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末,南鸣律醒得比平时早了一些。
他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放下,又拿起来。
屏幕上是反夜月昨晚发来的消息,说好了今天上午在市中心的马戏团门口碰面。
时间还够,但他心里装着另一件事。
他点开通讯录,找到后杉睦的名字拨了过去。
几乎是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喂?南鸣律同学!
后杉睦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像是刚睡醒又不太像刚睡醒的、精神过头的通透感。
你没事吧?南鸣律问,那天晚上之后——
我没事!后杉睦打断了他,已经完全好了!医生说伤得不深,连检查都没用上,当晚就出院了,总之就是——完全没有问题!
她一口气说完,中间几乎没有停顿。
南鸣律握着手机沉默了一瞬。
那就好,你现在在哪儿?
在你家楼下。
南鸣律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
我说在你家楼下啊,后杉睦的语气理所当然,像是这件事根本不需要解释,我本来是想直接按门铃的,但是想了想还是先给你打个电话比较好,万一你还没起床的话就不太方便……
南鸣律从床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伸手拉开了窗帘。
楼下的人行道上,后杉睦正站在那棵行道树旁边,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高高地举过头顶,朝他这边用力地挥了两下,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那缕粉色的挑染映得有些发亮。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背上没有背琴包,看起来不像是有事要出门的样子。
南鸣律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隔着窗户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朝玄关走去。
推开单元门走出来的时候,后杉睦已经小跑着到了他面前。
她在离他大约半步的位置停下,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身上,然后伸出手,指尖朝着他胳膊上那几道被袖口遮住一半的伤痕探了过去。
伤得很重吗?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担忧,那晚之后我一直想问你,但是又怕打扰你休息……
南鸣律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手指已经碰到了他小臂外侧的纱布边缘,动作很轻,但她的目光很专注,专注到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
没什么,都只是皮外伤而已。
他顿了顿,灰色的眼眸落在她脸上。
倒是你。
后杉睦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听到这句话顿了一下。
我怎么了?
你什么时候会飞的?南鸣律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和平常一样平淡,但那个问题的重量并没有因此减轻,而且那天在天台上,你躲开那些蛛丝的速度,还有在空中转向的动作——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后杉睦眨了两下眼睛。
那缕粉色的挑染从她耳际垂下来,随着她偏头的动作晃了一下,她挠了挠后脑勺,嘴角弯起来一个弧度,带着一种不太好意思的、像是被夸得有些飘飘然的傻笑。
也没有那么厉害吧……
不是厉害不厉害的问题。南鸣律打断了她。
他看着她,灰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认真的神情。
你之前别说是对上首无祟那样危险的罪犯了,就算是一个普通的老鼠亚人突然冲到你面前,你大概也会毫无反抗之力。
后杉睦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的腮帮子微微鼓起来,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明显的不满。
……有那么夸张吗?
南鸣律回答得几乎没有犹豫。
后杉睦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像是在想该怎么反驳。她把手从后脑勺放下来,叉在腰上,下巴微微扬起,那缕粉色的挑染随着她扬头的动作又跳了一下。
我……我只是之前胆小了一点而已!
“那怎么突然变化这么大?”
后杉睦张了张嘴,那口气提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大概两秒,然后开口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怎么回事。
后杉睦摇了摇头,像是在把什么不太重要的话题从脑子里甩出去。
别说那些了,我今天来找你,是想给你一个新礼物的。
她说着,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窸窸窣窣地摸索了一阵,然后从里面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苹果挂件,红色的,带着一片绿色的叶子,材质看起来像是树脂或者某种透明塑料,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南鸣律低头看了那个挂件一眼,又抬头看向后杉睦。
你已经送了我很多东西了,真的没必要。
这次不一样!
后杉睦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然后她往前迈了半步,直接抓起南鸣律外套口袋的边缘,把那个苹果挂件塞了进去,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怕他会躲开似的。
她退后半步,又举起自己的手机——屏幕朝外,壳上同样挂着一个一模一样的苹果挂件,红色的,带着一片绿色的叶子。你看,她晃了晃手机,那对蝙蝠翅膀在身后极其轻快地张开了一下又收拢,是一对。
南鸣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口袋边缘垂下来的那截细绳,又看了一眼后杉睦手机壳上的那个挂件,然后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确实是一个弧度。
……这算什么。
朋友的证明!后杉睦理直气壮地回答,暗红色的眼眸弯成了两道月牙。
她把手机收回去,又换了一个更兴奋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对了,我的粉丝已经快涨到十万了。
南鸣律微微愣了一下。
这么快?
