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南鸣律瞥了一眼公园的方向。
铁门半敞着,老槐树的枝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滑梯的金属支架在路灯的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秋千空荡荡的,链条挂在横杆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着,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里面没人。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今天的头疼比下午更严重了一些,太阳穴的位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收一缩地跳着,每走一步都比上一步更沉,他不想说话,不想停下来,只想快点回到家里,躺下来,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
“喂。”
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又快又急,见南鸣律的脚步没有停,但那阵脚步声更快了,在他身后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了下来。
“喂的说!”
南鸣律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
狄幕希正站在他身后,双手环抱在胸前,腮帮子鼓着,那双酒红色的眼眸微微眯着,里面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不满。
她微微歪了歪头。
“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你这是要直接走?和我玩腻了的说?”
南鸣律看着她。
那双灰色的眼眸里带着明显的疲惫,比平时更加低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眼球后面,让他的目光显得比平时更钝了一些。
“今天有点不舒服。”
狄幕希没有立刻说话。
她那双酒红色的眼眸上下打量了南鸣律一番,目光从他的额头滑到他的颧骨,从他的颧骨滑到他的嘴唇,然后停在了他的眼睛上。
南鸣律张了张嘴,正准备说“这几天睡得太晚了”之类的话,狄幕希突然走上前。
动作很快,快到南鸣律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她踮起脚尖,身体微微前倾,然后用自己的额头直接碰上了他的额头。
那一瞬间,两个人的脸贴得很近。
近到南鸣律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他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温度,近到两个人之间隔着的距离几乎可以用毫米来计算,她的发梢扫过他的颧骨,带着一丝洗发水残留的、淡淡的香气。
南鸣律愣住了。
他的身体僵在原地,灰色的眼眸微微睁大,瞳孔里倒映着狄幕希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像是在认真感受什么,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轻轻蹙着。
那大概只有两三秒。
但对南鸣律来说,那两三秒像是被拉长了无数倍。
然后狄幕希退了回去。
她放下踮起的脚尖,重新站好,那双酒红色的眼眸重新睁开,直直地看着南鸣律,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的额头很烫的说,一看就是发烧了。”
对此,南鸣律摇了摇头。
“不可能,”他说,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带着一种笃定的语气,“我从来没生过病。”
狄幕希愣了一下,她的嘴巴微微张开,那双酒红色的眼眸里先是浮现出一丝困惑,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像看什么不可理喻的东西一样的表情。
“那算什么的说?!”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生病了就是生病了,怎么还嘴硬的说?!”
她说着,将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指了指南鸣律的脸。
“你的脸色比平时白了好多,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走路也慢吞吞的——你自己没感觉到吗的说?”
南鸣律看着她,没有回答。
“不信的话,”狄幕希继续说下去,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你现在就可以回家去试试体温的说!”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
他依然不觉得自己是生病了,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发烧过,没有感冒过,连流感最严重的事后他依然什么事都没有,他的身体在记忆里从来没有出过任何问题,现在只是这几天没睡好,加上天气转凉,再加上前阵子经历的那些事——仅此而已。
他把目光从狄幕希脸上移开。
“你今天吃东西了没有?”他问。
狄幕希一愣。
那双酒红色的眼眸微微睁大,里面那层“我在教训你”的气势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晃了晃,然后开始变薄。
“当、当然吃了的说,”她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不少,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像是在赶着解释什么一样的急促,“你怎么这么问……”
话说到一半,一个声音很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咕——”
狄幕希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一只手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指尖扣进衣服的布料里,指节泛白。
南鸣律看着她。
那双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意外,也没有任何嘲讽,只是平静地看着她捂肚子的样子,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件事。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将袖口往上推了推,露出小臂内侧那片苍白的、没有鳞片覆盖的皮肤,然后将手臂朝她的方向伸了过去。
“来吸血吧。”
狄幕希愣了一下。
她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臂,看着那片裸露的皮肤,看着上面那两道已经快要消失的、浅淡的咬痕,她的眼睛动了一下,但很快又移开了。“别开玩笑了的说,”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带着一种不太自在的、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说话的别扭,“你都生病了,我怎么还可以吸你的血。”
南鸣律的手臂没有收回去。
“我说了,”他的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我绝对没有生病,所以你直接来就好。”
狄幕希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臂,咬着嘴唇,犹豫了好一会儿,因为南鸣律笃定的样子让她自己都开始怀疑起来是不是她的判断出问题了。
她的目光在南鸣律的脸和手臂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南鸣律没有把手收回去。
“你确定吗的说……”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试探性的语气,“万一你真的生病了,吸了你的血我也生病了怎么办的说……”
“不会。”南鸣律说,“我确定。”
狄幕希看了他片刻,那双酒红色的眼眸在他的脸上停了好几秒,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逞强。
然后她认输般地叹了口气,走上前。
她伸出手,抓住他的小臂,指尖的触感比她预想的凉了不少,但也不是那种正常的凉,更像是体温偏低时的那种微凉感。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张开嘴,牙齿咬在了那片裸露的皮肤上。
南鸣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缩手。
一秒。
两秒。
第三秒还没有到,狄幕希就松开了嘴,她直起身,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然后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反悔一样。
“……就两秒的说。”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努力维持从容但还是漏了底的、不太自在的生硬,“多一秒都没吸。”
南鸣律将袖口放下来,拉平整。他看了一眼小臂上那两道新的咬痕——比之前的更浅,像是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
“够了?”他问。
狄幕希别过脸去,没有看他,那双酒红色的眼眸落在路灯的光晕边缘,落在旁边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落在地上那道被灯光拉长的影子上,就是不肯落回他身上。
“够了,”她说,声音比刚才闷了一点,“反正你的血也不好喝的说。”
她将手插回口袋里,下巴微微扬起,做出一副“我才不是担心你”的样子。
“不过你可别死了,明天我还要确认你活着没有的说!”
南鸣律看着她,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什么波澜。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