻光没有通过我的好友申请。」
紧接着又跳出来一条:
「所以由你代为转告。」
南鸣律看着那两行字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回复,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然后重新打字。
「为什么。」
这次铃霁幽的回复比刚才晚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等这句话落定。
「文学社的活动,整理得像是被提前审核过一样干净。」
南鸣律盯着屏幕,等着下一句。
「但真正的好文学,从来都不是干净的。」
那行字在屏幕上停留了一会儿,没有再弹出新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