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地区,会议大厅的穹顶高得像是能吞掉所有声音,冷白色的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将每一张长桌、每一把椅子、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照得纤毫毕现。
座位已经坐了八九成,来自不同国家的代表们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最前方的屏幕上还没有显示任何内容,只有一面联合国的徽章安静地挂在那里。
兮零伏走进来的时候,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他没有去看那些已经落座的人类代表,也没有刻意放轻自己的脚步,就那样径直穿过长桌之间的过道,在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
那个位置不在主桌,不在前排,在一个不仔细看几乎会忽略的角落里,他坐下来之后,将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搁在桌面上,双手交握搁在文件夹上方,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
很快,会议厅侧面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男人走出来,他走到讲台前,抬手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
大厅里的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完全消失了。
男人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等待着的脸。
各位代表,感谢大家出席本次会议。
他的声音不高,但被扩音器放大后,在整个大厅里回荡开来,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严肃。
本次会议的核心议题,是关于全球亚人自治区的统一管理问题。
他侧过身,朝身后的屏幕示意了一下,屏幕亮了,先是闪了一下蓝白色的光,然后切换成了一幅地图——全球地图,上面标注着不同颜色的区域,其中几片被标成了深红色。
过去一年中,多个自治区的治安状况出现了显着的恶化。
他抬起手,用激光笔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红色的光点在屏幕上跳动。
包括北美洲的食杀案,欧洲和亚洲自治区内的违禁药物走私网络,以及东亚地区多起针对学校和警方的暴力袭击事件。
台下的代表们开始翻动自己面前的文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安静的会议厅里响了一阵。
这些案件有一个共同点,牵涉其中的,都是亚人。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落回台下的代表们身上。
现有的管理体系,在应对这类问题时,已经显示出了明显的局限性。
他放下激光笔,双手撑在讲台边缘。
所以,本次会议的核心议题是:是否应当建立一套针对亚人自治区的统一监管机制,包括但不限于血统登记、迁移限制、以及跨区案件协调等。
会议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代表举起了手。
讲台上的男人朝他点了一下头。
请说。
我不反对建立统一监管机制,金丝眼镜放下手,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搭在话筒边缘,但问题是,由谁来执行?由谁制定标准?如果由一个单独的人类机构来管理,恐怕会引起亚人方面的强烈抵触。
另一个代表插了进来,声音不高但很清晰:目前亚人自治区内部已经出现了多起袭击警方的事件,再给他们更多的自主权,只会让局面更加失控。
第三个代表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话不能这么说,个别案件不能代表整体,我们去年和几个自治区的合作项目运行得很顺利,如果一刀切地收紧管理,反而可能适得其反。
顺利?第四个代表冷笑了一声,你所谓的合作项目,背后可是被查出了至少三十起违禁药物通过那个项目流通的案例。
那是执行层面的问题,不是制度本身的问题。
执行层面的问题反复出现,就说明制度本身需要调整。
讨论声此起彼伏。
兮零伏坐在角落里,始终没有开口,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文件夹上,没有翻动,也没有去看那些正在争论的代表们,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不想说话。
有人注意到了他。
一个坐在前排的白发女人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几个座位,落在角落里的兮零伏身上。
兮零伏先生,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作为亚人自治区的代表,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会议厅里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所有目光在那一瞬间同时转向了角落。
兮零伏没有立刻抬头,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然后才抬起眼,那双颜色偏暗的眼眸平静地回望着那个白发女人。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各位的担忧,我完全理解,那些案件——食杀案、违禁药物、袭击警方和学校的事件——我都确认过了,确实存在。
他微微顿了一下。
就在不久前,我所在的亚人自治区内,一所高校在组织学生海边合宿时遭遇了越狱囚犯的袭击,导致一百二十八名警察殉职。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会议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水面,议论声从各个方向同时涌了出来。有人皱起了眉头,有人在纸上快速写着什么,有人侧过头和旁边的代表低声交谈,语气带着明显的惊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百二十八人?
