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鸣律路过公园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他知道自己不需要来这里,狄幕希不是他的责任,不是他的朋友——不,可能算是朋友?他不确定,他们之间没有什么共同的话题,没有什么可以聊的往事,甚至没有什么可以维系关系的纽带,只有那几秒钟的吸血,和几句不咸不淡的对话。
但他的手还是推开了那扇低矮的铁门,他的脚还是踩在了那片被露水打湿的草坪上,他的目光还是投向了滑梯下方那个被阴影遮去了大半的角落。
狄幕希在那里。
她坐在滑梯的金属支架旁边,姿势和之前几次差不多,她的目光落在公园入口的方向,落在那扇被晚风吹得微微晃动的铁门上,落在那条被路灯照得半明半暗的小路上。
而南鸣律走进来的时候,那双酒红色的眼眸在昏暗中亮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她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想要站起来,但又忍住了,紧接着她将目光从南鸣律身上移开,落在旁边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假装自己刚才根本没有在看入口的方向。
南鸣律在她面前停下脚步,灰色的眼眸垂下来,看着她。
狄幕希这才“发现”了他,她的头猛地转过来,那双酒红色的眼眸微微睁大,嘴巴微微张开,下巴微微扬起,整个人做出一副“你怎么在这里”的惊讶表情。
那表情做得不算好——太刻意了,刻意的嘴角的弧度、刻意地放大的瞳孔、刻意地拖长的尾音,像是在演一出不太需要演技的舞台剧。
“你怎么又来了的说!”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真烦人”的嫌弃和“我才没有在等你”的嘴硬,“每天路过这里,你是住在这附近吗的说?”
南鸣律看着她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灰色的眼眸没有任何波澜。
“只是路过看一眼而已。”说着,南鸣律故意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等、等一下的说!”
狄幕希的声音从身后追了过来,南鸣律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立刻转过身,只是微微侧过头,灰色的眼眸从肩后看过来。
狄幕希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一只手撑着滑梯的金属支架,另一只手朝南鸣律的方向伸着,她的脸上那种刻意的嫌弃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真实的、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像是在求人但又不太会求人的窘迫。
“让我吸一下血嘛,我已经一天没吃饭了的说。”
南鸣律转过身,灰色的眼眸看着她。
“就非要吸血吗?我可以去给你买一点吃的,而且你自己不是说过,我的血很难喝吗?”
狄幕希愣了一下。
那双酒红色的眼眸眨了眨,然后她摆了摆手,动作很大,那几缕从额前垂落的碎发被她摆手的动作带得飘了起来。
“只是个比喻而已的说!”她的声音又拔高了,带着一种“你怎么这么较真”的不满,“而且吸血一口就能让我饱了,何必去破费呢。”
南鸣律看着她,看了片刻。
然后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抬起胳膊,将袖口往上推了推,露出了自己已经褪去鳞片的小臂。
那两个上次咬过留下的小小疤痕还在,暗红色的,在路灯的光线下像是两个细小的、不太显眼的印记。
狄幕希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双酒红色的眼眸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瞬间点燃了,整个人从刚才那副蔫巴巴的状态中弹了起来。
“太好啦的说!”
她扑了过来,动作比之前几次都温柔了一些——也不能说是“温柔”,应该是说更小心翼翼了,她的手抓住南鸣律的小臂,十指扣在他手腕两侧,力道比上次轻了不少,像是怕抓疼他,又像是在刻意控制自己的力度,紧接着她低下头,张开嘴,露出那对细小的、针管般的牙齿,精准地咬在了小臂内侧的皮肤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她的嘴巴松开了。
干净利落,没有任何犹豫,那对牙齿从他皮肤中抽离的瞬间,她的舌头还不自觉地舔了一下嘴唇,像是在回味什么,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多吸哪怕零点一秒。
“怎么样,这次没有多吸的说!”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自豪,“我可是数着秒的,一秒不多一秒不少的说!”
