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鸣律准备回家了。
从单杠上跳下来之后,他拿起放在一旁后杉睦给自己买的鳄鱼玩偶和衣服,然后就要离开。
“喂。”
狄幕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单杠旁边走了过来,此刻正靠在铁门的立柱上,双手环抱在胸前,酒红色的眼眸微微眯着,嘴角挂着一个不太容易读懂的弧度。
“那些东西是怎么回事的说?”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尾音拖得很长,“你难道是小孩子吗,竟然还买玩偶的说。”
南鸣律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灰色的眼眸从肩后看过来。他的目光在狄幕希那张写满了“我在嘲笑你”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回自己手里那只鳄鱼玩偶上。
“这些是别人送给我的,而且玩偶也不是只有小孩子才能买。”
狄幕希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她显然没想到南鸣律会这么认真地回答,紧接着她将环抱在胸前的双手换了个姿势,下巴微微扬起,那几缕从额前垂落的碎发在她眼前晃了晃,她抬手拨了一下,没有拨顺,反而翘得更厉害了。
“哼,”她从鼻子里逸出一声短促的轻哼,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才不在乎”的嘴硬和“你爱谁送谁送”的假装无所谓,“快走吧,省得你回家太晚,被你妈妈打屁股的说。”
南鸣律没有回应。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推开公园的铁门走了出去。
走出去一段距离——大概十几步,也许二十几步,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移到了他身前,又从身前移到了身后。
然后他回了一下头。
狄幕希还站在那里。
她酒红色的眼眸在路灯的光线下亮着微微的光,不知道是在看他,还是在看他手里那只巨大的鳄鱼玩偶,还是只是在看一个灰色的点。
夜风从街道的尽头吹过来,将她那几缕碎发吹得在她眼前飘来飘去,将她的裙摆吹得微微掀起,将铁门上那根生了锈的插销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叮当声。
然后她看到了南鸣律在看她。
那双酒红色的眼眸在那一瞬间微微睁大了,下一秒,她猛地将头扭向了一边,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公园深处走去。
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不是小跑,更像是一种努力维持着从容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很急的走。
南鸣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朝回家的方向走去。
—
此时,首无祟的手腕猛地一抖,一束银白色的、细密的蛛丝从指尖疾射而出,瞬间缠绕在了铃霁幽身上,从肩膀到腰际,从腰际到大腿,从大腿到小腿,蛛丝在她身上缠绕了一圈又一圈,将她整个人牢牢地固定在墙壁上。
“呵,这次你可别想再分裂了。”
他没有去看铃霁幽的反应,手腕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那些从他指尖延伸出来的蛛丝随着他手腕的转动改变了方向,从缠绕铃霁幽的轨迹转向了另一个方向——直直地朝着雾朝汐飞了过去。
斩击撕裂空气的声音尖锐而短促,那些银白色的丝线在月光中闪烁着冷冽的光泽,切开了空气,然后落在了雾朝汐的身上。
雾朝汐没有躲,她的身体在首无祟手腕抖动的同一瞬间就已经开始变化了——那些灰绿色的鳞片从她的皮肤下方浮现出来,鳞片与鳞片之间的咬合紧密得连一根针都插不进去,在月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般的光泽。
她的双臂交叉在面前,挡在了脸和胸口之间。
“砰!”
斩击落在了她的手臂上,银白色的丝线切过那些灰绿色的鳞片,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声响,火星在鳞片表面溅开,又熄灭,而鳞片上留下了一道道细白的划痕——仅此而已。
雾朝汐放下手臂,灰色的眼眸从手臂上方露出来,看着首无祟,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正准备说什么——也许是一个命令,也许是一个警告,也许只是“投降吧”三个字。
但她没有说出来,因为首无祟已经不在原地了。
那些射向她的斩击只是幌子,真正的攻击在那几十束蛛丝从他指尖射出的同一瞬间就已经启动了,那些蛛丝不只是攻击的武器,也是牵引的绳索,它们的一端从他的指尖延伸出去,另一端粘在了他身后的墙壁上、天花板上、地板上、门框上、窗户上——几十个锚点,几十根银白色的、几乎看不见的丝线,像是一张被编织在三维空间中的巨大蛛网。
他的手腕猛地一拉。
那些蛛丝同时收紧,将他整个人从地面上弹了起来,他的身体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从铃霁幽的身边掠过,然后在空中翻转了半圈,双脚并拢,膝盖微曲,像一枚被精确制导的导弹一样,朝着雾朝汐的胸口踢了过去。
“砰——!”