后杉睦用力点了点头,那缕粉色的挑染随着她点头的动作跳了好几下,所以今晚我打算开一次露脸直播。
南鸣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确定吗?
确定啊。
网上水太深了,南鸣律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在斟酌措辞,露脸的话,可能会对你产生一些不好的影响。
后杉睦听完,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认真想这个问题,但她的表情没有因此变得犹豫,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里反而亮起了一小片光。
没关系,反正如果真的想发展网络的话,也不可能一直只露一双手直播吧?而且我们轻音部的那个账号,之前拍视频的时候已经露过脸了,所以我觉得没问题的,没准还可以让轻音部的账号和凛樱她们的账号也涨一些粉丝!
她的语气不像是在说服南鸣律,更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想好了的事情。
南鸣律看着她,看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后杉睦的眼睛亮了一下,嘴巴咧开一个灿烂的弧度。
那说好了,晚上直播的时候你要来看哦!
—
周末的早晨,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深色的地板上铺开一道细长的光带。
西松奈坐在电脑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大半的咖啡,她没换睡衣,头发也只是随意地拢在脑后,单片眼镜架在鼻梁上,屏幕的冷白色光照在她的脸上,映出那双深褐色的眼眸。
她面前的浏览器开了好几个标签页,最左边那个是学校的内部学生信息数据库——她之前通过学生会的人脉拿到了访问权限,虽然按理说已经该失效了,但系统似乎没有更新她的账户状态。
中间的标签页是一个她用了很多次的搜索引擎,不是那种公开的普通搜索引擎,而是一个需要特定入口才能访问的特殊网站,专门用来查那些常规渠道查不到的个人信息,她以前用这个方法查过不少人,大部分都有结果,有的多有的少,但好歹能拼出一个大概的轮廓来。
现在她输入了铃霁幽三个字,按下了搜索键。
页面刷新了一下。
然后弹出了一行字:未找到相关结果。
西松奈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没有动。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换了一个关键词,又输入了铃霁幽加上学校的名称,又按了一次搜索。
页面刷新,同样的结果。
她又换了几个不同的组合,加上年龄、年级、入学年份——能想到的关键词都试了一遍,但每一次返回的结果都一样,干干净净的空白,像是这个名字从来没有在任何公开或半公开的渠道上出现过一样。
西松奈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彻底凉了,苦味在舌尖上化开,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指尖搭在杯沿上,轻轻地敲了一下。
她靠进椅背里,深褐色的眼眸落在屏幕那行未找到相关结果的字样上,眯了眯眼。
然后她把这几个标签页关掉,打开了另一个文档,在空白页面的顶部打下了一行字:
涡虫亚人,外貌特征:黑色长发,白色无瞳孔眼眸,头顶迷你黑色高顶礼帽,入学时间:本学年。
她在下面空了一行,又打了一行字:
个人信息:空白。
然后她看着这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紧接着,西松奈伸手拿起搁在桌角的手机,按亮屏幕,划开了通讯录。
她的拇指在联系人列表上滑动了几下,然后停住了。
屏幕上那行备注写着,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按下去,也没有移开。
沉默了几秒,西松奈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把什么堵在胸口的东西往外推了一下。
然后她按了下去。
嘟声响了几次,电话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男声,带着一种沙哑而含混的质感。
喂?哪位?
西松奈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比刚才更紧了一些,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头又重复了一遍:
喂?谁啊?
西松奈还是没有开口。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拇指移到挂断键上,按了下去。
通话结束的提示音短促而干脆,屏幕暗了下来,倒映出她自己的脸。
西松奈把手机放回桌上,没有立刻松开手,她按着手机壳的边缘,然后又慢慢松开,随后她靠进椅背里,仰起头,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白色的天花板边缘拖出一道细长的亮线,她看着那道光线,既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