南鸣律看着她那副邀功般的得意模样,灰色的眼眸半垂着,没有任何波澜。
“怎么,你难不成还想让我‘夸’你吗?”
狄幕希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个弧度,下巴扬得更高了,那几缕从额前垂落的碎发随着她扬头的动作向后滑了一下,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轻哼一声,双手环抱在胸前,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才不稀罕”的倔强。
“哼,就算你夸我的话,我也不会开心的说。”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的漫不经心,但那双酒红色的眼眸分明在偷偷地瞟着南鸣律的表情,像是在等他说一句什么。
南鸣律没有回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转过身,走到旁边的秋千旁,在秋千上坐了下来。
狄幕希愣了一下,那双酒红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里面闪过一丝说不清是不满还是别的什么的光芒,她撇了撇嘴,然后走到南鸣律旁边的那个秋千旁,也坐了下来。
她没有像南鸣律那样安静地坐着,而是双脚在地面上蹬了一下,秋千立刻晃了起来,链条的叮当声从细碎变得急促,又从急促变得有节奏。
南鸣律没有晃。
他就那样坐在秋千上,双脚踩在地面上,姿态松弛,他的目光落在狄幕希那张随着秋千摆动而忽远忽近的脸上,灰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沉默了片刻。
然后,南鸣律开口了。
“你有没有遭遇过霸凌?或者说,看到过霸凌?”
狄幕希的秋千晃了一下,不是被风影响的,而是她的脚在地面上突然蹬了一下,力道比刚才大了不少,让秋千的摆幅突然增加了一截。
链条的叮当声变得急促而尖锐,在安静的公园里显得格外刺耳。她的身体在秋千的最高点顿了一下,然后落下来,又荡上去,又落下来。
她没有立刻回答。
那几缕从额前垂落的碎发在她脸侧飘来飘去,遮住了她大半张脸,看不清她的表情。
“干嘛突然问这个的说?”
“随便问问,毕竟你看起来没朋友的样子。”
狄幕希的秋千晃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那种沉默不是“不想说话”的沉默,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在消化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努力压制什么东西的沉默。
然后她冷哼了一声。
“我确实没有朋友,但我只是觉得,面对人们虚伪外表下如同雕像一样的人生,是一件很可悲和痛苦的事情。”
她的脚在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秋千又晃了起来。
“我不想交朋友,人在孤独中降生,在孤独中死去,这是不变的道理,就算有可以交流的人,也不代表共有了一切,说到底,生存就是寂寞。”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秋千正好荡回了最低点。
链条的叮当声停了,不是因为秋千不晃了,而是因为她的脚踩在了地面上,将秋千的摆动硬生生地刹住了。
她转过头,看向南鸣律,然后她发现南鸣律正在看着她。
狄幕希的眉头皱了起来。
“干嘛的说?”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你盯着我看什么”的不自在,以及“再看我就不客气了”的虚张声势。
南鸣律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向前方那片被路灯照得发白的空地。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你也能说出来这么多听起来很有哲理的话。”
狄幕希愣了一下。
那双酒红色的眼眸微微睁大,然后又迅速眯了起来。
“那是什么意思的说?我看起来很笨吗的说?!”
