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鸣律推开家门的时候,时间已经很晚了,本以为今天父母肯定已经睡下了,结果南鸣律看到南屿正坐在沙发上。
听到玄关的动静,他抬起头,那双颜色偏暗的眼眸从杂志上方抬起来,落在南鸣律身上。
他的目光在南鸣律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向下移动,扫过那只巨大的鳄鱼玩偶,扫过鞋柜上那只装着深灰色大衣的纸袋,然后收回来,重新落在南鸣律脸上。
“这么晚才回来?还拿着这么多东西——这是出去约会了吗?”
南鸣律灰色的眼眸微微垂了一下,他将手里的鳄鱼玩偶换到另一只手,弯腰将帆布鞋在鞋柜里摆正,然后直起身,摇了摇头。
“没有,这都是朋友送的。”
他抱着那只巨大的鳄鱼玩偶走进客厅,经过沙发的时候,将玩偶放在了沙发扶手上。
南屿将咖啡杯搁在茶几上,探过身去,将那只鳄鱼玩偶从沙发扶手上拿起来打量了一番。
“还挺适合你的嘛。”他说,嘴角那个弧度加深了几分,将玩偶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那条从头顶一直延伸到尾巴的、缝得不太整齐的背线,又翻回来,捏了捏玩偶的肚皮。
南鸣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哪里适合了。”
南屿笑了笑,没有接话,将鳄鱼玩偶重新放回沙发扶手上。
而南鸣律随后转过身,朝浴室的方向走去。
但走了两步,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声音,也不是因为想起了什么事情,而是他的身体突然不太受控制地晃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头颅里猛地旋转了一下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晕眩。
他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鼻梁,用力揉了揉。
太阳穴的位置有些发胀,眉心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膨胀,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收缩。
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视野里的画面从模糊变得清晰,又从清晰变得模糊,反复了两三次才稳定下来。
大概是这几天都睡得太晚了。
他在心里这样想着,放下手,转而朝卧室走去。
来到卧室后,南鸣律一头倒在了床上,顿时,他便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了。
但没等南鸣律彻底睡着,他便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微微睁开眼睛,南鸣律看到南屿站在门口,手里抱着那只巨大的鳄鱼玩偶。
他走到床边,弯下腰,将那只鳄鱼玩偶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南鸣律旁边的枕头上,玩偶的身体陷进柔软的枕头里,那双黑色的纽扣眼睛在月光中亮着微微的光,嘴角那个弧度对着南鸣律的侧脸,像是在对它旁边那个已经快要睡着的人说“晚安”。
南鸣律灰色的眼眸从眼睑的缝隙间露出来,看着那只被放在自己枕边的鳄鱼玩偶,嘴角又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干嘛。”
南屿直起身,将手插进家居服的口袋里,低头看着南鸣律那张在月光中显得有些苍白的脸。
“既然是朋友的礼物,那当然要好好对待嘛。”
南鸣律看着他,嘴唇翕动了一下,那个“哦”字的音节已经抵在了舌尖上,但没有送出来。
随后他闭上眼睛,这一次,南鸣律没有再睁开。
—
后杉睦摘下耳机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今晚的直播已经结束了,屏幕右上角那个红色的“直播中”三个字已经变成了灰白色的“已结束”,弹幕的滚动停了,打赏的特效也熄了,只剩下聊天框里还有几条零星的、从直播间退出去之前最后发出的留言在缓慢地往上翻。
她盯着屏幕,暗红色的眼眸里倒映着那串数字——直播时的最高观看人数,就写在直播间数据统计那一栏,黑色的、加粗的、在冷白色的屏幕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的数字。
五万零三百二十七。
后杉睦的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她眨了眨眼,那串数字没有消失,她又眨了眨眼,还是没有消失,她伸出手,用食指戳了戳屏幕,指尖触碰到的是冰凉的玻璃面板,那串数字在她的指尖下方纹丝不动,像是刻进了屏幕里一样。
五万,五万人,比昨天翻了不知道多少倍,她不太会算百分比,但她知道这很多,多到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多到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好一会儿都不知道该打什么字,多到她最后只是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谢谢大家,晚安”,然后就手忙脚乱地关掉了直播。
后杉睦将身体靠进椅背里,她仰起头,后脑勺抵着椅背的边缘,嘴角向上弯着,那个弧度不是刻意挂上去的,而是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怎么都压不下去的那种。
五万人,还有那些礼物。
她低下头,重新看向屏幕,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点开了直播间的收益明细。
那是一串长长的、往下翻了好几页才能看完的列表,每一行都记录着一个打赏的金额、时间和送礼物的人的用户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大多数是几块钱的小打赏,十块、二十块、五十块,密密麻麻地排在一起,但也有大的。
她的目光停在其中一行上,那行字的背景色和其他的不一样,是浅浅的金色,金额那一栏写着“500”。
五百元——她可以用这笔钱买很多东西,可以给凛樱买那个她一直想要但舍不得买的耳机,可以给弥濑买一套新的琴弦,可以给泠雫买一个质量更好的麦克风,可以给夜宵买一对保暖的耳罩,可以给南鸣律买.......
