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开口的是坐在前排左侧的一个男人,他身形偏瘦,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刚才整场会议他都没有说过话,一直低着头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会从那片安静中传出来。
此刻他把笔放下了,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搁在桌面上,食指和中指并拢,朝讲台的方向点了两下。
兮零伏先生,你刚才说的那些——配方来源、流通链条、失踪案与实验的关联——我姑且全都听进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笔记本上抬起来,直直地看向讲台后方那个站得笔直的身影。
但你有没有意识到,到目前为止,你拿出的所有,全部都是来自于SDA的调查记录?
会议厅里有人轻轻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SDA是亚人自治区的特种部队,成员也全部由亚人构成。银框眼镜将双手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后靠,你用自己的部队调查出来的结果,来指控人类区域存在对亚人的系统性实验——
他微微歪了一下头。
这不就是赤裸裸的污蔑吗?
兮零伏站在讲台后面,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没有在银框眼镜说完之后立刻接话,而是等那阵低声议论持续了大约两三秒才开口。
是吗,既然如此,这个人你们该怎么解释?
他侧过身,按下了讲台侧面的按钮。
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表格和箭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固定的画面——昏暗的房间,灰色的墙壁,没有窗户,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亮着,发出冷白色的、有些刺目的光。
画面中央,一张金属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参寒森。
他的双手被固定在扶手上,手腕处有金属卡扣紧紧箍着,卡扣的边缘嵌进皮肤里,勒出了一圈暗红色的痕迹。
会议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这是谁,声音被扩音器捕捉到了,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但没有人回答他。
兮零伏转过身,面朝台下众人,目光在那张定格在屏幕上的面孔上停了一瞬,然后重新落回台下。
参寒森,枪虾亚人,在近期发生在迎河区海岛上的越狱案件中,他负责执行主要的袭击任务,导致了包括警方在内的大量伤亡,这是由SDA在事后将其逮捕之后,进行审讯时录下的画面。
银框眼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那种从容的表情,他甚至没有等周围的议论声完全平息,就重新开口了。
所以呢?参寒森参与了犯罪,参与了违禁药物的走私——这不正好印证了我刚才说的吗?这些事情从头到尾都是发生在你们亚人自治区内部的,配方也好,流通渠道也好,执行者也好,全是亚人。
你拿一个亚人罪犯的口供来证明人类的参与,这说不通吧?
会议厅里有人轻轻点了点头,几个原本皱着眉头的代表表情稍微松动了一些。
兮零伏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讲台后面,手指搭在讲台边缘,目光平静地看着银框眼镜,那双颜色偏暗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被质疑后的动摇。
你说得对,参寒森确实是亚人。
他顿了顿。
但他不只是枪虾亚人。
说着,兮零伏侧过身,按了一下讲台上的按钮。屏幕上的画面再次切换——参寒森的录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标着生物档案字样的文件扫描件,顶部的照片是参寒森在甲壳碎裂后露出的面部,旁边是一行加粗的字体标注。
根据SDA的详细检测,兮零伏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台下,参寒森的血统构成中,除了枪虾之外,还包含了奇虾的成分。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
奇虾,古生物,寒武纪时期的顶级掠食者,虽然都叫虾,但奇虾与枪虾没有亲缘关系——两者之间的区别,就像恐龙与蜥蜴之间的区别一样。
按照亚人的生物学基础来说,这两种生物不应该会诞生混血后代,它们之间的进化分歧远在数亿年之前,基因层面的差异大到几乎无法通过任何已知的自然方式融合。
他再次按下按钮。
