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的时候,灰宫隐一个人走出了校门。
他没能找到风见娧。
下午的课间他去了一趟她所在的班级,座位是空的,他又去了天台,去了甜品店,去了操场边缘那棵她偶尔会靠着发呆的树底下,去了图书馆靠窗的那个位置,全都不在。
他发了消息,打了电话,都没有回复。
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你在哪儿”的消息显示“已读”,但对话框里始终没有再出现新的气泡。
灰宫隐将手机塞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刚走出校门没多远,一个声音从侧方传来。
“灰宫隐同学。”
灰宫隐停下脚步,侧过头。
亚穗正站在路灯后面。
她半个身体藏在路灯的立柱后面,一只手扶着柱身,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那几截异形肢体紧紧地缩在身后,像是怕被什么人看到一样,那双重叠着瞳孔的深棕色眼眸在看到灰宫隐扭过头来的瞬间亮了一下,然后她低着头,从路灯后面小跑着出来。
“灰宫隐同学,”她微微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落在他的肩膀附近,“那个……便当,你吃了吗?”
灰宫隐看着她的脸,目光在她那双亮晶晶的重叠瞳孔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脑海中浮现出乙辻光的声音。
就在他追出去之前,乙辻光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在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开口了。
“灰宫隐。”
他侧过头,看到乙辻光正站在原地,双臂环抱在胸前,银白色的短发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泽,她的冰蓝色眼眸直直地看着他,里面没有不耐烦,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认真的平静。
“风见娧喜欢你,这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灰宫隐没有回答。
乙辻光也没有等他回答,她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被确认的事实。
“你和她的事情,你自己想清楚,我不替你做决定,但有一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她顿了顿。
“既然知道了,就别再装糊涂,把话说清楚,如果你更喜欢风见娧,那就拒绝那个女孩,如果你更喜欢那个女孩,那你就和风见娧把话说明白,总之,你要做好二选一的准备。”
这几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灰宫隐同学?”
亚穗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她正微微歪着头看着他,那双重叠的瞳孔里带着一丝困惑,像是在问他“你怎么发呆了”。
灰宫隐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吃了,”他说,“很好吃。”
亚穗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双重叠着瞳孔的眼眸微微弯了起来,嘴角向上弯了一个很小的、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弧度。她低下头,手指在身侧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那就好……”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风吹散,“我还担心做得不好吃……”
灰宫隐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将便当盒递了过去。
“谢谢,盒子还给你。”
亚穗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接过了便当盒,抱在怀里。
灰宫隐深吸了一口气。
便当盒已经还了,话也该说了。
他张了张嘴,那句“以后不用再送了”已经在舌尖上转了好几圈,正准备顺着气息送出去——
“话说,”亚穗的声音比他快了一步,“灰宫隐同学平时看电影吗?”
灰宫隐一愣。
那个“以”字的音节还卡在喉咙里,他眨了眨眼,深灰色的眼眸从口罩上方露出来,看着亚穗那双亮晶晶的重叠瞳孔。
“偶尔会看。”
亚穗的眼睛又亮了一点,那几截异形肢体在她身后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像是替主人表达了某种压抑不住的、小小的雀跃。
“那灰宫隐同学喜欢看什么类型的?”
灰宫隐犹豫了一下。
他原本想随便说一个大众一点的类型,比如说“悬疑”或者“剧情片”之类的,这样对话就可以在几句话之内结束,然后他就可以把那句“以后不用再送了”说出来,然后转身离开,然后去找风见娧,然后——
但他还是说实话了。
“cult片。”他说。
亚穗的瞳孔微微睁大了。那双重叠的眼眸在那一瞬间变得更加清晰,像是两枚边缘交错的硬币在光线下同时闪了一下,她的嘴角那个弧度咧开了一点,比刚才更大了几分,那几截异形肢体在她身后猛地张开了一下,然后又缩了回去,像是在表达某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真的吗?太好了!”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货真价实的惊喜,“我也喜欢看cult片!”
“那灰宫隐同学有没有看过那个——《内脏与肉块》?”
