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非典型亚人校园生活指南 > 第27章 保护会
    黑布缠在眼睛上走了多久,琴鸟已经记不清了,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变化——从粗糙的水泥地变成了平整的石板,从石板变成了带着细微摩擦感的橡胶,从橡胶变成了光滑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回响的大理石。

    他数着自己的脚步,七千二百三十步,中间拐了多少个弯,他已经记不清了,但他知道他们一直在往下走,不是上楼梯,而是下楼梯,下了很长很长的楼梯,长到他的小腿开始发酸,长到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比平时更沉,长到他在心里默念的那些数字被愤怒和烦躁搅成了一团乱麻。

    然后,脚步声停了。

    开门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而他身后的门也关上了,一扇接一扇,关门的声音比开门更沉,更闷,带着一种不可逆转的压迫感。

    最后一声是锁舌卡进门框的声音。

    “摘下来吧。”

    那个声音依旧是沙哑而低沉的,和刚才带路时一样。

    琴鸟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扯下了缠在眼睛上的黑布,他的动作很粗暴,手指扣住布带的边缘猛地一扯,耳挂勾到了几缕碎发,扯得他头皮一阵发疼,但他没有在意,他将黑布攥在手里,揉成一团,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凸起来,像是要把这块布捏碎一样。

    然后他愣住了。

    不是因为房间很大——房间确实很大,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而是因为坐在长桌旁边的人。

    七个人,而且是七个不同国家的人类。

    他们的样貌各不相同——有的金发碧眼,有的黑发黄肤,有的深色皮肤,有的留着浓密的胡须,有的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有的一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看着琴鸟和兮寻希的目光,不是在看“合作者”,不是在看来访的“客人”,甚至不是在看在战场上俘虏的“敌人”。

    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更冰冷的、像是在看一件需要被评估的“物品”的目光。

    琴鸟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急促了一些,因为他看到,除了这七个人以外,房间四周还站满了士兵。

    那些人穿着统一的、深色的作战服,从头到脚被包裹得严严实实,他们的头盔上戴着某种他从未见过的夜视设备,不是那种笨重的、像是焊在头盔上的大盒子,而是更小巧的、更流线型的、几乎和头盔融为一体的装置,防弹背心不是他印象中那种厚重的、穿着会让人行动不便的款式,而是看起来像是用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新型材料制成的。

    他们手里的枪械——琴鸟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住了,那些枪的造型和他在亚人自治区见过的任何枪都不一样,不是那种短小的、射程有限的手枪,也不是那种长长的、需要双手握持的步枪,它们的线条更加流畅,表面涂着哑光的、不会反光的深色涂层,枪身上看不到任何铆钉或螺丝的痕迹,像是用一整块金属切削出来的。

    人类对亚人自治区进行了科技封锁,这是琴鸟从小就知道的事实,是每一个亚人自治区里的居民都知道的、不需要再被重复的事实,亚人自治区里最多的热兵器也就是手枪,还是那种打几发就需要清理的型号,他以为人类的武器也就比那好一些——好一点,但不是好太多,不是好到他无法想象、无法理解、无法接受的程度。

    但现在他知道了,他错得离谱。

    那些士兵的目光全都锁定在他和兮寻希身上,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那种姿势不需要零点几秒就能将手指滑进扳机圈并扣下。

    琴鸟知道,只要这里坐着的任何一个人说一句话,只要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一个音节,那些士兵就会开枪。

    想到这里,琴鸟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他想要开口,想说“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想说“我们是来谈合作的不是来当犯人的”,想说“你们把我们当什么了”,但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最终一个字也没能挤出来。

    兮寻希也摘下了黑布。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直接无视了那些士兵的同时,目光平静的看向了办公桌前的七个人。

    坐在中间位置的那个男人率先开了口,他的手指搁在深色长桌的墨绿色绒布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桌面。

    “兮寻希,”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间被冷白色灯光照得亮如白昼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大了数倍,“你还真是令人失望。”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不仅留下了那么多能被人抓住的把柄,就连参寒森也被你给弄丢了。”

    他抬起眼,那双颜色偏浅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兮寻希。

    “看来是我们高估你了。”

    琴鸟的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但兮寻希的嘴角却微微向上弯了一个弧度。

    “这是你们的责任,”他双手一摊,开口说道,“是你们没有管控好SDA,也没有管控好——”

    他顿了顿,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瞳孔里闪过一丝冷冽的光。“我的父亲。”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而紧接着,坐在长桌左侧的一个男人猛地将手里那根还在燃烧的雪茄捻灭在烟灰缸里。

    “注意你的态度,”他的声音比刚才那个花白头发的男人更低、更沉,“别把自己当个东西了。”

    琴鸟的脚向前迈了出去。

    他的拳头已经攥到了最紧,青筋从手背凸起来,从手腕一直蔓延到小臂,在皮肤下突突地跳动着,像是一条条被堵住了去路的、愤怒的河流。

    但他没有迈出那半步,因为一声枪响比他更快。

    “砰——!”

