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朝汐走了过来,靴底踩在碎裂的柏油路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她在首无祟面前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抬起手臂,枪口对准了他的额头。
首无祟半边身体还瘫在地上,左手已经被南鸣律踩碎,暗绿色的液体从那团变形的几丁质中渗出来,但他嘴角那个弧度依然挂着,甚至比刚才咧得更开了一些。
警官,等一下。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血沫的气息,语速依然保持着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虽然很唐突,但看在我在度假村放了那么多人质的份上,能不能让我自己选择一下死法?
雾朝汐的枪口没有放下,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目光在他那张挂满血迹的脸上停了一瞬。
……你还想耍什么花招?
首无祟没有回答她。
他侧过头,看向旁边那个正缓缓站直身体的身影。
拉和目站在几步之外,身上的甲壳正在一片一片地褪去,从肩膀开始,那些暗紫色的几丁质向皮肤下方收缩、消失,她的脸已经完全露了出来,额角还挂着一道细长的擦伤,血迹顺着颧骨的弧度往下淌了一小截。
首无祟看着她,然后撑着那只完好的手,费力地坐起来,后背抵着身后的断壁,他抬起那只还没被踩碎的手,对着拉和目的方向,手指极其轻微地勾了勾。
你来杀我。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嘴角那个弧度却没有褪去,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执着的平静。
我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拉和目站在原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紫色的眼眸微微垂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在脑子里放了一遍,又放了一遍,然后她迈开了步子。
她走到首无祟面前,低下头看着他。
紫色的眼眸里没有什么情绪,既没有怜悯,也没有犹豫,她看了他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为什么。
她顿了顿。
你明明可以逃走的,为什么非要回来送死。
首无祟靠在墙壁上,嘴角那个弧度依然挂着,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像是真的在想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带着血沫的气息,却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些。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在监狱里遇到的时候?
拉和目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回答。
首无祟也不在意,他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应该是清晰的,因为他说的时候几乎没有停顿。
当时我刚入狱,一个胡蜂亚人带着他的几个小弟过来,说要给我这个新人一个下马威。
他顿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加深了一点。
要收取保护费还是什么东西来着……我也记不太清了,反正就是那一套,新人进去就该被敲打一下,不然不听话,我当时拒绝了,然后他们就准备围上来。
他抬起眼,那双猩红色的复眼落在拉和目身上,像是隔着几年的时间重新看向那个画面。
然后你出现了。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带着一点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太正经的事情的意味。
你把那群人全都打趴下了,一个人,就那么走过来,一句话没说,就动手了,我当时还觉得挺有意思的,寻思着这监狱里居然还有这种暴脾气的人。
拉和目眯了眯眼。
你应该知道我当时只是单纯的想和他们打一架而已吧。
首无祟的笑容没有变,甚至深了一点点,他点了点头,幅度不大,带着一种像是承认了一件对方早就说过的事实一样的态度。
我知道,你后来也说过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拉和目脸上移开了一瞬,落在旁边那堆还在冒烟的废墟上,然后又移回来。
当时被关了禁闭之后,我问过你——为什么保护我,你就那么回答的,说自己只是单纯想和他们打而已。
他又笑了一下,那声笑比刚才轻了一些。
我当时以为你只是不好意思承认,在嘴硬而已。
但后来我发现你不是,你就是那样纯粹的人——虽然纯粹的方向可能搞错了——但这种人我还真是第一次见。
拉和目沉默了片刻。
她低着头,看着他那张沾满血和灰尘的脸,看着他那双依然在转动的猩红色复眼,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淡。
……就只是这样?
首无祟仰着头看她,嘴角那个弧度加深了一点点。
这样还不够吗。
拉和目缓缓抬起了手,她的五指张开,甲壳从手腕处再次浮现,覆盖了手背和指节,边缘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冷光。
那还真是挺恶心的。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停顿,手已经落了下去。
动作快而干脆,没有蓄力,没有多余的花哨,手掌的边缘像是划开一张纸一样地掠过,精准地切过了首无祟的脖颈。
首无祟的笑容还挂在脸上,然后那颗头颅从脖颈上滑落下来,歪斜着落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轻响,滚了半圈才停住,在暗色的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断续的湿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拉和目收回了手,甲壳从她指间退去,露出底下沾着些许液体的皮肤。
她低头看着那具不再动弹的身体,目光在那颗滚落在旁边的头颅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表情依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转过身,朝街道的另一端迈开了步子。
她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和平常没什么区别的步伐,但南鸣律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攥了一下拳头,然后又松开。
雾朝汐看着她走远,没有开口,也没有追上去,只是把枪口放下来,拇指从击锤上移开,然后把枪收回腰间的枪套里。
她偏过头,看向旁边的南鸣律。
南鸣律依然站在原地,那层灰绿色的鳞片正在一片一片地褪去,从脖颈和手臂的皮肤下方缓缓收缩,露出底下已经布满了各种痕迹的皮肤——几道浅浅的刀伤,一块块被撞击和切割磨出的淤青,还有一些正在缓慢愈合的、细长的擦痕。
他的呼吸比平时稍微重了一点,但没有表现出明显的痛苦,只是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首无祟的尸体。
雾朝汐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目光望向街道尽头那片被火焰熏黑的废墟,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才开口。
……走吧,这里得处理很久了。
—
救护车停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顶灯还在旋转着,红蓝色的光在墙面和地面上交替扫过,几个医护人员正把担架从后厢里抬出来,动作麻利,落地的时候轮子发出短促的滚动声响,在地面的缝隙处磕了一下又恢复了平稳。
后杉睦躺在担架上,肩膀和上臂的伤口已经被简单地包扎过,白色的绷带边缘渗着一点淡色的痕迹,她的脸色比刚才在顶楼的时候好了一些,但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口依然带着不太均匀的起伏。
几个医生在她周围弯腰做着最后的固定和检查,而就在他们准备把担架推上后厢的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等一下。
后杉睦的目光从担架上方的视野里转了过去。
铃霁幽正朝这边走过来,那顶迷你的黑色高顶礼帽还歪歪斜斜地扣在发间,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她半张脸,身上还挂着几根没有完全扯断的蛛丝,从肩膀垂到腰侧,在她走路的动作中轻轻晃动。
她没有去清理那些蛛丝,径直走到担架旁边,脚步停下。
紧接着铃霁幽弯下腰,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扣住后杉睦的眼皮边缘,向上翻了一下,然后微微偏过头,凑近了看她的瞳孔,目光专注而平静。
后杉睦被她的动作弄得完全不知所措,躺在那里没有动弹,喉咙里挤出一句支支吾吾的询问。
怎、怎么了......
铃霁幽没有回答,她又注视了片刻,然后松开手,准备查看一下后杉睦的另一个眼睛。
但还没等铃霁幽动手,旁边的一名医生已经伸手拦在了她面前,动作不算重,但态度很明确,另一只手已经搭在了担架的扶手上。
抱歉同学,我们得赶紧走了。
那医生没有多看她第二眼,侧过头朝同事点了点下巴,几个人同时推起担架,轮子重新滚动起来,发出细碎的声响,担架被推上救护车的后厢,车门被拉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闭合声。
警笛声重新响起来,救护车沿着来时的方向驶离,车尾的灯光在校门口的坡道上方闪了几下,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铃霁幽站在原地,看着那辆救护车驶远的方向,又站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还挂着的那几根蛛丝,伸手扯了一下,把它们从外套上摘下来,丢在地面上,转身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