这也太......
什么样的袭击能造成这种程度的伤亡?
讲台上的男主持抬起手做了个的手势,但效果不大,议论声只是稍微压低了一些,并没有彻底消失。
而兮零伏没有等众人平静下来,他将交握的双手从桌面上松开,身体微微前倾。
但我认为,这些问题的根源,与亚人本身无关。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会议厅里的议论声反而停了。
不是那种安静地等待下文的安静,而是一种是不是听错了的安静,有人张着嘴,有人放下了手中的笔,有人侧过头看向旁边的同事,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听到的内容。
你在说什么?
坐在前排的一个中年男人放下了翘着的腿,身体前倾,眉头紧紧皱着。
一百二十八名警察殉职,你说和亚人无关?那和谁有关?
兮零伏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会议厅里那一张张写满了质疑和困惑的脸,最后落在了几个特定的人身上——坐在中段偏左位置的花白头发男人、他旁边那个正在用拇指摩挲着雪茄盒边缘的中年男人、还有后排几个没有开口但目光一直落在兮零伏脸上的代表。
那几个人脸上的表情和其他人不一样。
他们没有惊讶,没有困惑,没有那种你在说什么的错愕,他们的脸色很凝重,嘴唇抿得很紧,目光一动不动地锁在兮零伏身上。
兮零伏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只停留了一瞬,然后他收回了视线,站起身来。
他拿起了桌上那份一直没有翻开的文件夹,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里,然后环顾了一圈整个会议厅。
根据我的调查,在亚人自治区中一直广泛流通的违禁药物——其配方,以及最初的初代产品,并非是亚人创造的。
他顿了顿。
而是人类。
会议厅里安静了。
彻底的、没有任何杂音的安静,连翻文件的声音都消失了,连呼吸声都被压到了最低。
花白头发的男人没有动,但放在桌沿上的那只手极轻地蜷缩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又很快松开了。
坐在他旁边的那个捻灭雪茄的男人,原本正在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打火机的金属外壳,此刻手指停了,打火机被他攥在掌心里,纹丝不动。
后排那几个代表也一动不动,目光死死地盯着兮零伏的身影。
兮零伏没有再看他们。
会议厅里的骚动还没有完全平息,兮零伏就已经站了起来。
他手里那份文件夹始终没有翻开过,像是里面装着的内容他早就烂熟于心,不需要再确认任何一行字,他绕过自己的座位,沿着长桌之间的过道朝讲台走去。
路过那几个脸色凝重的代表时,他没有低头看他们,甚至没有放慢脚步。
讲台上的男主持看着他走近,犹豫了不到一秒,然后侧身让开了位置,微微点头致意后快步走下了台阶。
兮零伏站到话筒前,先将手里的文件夹搁在讲台边缘,然后抬手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刚才那个男人比他矮半个头,话筒的位置不太合适。
他调整好之后,低下头,对着话筒开口了。
我可以明确地告诉大家,近年来在亚人自治区之间扩散的违禁药物,其始作俑者,是我的儿子,兮寻希。
声音在会议厅里回荡开来。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翻动纸张,甚至连座椅的轻微摩擦声都没有。
是他一直在亚人自治区之间散播违禁药物,并且利用这些药物制造混乱,从中牟利。
但是,将违禁药物的配方给予他,并且给了他如此猖狂的资本和保护伞的,另有其人。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那几个坐在中段偏左位置的代表身上缓缓扫过。
花白头发的男人还坐在那里,双手搭在桌面上,没有握拳,没有发抖,但他那双颜色偏暗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讲台上的兮零伏。
兮零伏将目光收回来,转向身后的屏幕,他没有叫工作人员上来帮忙,自己伸手按了一下讲台侧面的按钮,屏幕闪了一下,然后切换了画面。
白色的背景上,密密麻麻的化学式、分子结构图、以及多页手写的合成流程笔记被投影出来,字迹工整,标注清晰,旁边还有几页交易记录的扫描件,金额、日期、收货方、发货方,每一栏都填得整整齐齐。