    一发子弹从枪口射出,在冷白色的灯光中划出一道肉眼看不见的、但足够致命的轨迹,贯穿了琴鸟的小腿。

    琴鸟的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被压到极低的闷哼,他的身体在那股冲击力下猛地向一侧倾斜,膝盖重重地砸在了大理石地面上。

    那七个坐在长桌后面的人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个捻灭雪茄的男人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将目光从琴鸟身上移开,重新落在兮寻希脸上,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被刚才那声枪响影响到。

    “摆正自己的态度,畜生,你以为自己为什么会有资格见到我们的面?”

    兮寻希没有回头。

    从枪响到现在,他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金色的短发在空调的冷风中微微拂动,但此刻,他的额头也渗出了一层冷汗。

    “不过,兮零伏的态度确实出乎了我们的意料,”坐在长桌右侧的一个女人开口了,那双深色的眼眸从兮寻希脸上扫过,又落在花白头发的男人脸上,“毕竟他一直都是最安分的棋子之一。”

    她顿了顿,将面前那杯已经不太冒热气的水端起来,抿了一小口,然后放回去。

    “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晚了。”

    “虽然出现了意外情况,”兮寻希这时眯了眯眼说道,“但你们让我做的事情,我都去做了,那些结果是不争的事实。”

    他抬起手,用食指和中指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

    “只要在联合会议上将兮零伏扳倒,那他掌握的那些把柄和证据,也就没什么值得关注的了。”

    长桌旁响起一声冷笑,那笑声很短促,从坐在最末尾的那个男人的鼻子里逸出来,带着一种“你太天真了”的嘲讽和不加掩饰的轻蔑。

    “倘若真的能有那么顺利就好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以为你是谁”的不屑,“现在的问题还是在于——兮零伏那家伙手上到底掌握了多少把柄,以及他打算做到哪一步。”

    他的目光从兮寻希身上移开,落在花白头发的男人脸上,又落在那个捻灭雪茄的男人脸上,又落回来。

    “毕竟除了我们以外,DHPA那群家伙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房间里又安静了。

    DHPA,全称Demi-Human Protection Association,亚人保护协会。

    兮寻希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眸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灭了。

    —

    首无祟从学校逃走后,穿过两条巷子,翻过一道低矮的围墙,踩着一辆停在路边的废弃自行车跳上了一个雨棚,又从雨棚的边缘抓住了栏杆,手指扣住栏杆的边缘,身体在空中划了一道流畅的弧线,然后稳稳地落在了拉和目家门前。

    门是锁着的,他伸出手,将手掌按在门锁上,五指微微张开,那些细密的蛛丝从他的指尖渗出来,钻进了锁孔的缝隙中,在锁芯的齿轮间游走、缠绕、挤压。

    “咔”的一声,锁舌从门框的凹槽中滑了出来,门开了一道缝,夜风从门缝里灌进去,将玄关里那张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广告传单吹得在地上翻了个身。

    首无祟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顺手将门带上,没有开灯,借着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了沙发的位置。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肩膀从紧绷的状态中缓慢地松弛下来,那些从肩胛骨后方延伸出来的蜘蛛节肢一根一根地收回体内,在皮肤下面发出细微的、骨骼活动的咯吱声。

    他打算就这样坐在这里,等拉和目回来。

    不急,他有的是时间,拉和目总会回来的——不管她晚上去了哪里,不管她在外面晃到多晚,她总要回家的,他只需要坐在这里,等着,等她推开门,看到他的那一刻,问她一句:“想好了吗?跟我走。”

    这样想着,首无祟将手伸进口袋里,他的手指在口袋深处摸索着,寻找那盒香烟。

    然后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指尖碰到了别的东西,一个小巧的、细长的、带着一丝温热的东西。

    首无祟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那些猩红色的复眼在眼眶中疯狂地转动着。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的手心上,那根东西在月光中泛着苍白的光泽。

    一根手指。

    铃霁幽。

    首无祟的脑海中在一瞬间闪过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那双纯白色的眼眸。

    “该死!”

    他咂了咂舌,手指猛地一甩,将那根手指从掌心里甩了出去,紧接着首无祟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准备立刻从这里再逃走。

    但他没有迈出那一步,因为那根手指动了。

    不,不是“动了”,是“再生了”,从断口的位置开始,新的组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来,并且一把抓住了首无祟的脚腕。

    然后,门被推开了。

    雾朝汐站在门口。

    她的身体挡住了门外路灯的光线,整个人逆光站在门框中央,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那双灰色的、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的眼眸,和那条从她身后垂下来的鳄鱼尾巴。

    而铃霁幽此刻正站在她旁边。

    首无祟看着她们,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那笑声不大,短促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算你们狠”的、不太认真的恼怒。

    “你们还真是阴魂不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