灰宫隐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原本暗淡的、带着几分疲惫和茫然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点燃了一样,他的瞳孔微微放大,蛇尾在身后猛地绷直了一瞬,然后松开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看过。”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语速也快了一点,“不过最好看的还是呕吐系列,还有匹诺曹964号吧。”
亚穗猛地拍了拍手,她像是完全忘记了自己平时总是缩着肩膀低着头的姿态,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散发着一种“找到同好了”的、发自心底的兴奋。
“对对对!呕吐系列那个第三部我真的看了好多遍,每次看都觉得导演疯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近乎狂热的热爱,“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冰冷热带鱼》那种,就是那种前一个小时看起来像家庭剧,后一个小时突然变得你完全猜不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那种。”
“那部我也看过,中间那段雨夜追逐的镜头,色调和剪辑都太厉害了,虽然很多人说导演只是把血浆当噱头,但那几段长镜头和特写的切换方式,确实和普通的恐怖片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亚穗用力地点着头,那缕从额前垂落的碎发随着她点头的动作在她脸侧跳了好几下。
“对!没错!那个雨夜镜头我看了好多遍,就是雨刷器来回摆,然后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看到雨刷划过的时候玻璃上出现的人脸——那种让人浑身发毛的感觉,普通的恐怖片根本做不到!”
两个人站在原地,你一言我一语地交流着,语速越来越快,越说越投入。
而此时,在不远处,两个身影正躲在墙角后面看着这一幕,正是池凛羽和南鸣律。
其中,池凛羽咬着手指,黑白分明的眼眸直直地盯着不远处那两个人影,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灰宫隐那家伙,到底在干什么啊?不是说要把话说清楚的吗?”
她顿了顿,看着远处那两个人越聊越投入的样子,看着灰宫隐的蛇尾在身后轻轻摆动的弧度,看着亚穗那几截异形肢体时不时兴奋地张开又缩回去的样子,忍不住又咬了一下手指。
“结果怎么聊起来了?”
南鸣律站在她旁边,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望着同一个方向。
“或许是发现了什么共同的爱好吧。”
池凛羽抬起头,瞥了他一眼。
“那不是完蛋了吗?”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但很快又压了下去,“这下风见娧该怎么办?”
南鸣律低头瞥了她一眼。
“那也没办法吧,谁叫风见娧不把话说清楚。”
“可风见娧已经暗示了那么多次了。”
“暗示没用,”南鸣律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她不明说,灰宫隐那种木头怎么可能会明白。”
池凛羽看了他片刻,嘴角抽搐了一下,黑白分明的眼眸微微眯了起来。
“你还好意思说别人木头啊。”
南鸣律微微愣了一下。
他侧过头,灰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不太明显的困惑。
“什么意思?”
池凛羽没有看他,她的目光依然落在灰宫隐和亚穗的方向,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憋着什么。
“没什么!你自己想。”
而此时,亚穗双手抱着便当盒,那双亮晶晶的重叠瞳孔直直地看着灰宫隐,嘴角那个弧度带着几分期待和几分不太好意思的试探。
“灰宫隐同学,”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尾音微微上扬,“要不要去我家?”