这是零号化合物的完整配方,以及过去三年中通过多个渠道进行的交易记录。
他转过身,面朝台下的众人,重新将双手搭在讲台边缘。
而这些违禁药物,他的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刻意让每一个人都听清楚接下来的每一个字,其本质,是由亚人的血肉制作而成的。
会议厅里响起了一阵极其细微的抽气声,有人放轻了呼吸,有人攥紧了手中的笔,有人不自觉地前倾了身体。
并且,自从亚人自治区建立以来,各地都有不少亚人失踪案被记录在案,这些案件无一例外,最后都成了悬案。兮零伏再次按下讲台侧面的按钮,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不再是文件和表格,而是一系列照片。
铁笼,一排一排的铁笼,堆叠在昏暗的房间里,笼门紧闭,有的笼子里还能看到暗褐色的痕迹,实验室,手术台,冷藏柜,还有那些被固定在台上的、已经看不出原本面貌的残骸。
其中一起案件,兮零伏的声音依然平稳,发生在迎河区最大的高校,一个犬亚人女孩在校外遭到绑架,之后在一个鳄鱼亚人的帮助下被成功阻止。
他的手指在讲台边缘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
通过我们对涉案人员的后续调查,最终确认了这些亚人被绑架和贩卖的目的——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苍白或紧绷的脸。
他们都被卖到了人类区域。
花白头发的男人闭上了眼睛,然后缓缓睁开,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几分,他旁边那个捻灭雪茄的男人已经不再攥着打火机了,那只手垂在桌沿下方,看不到他在做什么。
兮零伏没有急着开口,直到安静持续了大约七八秒,兮零伏才再次开口。
结合SDA的调查,这些配方——零号化合物的完整合成流程——其最早的来源,已经被追溯到了人类区域。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几个脸色凝重的代表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台下众人之间那片被冷白色灯光照亮的空气中。
它们并非是在亚人自治区内部被研发出来的。
他微微侧过身,按了一下讲台侧面的按钮,屏幕上的画面再次切换,这次出现的是一张地图——全球地图,上面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红色箭头,从人类区域的不同国家延伸出去,最终汇聚到几个特定的亚人自治区,箭头旁边标注着时间、物品名称、以及一些代号,每一个代号都被用细小的字体标注了备注。
SDA在过去几个月的调查中,梳理出了一条完整的流通链条。
这些配方,从人类的科研机构被转交出来,经过多个中间环节,最终流入到亚人自治区内,再由特定的人接手,进行生产、加工和流通,而接手的人之一,就是我的儿子兮寻希。
但问题在于——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
这些配方,最初是怎么被研发出来的?
台下有人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兮零伏没有等任何人回答。
以人类现有的生物学基础,想要研发出专门针对亚人体质的化合物,他们缺少一样东西,也就是样本,过去十几年中,亚人自治区内出现过大量悬而未决的失踪案,这些案件没有共同点,发生的时间、地点、涉及的对象都不一致,正因如此,它们从未被作为同一类案件处理过。
兮零伏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回台下。
但SDA在调查零号化合物的流通渠道时,同时梳理了一份失踪人员的时间线。
他按下按钮,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表格,密密麻麻的姓名、年龄、种族、失踪时间和地点排列在白色的背景上,一行一行地滚动着。
这些失踪案的频率和区域,恰好与零号化合物的研发周期和产地分布高度重合。
他放下按在按钮上的手,重新将双手搭在讲台边缘。
因此,我有理由怀疑——
他的语速慢了下来。
从最开始,这些亚人的失踪,就不仅仅是单纯的个体案件。
而是人类区域中,有人在有计划地以亚人为样本,进行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