雾朝汐的身体在那股冲击力下猛地向后飞去,她的双脚离开了地面,在月光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后背撞上了身后的墙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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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时,砖石和混凝土的碎块从她撞击的位置炸开,向四面八方飞溅,钢筋也从断裂的墙体内暴露出来。
在地上连续翻滚了好几圈,雾朝汐刚抬起头,就看到首无祟从那个被撞开的洞口跳了出来,他在空中调整了姿态,双脚落在外墙的空调外机上,借力一蹬,又弹了起来,为过程中首无祟再次喷出了大量的蛛丝,直接将雾朝汐粘在了地面上。
然而没等首无祟来得及补刀,雾朝汐便猛地发力,那双覆盖着灰绿色鳞片的手臂在地面上一撑,整个人从蛛网的束缚中弹了起来,蛛丝在她的肌肉和鳞片的共同作用下被一根根扯断,银白色的丝线在她手臂上勒出一道道浅浅的红痕,但没有一道能真正困住她。
她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微曲,重心前压,右手从腰间抽出那把黑色的手枪,食指已经搭上了扳机。
首无祟的身体还在半空中,没有借力的地方,没有闪避的角度,甚至连调整姿态的时间都没有。
“砰砰砰!”
子弹从枪膛中呼啸而出,第一发贯穿了他的侧腹,第二发擦着他的手臂飞过,在他上臂外侧留下一道深深的血槽,第三发射偏了——不是因为雾朝汐的枪法不准,而是因为首无祟在被击中的瞬间猛地扭转了身体,那发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将他耳廓上方那几缕黑色的碎发削断了一截。
首无祟从空中坠落下来,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失去了平衡,用手捂住侧腹的伤口,他刚抬起头,就看到雾朝汐已经冲到了他面前,枪口直接抵住了他的脑袋。
“到此为止了。”
首无祟的猩红复眼死死地瞪着雾朝汐,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侧腹伤口处涌出的血。
雾朝汐眯了眯眼,那双灰色的眼眸在月光中收缩成两条细线。
“双手放在脑后,在地上趴好,如果你不想被爆头的话,就乖乖照做。”
首无祟依旧没有照做,复眼里反而闪过一丝光,他的目光从雾朝汐的脸上移开,越过她的肩膀,越过那根还在抵着他太阳穴的枪管,越过那些从楼上掉落下来的、散落一地的碎砖和混凝土块,落在街道的另一端。
一阵脚步声正从那个方向传来。
雾朝汐顺着声音的方向瞥了一眼,她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身影,从街道拐角处的便利店方向走来,手里拿着一个正在往下滴着融化奶油的甜筒冰淇淋,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印着便利店logo的塑料袋。
但首无祟的眼中,那道身影的到来像是一颗被投入黑暗中的火星。
是拉和目。
她的嘴里叼着甜筒冰淇淋的尖端,奶油沾在她的嘴唇上,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松弛,而随后她的目光从一片狼藉的街道上扫过,最终定格在了半跪在地上的、浑身是血的首无祟以及用枪抵着他脑袋的雾朝汐。
然后她停下了脚步。
首无祟的眼睛亮了起来,那些猩红色的复眼在眼眶中疯狂地转动着,每一颗都在倒映着拉和目的身影。
“拉和目!”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急促,尾音因为侧腹的伤口而断了一下,“快来帮我!”
雾朝汐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的目光从首无祟脸上移开,落在拉和目身上,那双灰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瞳孔里闪过一丝说不清是警觉还是别的什么的微光。
她的枪口依然抵着首无祟的太阳穴,纹丝不动,但她的左手从手铐上移开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随时可以做出反应。
首无祟没有注意到她的动作,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不在乎,他的注意力全在拉和目身上,全在那双半睁半闭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紫色眼眸上。
“你不是喜欢战斗吗?这家伙——这家伙是鳄鱼亚人,实力很强的!”他的下巴朝雾朝汐的方向抬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咧得更开了,“快来帮我!把她打趴下!”
雾朝汐的目光从拉和目身上收回来,落在首无祟脸上,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因为她不知道首无祟和这个拉和目是什么关系——同伙?朋友?还是更复杂的某种关系?
“不要乱动。”她的目光从首无祟脸上移开,重新落在拉和目身上,那双灰色的眼眸在月光中亮着微微的光,瞳孔收缩成两条细线,“不管你是谁,退后。”
首无祟的嘴角咧得更开了,那双猩红色的复眼从拉和目身上移到雾朝汐身上,又从雾朝汐身上移回拉和目身上,像是在看一场即将上演的表演。
他在等,等拉和目动手,哪怕只是一瞬间,哪怕只是让她的枪口偏了一度,他就能从这条缝隙中挤出去,而他不相信拉和目会拒绝,毕竟他找不到她拒绝的理由。
而随后,拉和目确实动了。
她将嘴里叼着的冰淇淋拿了下来,咬了一口蛋筒的边缘,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然后她侧过身,绕过了半跪在地上的、浑身是血的、还在等她的首无祟,直接朝旁边通往她家的那条狭窄的巷子走去。
首无祟愣在了原地,他那些的猩红复眼还在转着,每一颗细小的眼珠都在追踪拉和目的身影,追踪那道越来越远、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的紫色身影。
雾朝汐的枪口还抵着他的脑袋,她的目光从拉和目的背影上收回来,落在首无祟那张因为惊愕而微微扭曲的脸上。
“呵。”
紧接着,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愉悦。
“看来你被甩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