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鸣律告别后杉睦之后,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市中心的位置。
路上不算堵,大约二十分钟后,他在马戏团所在的演出场馆门口下了车。
场馆比想象中要大一些,外围拉着几条宣传横幅,上面印着小丑和空中飞人的剪影,入口处已经有不少人在排队入场了。
他扫了一圈人群,很快在侧门旁边的台阶上看到了反夜月。
她今天穿了一条浅色的连衣裙,裙摆刚好到膝盖上方,布料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柔和的质感,而大概是裙子太薄了,她还在脖子上绕了一条米白色的围巾,尾端垂在身前,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反夜月也看到了他,原本抬起手准备打招呼,但她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脸上,然后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你脸怎么了?她问,语气比平时快了一点,跟别人打架了?
南鸣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颧骨,指尖触碰到一小块还没完全褪去的淤青,边缘泛着淡黄色。
他放下手,摇了摇头。
没事。
反夜月的嘴唇抿了一下,那对猫耳从围巾边缘微微向后偏了偏。
又是没事,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肯往外说。
南鸣律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伸手拉了拉外套的领口,把那块淤青遮住了大半。
真的没事。他说完,侧过头看向马戏团场馆的方向,所以,什么时候进去?
反夜月看了他几秒,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她轻轻叹了口气,幅度不大,像是把什么话咽回了肚子里。
现在就行,社长已经和马戏团的负责人联系好了,直接进去就行。
她说完转过身,迈开步子朝侧门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跟上来。
南鸣律收回目光,跟了上去。
—
反夜月走在前面,南鸣律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人刚走到侧门入口,一个穿着马戏团工作制服的男人就伸手拦了一下。
不好意思,这边是后台通道,观众请走正门。
反夜月停下脚步,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邀请函,展开来递了过去。
我们是迎河高校戏剧社的,之前和你们团长联系过,来观摩学习的。
工作人员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又抬头打量了两人一番,然后点了点头,把纸还给了她。
行,跟我来吧。
他侧过身,推开身后那扇金属门,带着两人穿过一条不算宽的走廊。走廊两侧堆着一些道具箱和卷起来的布景,头顶的灯光有些暗,空气中飘着一股灰尘混着动物皮毛的气息。
走到走廊尽头,工作人员推开一扇半掩着的门,朝里面喊了一声。
团长,迎河高校那边来参观的学生到了。
门内是一间不算大的休息室,几张折叠椅围着茶几散放着,墙角的衣帽架上挂着几件演出服。
一个身形高大的猩猩亚人正坐在椅子上,听到声音转过头来,手里夹着一支刚点燃不久的香烟。
他看到门口站着的两个人,立刻把香烟按进了旁边的烟灰缸里,动作干脆利落,然后站起身来,脸上挂起一个笑容。
哎呀,欢迎欢迎!
他走过来,步伐不快但很稳,身形比南鸣律高出一个头不止,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
他伸出一只手,先是对着反夜月,又转向南鸣律,掌心厚实,手指粗短。
我是这里的团长,之前和你们学校通过电话,说是有戏剧社的同学要来参观。
反夜月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点了点头。
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团长把手收回去,在身侧擦了擦,侧过身朝房间里示意了一下,演出还得等一会儿才开始,我先带你们四处转转吧,正好后台这会儿没什么人,比演出的时候安静多了。
随后团长带着两人穿过一条不算宽的走廊,墙壁两侧挂着不少照片和海报,不过大多数看起来都是新挂上去的。
他一边走一边说着,语速不快,带着一种像是已经重复过很多次但仍然愿意再讲一遍的熟稔。
……这边是我们最早的演出场地,那时候条件可没现在好,帐篷都是自己搭的,下雨天漏水漏得跟水帘洞一样,不过那时候观众也热情,坐满了人,棚子都快被挤塌了……
他指着墙上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一群穿着老式演出服的演员站在帐篷前,中间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象亚人。
那是我们第一任团长,已经过世好几年了,现在这个马戏团能撑下来,全靠他当年打下的底子。
反夜月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跟着团长继续往前走。
团长又指了几张新一点的海报,介绍着近几年从团里走出去的明星演员,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说到谁上过电视节目、谁接过商业广告的时候,声音还微微高了一些。
南鸣律跟在后面走着,目光扫过墙上的那些海报,然后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停在一张海报前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张海报的位置在走廊拐角处的阴影里,不像其他海报那样被灯照着,边缘有些卷起,纸张的颜色也比周围的照片泛黄不少,而海报上印着一个穿着小丑服饰的人影,脸上画着白色和黑色相间的油彩,嘴角的位置用红色拉出一道夸张的笑容。
那是一个竹节虫亚人,他坐在一架钢琴前,手指搭在琴键上,姿态松弛而专注,他的身形很高,四肢细长,指尖的轮廓带着一种像是树枝般的弧度。
南鸣律看着那张海报,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团长注意到了他停下来,侧过身走了两步,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那张海报,然后了一声。
那个啊,他也是我们团里的明星人物之一。
反夜月也停下了脚步,偏过头看了那张海报一眼,然后又看向团长。
他有什么特别的吗?
团长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张旧海报,像是在回忆什么东西。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在音乐方面特别优秀,钢琴、笛子、吉他,都能来一手,唱歌也是一把好手,小丑也演得好——观众很吃他那套,每次他上台,场子都能热起来。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点像是想起什么不太重要的事情的随意。
不过他那个人,平时和个闷葫芦一样,话少得可怜,我当团长这么多年,和他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还没今天和你们说的多。
南鸣律把目光从海报上收回来,看向团长。
那今天他也会演出吗?
团长听到这个问题,稍微叹了口气,手指在口袋里动了动,目光从海报上移开了。
不会了,而且以后都不会了。
反夜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为什么?跳槽了?还是不干了?
团长摇了摇头,幅度不大,带着一种像是已经接受这个事实很久了的平静。
都不是,他已经死了,而且死了很多年了。
听到这话,反夜月和南鸣律都愣了一下。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
最终南鸣律率先开口了。
是怎么死的?生病吗?
团长摇了摇头,目光还落在那张旧海报上,像是隔着那层纸在看另一个人。
不是,是自杀。
他顿了顿,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身前交叉了一下,又垂下去。
他患有严重的抑郁症和双相情感障碍,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吊死在自己家里的横梁上。
南鸣律没有接话,反夜月也沉默着。
团长继续说下去,语气比刚才慢了一点,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重新确认一遍。
后来清理他的房间,抽屉里面除了药,什么都没有,全是治疗那些病的药物,一瓶一瓶的,整整齐齐码在抽屉里。
他把目光从海报上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的地面。
我这个当团长的,竟然是在他死了之后才知道这些事。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深深的叹了口气。
反夜月看了他一眼,又偏过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旧海报,然后移开了目光。
南鸣律也看着那张海报,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