她的思绪在那里顿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跳了过去。
对了,可以给父母买点什么,妈妈上次说想换一条新的围巾,爸爸的拖鞋已经穿了好几年了鞋底都磨平了。
想到这里,后杉睦的嘴角那个弧度又深了几分。
她关掉电脑,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有些笨拙,腿在椅子腿旁边绊了一下,她踉跄了半步,手撑在桌沿上稳住了身体,然后转过身,一头倒在了床上。
她翻了个身,面朝床头柜的方向,伸出手,从床头柜的角落摸到了那只蝙蝠玩偶。
一边将那个蝙蝠玩偶抱在了怀里,后杉睦一边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还在转着那些数字——五万,五百,五万,五百,然后那些数字慢慢模糊了,变成了一些更具体的、更温暖的、带着颜色和声音的画面。
轻音部的活动室里,凛樱坐在鼓凳上,那根粉色的花园鳗触角愉快地左右摆动着,说“小睦你太厉害了”,弥濑靠在墙边,翠绿色的羽毛微微张开,嘴角弯着一个“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笑容,泠雫从沙发上弹起来,那头蒲公英般蓬松的沙色卷发晃来晃去,喊着“请客请客请客”,夜宵坐在角落,那对黑色的垂耳兔耳朵微微竖起来,轻声说“恭喜”。
还有南鸣律。
他大概不会说什么“恭喜”,也不会露出那种夸张的、兴奋的表情,他大概只是会微微点一下头,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道不太容易被察觉的光,然后说“挺好的”,不过就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也比任何人的长篇大论都让她觉得踏实。
而很快,后杉睦睡着了,嘴角还挂着那个傻笑的弧度。
然后她开始做梦。
一开始,什么也没有,然后她有了身体。
她的脚底触碰到了地面,手指感觉到了空气的流动,肺里涌入了带着凉意的、不太新鲜的气体。
后杉睦站在一片纯粹的黑暗中,脚下是看不见但确实存在的地面。
她还没来得及思考这是怎么回事,有什么东西就从头顶掉落下来。
后杉睦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她猛地向旁边一闪,那个东西擦着她的肩膀砸在了地上。
“砰——!”
后杉睦被那声音震得耳朵嗡嗡作响,她踉跄了半步,差点摔倒,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才勉强稳住。
她抬起头。
那个砸在她面前的东西——那是什么?她眨了眨眼,暗红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微微收缩,努力聚焦在那个东西的轮廓上。
一个颜文字,“X_X”。
后杉睦的嘴巴微微张开,那个“啊”字的音节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挤出来,更多的颜文字从头顶掉落下来。
不是一两个,而是几十个、几百个。
后杉睦开始跑,她的脚踩在看不见的地面上,发出慌乱的声响,那些颜文字从她身边砸落,有的落在她的前面,挡住了她的路,有的落在她的后面,切断了她的退路,有的从她的头顶掠过,带起的气流将她的头发吹得向后飘散,她左躲右闪,身体在那些巨大的颜文字之间狼狈地穿梭着。
然后,金币开始掉落。
那些金灿灿的、圆形的、比她的头还大的硬币从黑暗中倾泻而下,和那些颜文字混在一起,像是一场不会停的暴雨,而金币砸在地面上的声音比颜文字更尖锐、更清脆,叮叮当当的,像是有人在用无数把小锤子在同时敲打着无数的铁砧。
后杉睦的脚步更乱了,她闪开了一个哭泣的颜文字,又被一枚金币擦过了肩膀,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她蹲下身躲过一个巨大的“^_^”,又被另一枚金币砸中了小腿,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然后,她被砸中了。
一个大笑的“≧▽≦”从她的正上方坠落下来,速度快到她根本来不及反应,它的重量像是一座小山,将后杉睦整个人压倒在地面上。
但还没有结束,更多的颜文字和金币从黑暗中坠落下来,砸在那个大笑的颜文字上面,砸在后杉睦被压住的身体上。
南鸣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