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这次出现的是一张表格,白色的背景上排列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种族构成,有老虎与熊的混血,有蜥蜴与蜘蛛的混血,有鳄鱼与某种已灭绝鳄类的混血记录,表格的列数很多,标注着样本来源检测时间基因稳定性评估等条目。
但那些名字后面,大部分都被打上了红色的叉号。
只有其中一行——参寒森的名字——后面没有被画叉,那一行的状态栏里写着成功融合四个字,旁边还标注了一个日期。
银框眼镜的目光落在那个表格上,他的手指终于放了下来,搁在桌沿上,没有动。
后排那几个代表里,有人微微坐直了身体。
兮零伏将双手搭回讲台边缘,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重新扫过台下那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
这份名单不是从别处搞来的,也不是我自己伪造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微微顿了一下。
是SDA的前任首领——虎鲸那边拿到的。
虎鲸在担任SDA首领期间,多次僭越权限,与人类区域方面保持着未经授权的联络,他擅自行动,销毁了多份关键性证据,包括最初涉及零号化合物的运输记录和部分样本来源报告,此外——
他按下按钮,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表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监控录像,画质不算太清晰,能看到走廊的瓷砖地面和墙壁上溅开的血迹,参寒森的身影在画面中移动着,走廊两侧倒着几名身穿制服的警察,画面没有声音,只有参寒森抬起虾钳的瞬间和墙壁上炸开的碎块。
兮零伏侧过身,瞥了一眼画面,但没有让它在屏幕上停留太久,很快就切回了那张名单表格。
虎鲸同时也害死了一名正在调查零号化合物案件的警员,并将该警员的死亡伪造成了一起普通的执勤事故。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台下,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的调查进度长期停滞不前,警方在面对参寒森时的反应会显得如此被动。
银框眼镜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一些,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整理措辞。
你说这些情报是从虎鲸那边获取的,但虎鲸作为SDA的前任首领,他为什么会把这些资料交给你?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兮零伏,你不是说他是和人类方勾结的吗?
兮零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没有说虎鲸主动把这些资料交给了我。他转过身,从讲台边缘拿起那份始终没有翻开的文件夹,捏在手里,这些资料是我通过对虎鲸的通讯记录和行动轨迹进行逆向追查后获取的,连同他本人处理过的证据销毁记录,以及他与人类方之间未经授权的联络记录,都在其中。
他将文件夹重新放回讲台上,没有打开,动作很轻。
如果还有人怀疑这些情报的真实性,我可以提供相关的记录报告——包括虎鲸与人类区域方面的通讯往来、证据销毁的时间节点,以及那名警员死亡当天的执勤安排和事后改动记录。
银框眼镜的目光落在兮零伏面前那份始终没有打开的文件夹上,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线,没有继续追问。
后排那几个人中,花白头发的男人终于动了——他微微侧过头,和旁边那个捻灭雪茄的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很快,两人又同时把目光移回了讲台的方向。
会议厅里安静了很久。
花白头发的男人没有收回视线,他依然直直地看着讲台后方的兮零伏,那双颜色偏暗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
然后他开口了。
你说完了?
兮零伏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花白头发的男人将搭在桌面上的双手放了下来,十指交叉搁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肩膀的线条从松弛变成了一种更紧的姿态。
那我来说两句。
你刚才说了这么多——配方、实验、失踪案、SDA的越权、卧底——他微微歪了一下头,目光依然锁在兮零伏身上,但我听下来,你的核心论点无非是:人类区域才是这一切的源头,亚人不过是受害者。
那这段时间以来发生在亚人自治区内的所有混乱呢?包括你们那个高校的海边合宿,包括那一百二十八名殉职的警察——这些事情都是事实吧?
他微微抬起下巴。
这些事情,都和你的儿子兮寻希脱不了关系。
而最后,甚至需要一个普通的学生来解决岛上的问题,这些,难道不是你兮零伏的失职吗?