灰宫隐愣了一下。
“我家有很多cult片的磁带,”亚穗继续说下去,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在赶着把话说完,生怕说到一半就不敢继续了,“我们一起看吧。”
墙角后面,池凛羽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从服帖的状态瞬间炸开了一圈,嘴巴微微张开,那个“完了”的音节已经抵在了舌尖上,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南鸣律站在她旁边,灰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而灰宫隐听到这话后,蛇尾在身后猛地绷直了。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那种“真的吗”的、发自心底的、几乎要脱口而出的雀跃,他的嘴唇张开了,那个“好”字的音节已经抵在了舌尖上,正准备顺着气息送出去——
然后乙辻光的声音从他的脑海中划过。
“风见娧喜欢你。”
“既然知道了,就别再装糊涂。”
紧接着,是风见娧的那张脸。
那张因为看到他吃便当而僵住的脸,那双从亮晶晶变成暗淡的、微微颤动的浅褐色眼眸,那个猛地转过身、连贝雷帽都来不及扶就冲出去的背影,还有那些发出去却始终没有得到回复的消息,那个显示“已读”却再也没有出现新气泡的对话框。
灰宫隐咬了咬嘴唇,将刚刚的那句话又重新咽了回去。
“不用了。”
亚穗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双重叠着瞳孔的眼眸微微睁大,瞳孔里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晃了一晃,但没有完全熄灭,她的嘴角那个弧度还挂着,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自然了,像是被人用手硬扯着往上拉的一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额......啊,也对,”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还是努力维持着那种轻快的语调,“反正都是看过的电影了,再看一遍也没什么意思……”
她低下头,手指在便当盒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将便当盒换到一只手里,另一只手伸进口袋里,窸窸窣窣地摸索了一阵。
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指尖捏着一个小小的东西。
一只用灰色毛线编织而成的小蛇。
小蛇不大,大概只有手掌那么长。
亚穗将那只小蛇递到灰宫隐面前。
“这个,”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在递出什么珍贵东西一样的慎重,“也是我自己织的。”
“送给你的。”
灰宫隐看着那只小蛇。
灰色的毛线在夕阳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蛇身的纹理细密而均匀,每一针每一线都织得很用心,他能看出来,这只小蛇花费的时间和精力比那个便当盒里的食物要多得多。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最终没有抬起来。
“不用了。”
亚穗的手僵在了半空中,那只小蛇在她指尖微微晃了一下,然后停下了。
她的头慢慢抬起来,那双重叠着瞳孔的眼眸里,光芒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暗。
“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灰宫隐攥了攥拳头。
“因为……”他的声音有些发干,语速比平时慢了不少,“我总是收你的东西……有些不合适。”
亚穗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的手臂没有收回去,那只小蛇还举在灰宫隐面前,像是在等着被接过去。
“有什么不适合的,”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努力维持镇定但还是漏了底的急切,“你难道有女朋友了吗?”
灰宫隐的拳头又攥紧了一点,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凸起来。
“没有。”
亚穗的眉头舒展了一点,她的嘴角那个弧度重新挂了上去,虽然还没有恢复到刚才的弧度,但至少不是那副快要消失的样子了。
“既然如此,那——”
“但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话还没说完,灰宫隐便开口打断了压岁。
亚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那只小蛇还举着,灰色的毛线在夕阳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蛇尾末端的弧度微微翘着,像是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落下来的接住。
她看着灰宫隐。
灰宫隐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方的地面上。
“所以,”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还是算了吧。”
说完,他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跑了出去。
亚穗站在原地。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那双重叠着瞳孔的眼眸落在灰宫隐跑走的方向,落在那个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的身影上。
然后她的手臂缓缓放了下来。
墙角后面,池凛羽的目光还落在那道越来越远的身影上,她的嘴巴微微张着,几根耳廓上的羽毛还保持着炸开的状态,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下了暂停键一样一动不动。
南鸣律站在她旁边,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望着灰宫隐消失的方向,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但他的手已经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沉默了片刻,池凛羽率先开口了。
“……居然真的说出来了啊。”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像是在确认什么的声音。
南鸣律“嗯”了一声。
“挺好的。”
池凛羽呼出一口气,将环抱在胸前的双手放下来,垂在身侧,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从炸开的状态一点一点地服帖下去,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总之,把话说清楚就行了。”
她侧过头,看向南鸣律。
“要不要去喝一杯?”她的声音恢复了带着几分随意的调子,“我正好要去打工,可以请你。”
南鸣律摇了摇头。
“不了,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
池凛羽愣了一下,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从他那双微微垂着的灰色眼眸,到他比平时更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再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
“不舒服?生病了?”
她说着,踮起脚尖,抬起手,朝南鸣律的额头伸了过去,指尖微微张开,带着一种“让我摸摸看”的关切。
但南鸣律往后退了半步。
“没有,应该只是没睡好。”
池凛羽的手悬在了半空中,指尖离他的额头还有一小段距离,她保持着那个姿势,看了他片刻,然后将手收了回来。
紧接着她的嘴角撇了一下,将手插进外套的口袋里。
“那算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明显的、说不清是不满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回去早点休息吧,不舒服就别硬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