兮零伏站在讲台后面,看着那个花白头发的男人,片刻的沉默之后,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说的没错,发生的事情我不会否认,兮寻希的事情我也不会撇清关系。
他微微垂下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说的话已经被完整地组织好了,然后他重新抬起眼,深褐色的眼眸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比刚才更深了一些。
所以——
他深吸了一口气,肩膀极其轻微地抬了一下,又落回去,然后他微微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地看向台下所有人。
我会亲手逮捕并杀死兮寻希。
会议厅里没有人说话,花白头发的男人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嘴角那层松弛的弧度收敛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在那之后,兮零伏继续说,声音没有任何变化,我会辞去自身所有职务。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从花白头发的男人脸上移开,扫过会议厅里每一张或沉默或凝重或面无表情的脸,然后又收回来,重新落在正前方。
该说的我都说完了,接下来,就等各位的决断了。
花白头发的男人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你说那些混乱和兮寻希脱不了关系,我相信。他重新看向讲台,但在这批违禁药物流入之前——更早之前——亚人自治区内部就已经在发生食杀案了。
他顿了顿,双手搁在桌面上,指尖轻轻点了一下。这一点你没办法否认吧?
会议厅里有人微微点了点头,银框眼镜把目光从笔记本上抬起来,看了花白头发的男人一眼,又收回去。
那些案子,如果不是因为你们亚人本身就存在着难以压抑的野性,又该怎么解释?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讽刺,声音不大,但那种刻意的、像是在说一个笑话的口吻,反而让这句话的分量变得更重了一些。
兮零伏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手搭在讲台边缘,姿态和刚才一样松弛,但他那双颜色偏暗的眼睛里多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不是愤怒,不是不耐,更像是一种等你说完这句话已经等了很久的等待。
然后他开口了。
你说得对,食杀案确实比违禁药物更早出现,但之前发生过的那起连环食杀案——凶手是一个人类。
会议厅里安静了一瞬,花白头发的男人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没有继续敲下去。
你有什么证据?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语速也慢了一些,那种案件,当时查了很久也没查出结果,你现在一句话就说是人类干的?
兮零伏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像是在整理措辞,然后重新抬起目光,那双颜色偏暗的眼眸平静地落在花白头发男人的脸上。
证据很明显,因为那个犯下食杀案的人类,现在就在我手上。
花白头发的男人愣住了,他的嘴巴微微张开,那个字的音节似乎已经抵在了舌尖上,但没有送出来,他的目光从兮零伏脸上移开,极其迅速地向右侧瞥了一下。
坐在他旁边的那个捻灭雪茄的男人,面色变得有些复杂,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绷着,目光没有看向讲台,而是落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侧过身,朝花白头发的男人靠近了一点。
......确实已经失联很久了。
花白头发的男人没有转头看他,但他的下颌线绷得更紧了,嘴唇动了一下,正要开口,但在他发出声音之前,另一把椅子被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从讲台方向移开,落在了站起身来的那个人身上,那是DHPA的代表,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身形不高,肩背微微佝偻,像是常年低头看文件留下的习惯性姿态。
他站起来之后,没有整理衣摆,也没有调整话筒,就那样站在自己的座位前,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先是扫了一眼花白头发的男人,然后又扫过那几个坐在中段偏左位置的代表,最后落在讲台后方的兮零伏身上。
看来结果已经很明显了,有些人似乎是打算用这种方式搅乱亚人自治区的社会环境,好让自己能够光明正大、义正言辞地将自治区的领袖全部换成自己的亲信——从而进一步渗透进亚人自治区。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立刻坐下,也没有看向任何人求证,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这句话被每一个人都听进去。
花白头发的男人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DHPA代表身上移开,落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会议厅里没有人接话。
DHPA代表等了几秒,然后将目光转向讲台方向,落在兮零伏身上。
至于卸任的事,先放一放吧。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兮零伏。
你现在就按照你说的那样,亲手将兮寻希逮捕归案,就当是对这段时间的戴罪立功了。
他微微歪了一下头。
一举两得。
兮零伏站在讲台后面,看着DHPA代表那双没有什么情绪的眼睛,然后微微弯下腰,幅度不大,但很标准。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