南鸣律看着她那副炸了毛的样子,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
“多少有点吧。”
—
此时,学校的走廊中。
首无祟看着那些从血泊中站起来、从天花板上爬下来、从墙壁的裂缝中挤出来的铃霁幽,嘴角的弧度终于彻底消失了。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烦躁。
他的手腕猛地一挥,蛛网状的斩击从他指尖炸开,斩击落在那些铃霁幽身上,切开了她们的皮肤、肌肉、骨骼,将她们的身体切成无数细小的碎片,鲜血从那些切口中喷涌而出,在走廊的墙壁上、天花板上、地板上溅开一片又一片暗红色的、触目惊心的图案。
不止是铃霁幽‘们’,她身后的墙壁也被一同切碎了,混凝土的碎块从墙面上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石和扭曲的钢筋,灰尘从裂缝中喷出来,整条走廊在那一击之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了一样,墙壁上的裂纹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又从天花板蔓延到走廊的尽头。
首无祟放下手,猩红色的复眼在眼眶中快速转动着,扫过那些还在空中飘浮的灰尘、那些散落在地上的尸块、那些从墙壁裂缝中渗出来的、不知是水管破裂还是别的什么的液体。
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因为那些尸块依然在再生。
短短几分钟,这家伙已经分裂出来了不下一百个自己,整个走廊被堵得水泄不通,从地板到天花板,从墙壁到墙壁,密密麻麻的,像是一群被什么东西惊动了的、从巢穴中涌出的白色蚂蚁,她们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趴在墙上,有的倒挂在天花板上,有的还在从那些还没有完全再生的肉块中缓慢地、像是从母亲的子宫中爬出来一样地往外挤。
所有的铃霁幽都看着首无祟——几百双纯白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眸,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距离、不同的高度同时注视着他。
首无祟看着这片白色的‘海洋’,冷笑了一声。
“还真是恶心啊,简直就像是踩了一脚的狗屎一样。”
铃霁幽们没有回应,她们只是开始移动,从走廊的两端、从天花板、从墙壁、从地板上的裂缝中同时涌出来,朝着首无祟的方向不可阻挡地推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首无祟的后脚跟微微抬了起来,他的身体重心从脚掌转移到了前脚掌,膝盖微微弯曲,手指在身侧张开,几根细长的、几乎看不见的蛛丝从指尖垂下来,他的目光从那些涌来的铃霁幽身上快速扫过,不是在看她——是在看她们身后的走廊,看走廊尽头的窗户,看窗户外面那片被夜色吞没的空地,看在计算距离、角度、速度,看在寻找那条可以让他从这片白色的噩梦中逃出去的缝隙。
他知道这么拖下去不是办法,铃霁幽分裂的速度比他切割的速度快,再生的速度比他破坏的速度快,而且自己还不知道这家伙的上限在哪儿,自己没时间在这里切她一整晚,她在拖延时间,等待警察过来。
下一秒,首无祟动了。
他的身体从原地弹射出去,手腕不断挥动,蛛网状的斩击从指尖炸开,将挡在面前的铃霁幽切成碎片。
鲜血在他面前炸开,碎肉从他身边飞过,那些还没有完全再生的残肢在地上抽搐着、蠕动着、还在试图长成完整的形态。
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减速,只是不断地挥动着手臂,在白色的潮水中切开一道红色的、不断被合拢的、越来越窄的缝隙。
但他很快发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一些残肢开始在他的身上再生了。
那些被他切碎的、飞溅到他衣服上、皮肤上、头发上的血滴和碎肉,在他的身体表面开始生长,他能感觉到那种诡异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触感——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袖口、领口、裤腿的边缘缓慢地、像是藤蔓一样地攀爬上来,带着一种潮湿的温度。
“啧。”
首无祟咂了咂舌,身体猛地一个旋转。
他的手臂在旋转的过程中画出了一个完整的圆,蛛网状的斩击以三百六十度的方向同时炸开,银白色的丝线从他指尖向四面八方飞射出去,切开了空气、切开了墙壁、切开了天花板、切开了地板,也切开了那些正在朝他涌来的、和那些已经攀附到他身上的铃霁幽。
“轰——!”
整条走廊在他这一击之下被彻底摧毁了,墙壁从中间断裂,天花板塌陷了一大块,地板被切出了无数道纵横交错的裂痕,混凝土的碎块和钢筋的断片从头顶掉落,砸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那些铃霁幽在斩击的范围内被切成了无数细小的碎片,碎肉和鲜血在空中炸开,形成一团暗红色的血雾。
走廊里出现了一片短暂的空白,铃霁幽们的碎片散落一地,还在蠕动着、还在生长着,但至少在这一瞬间,她们没有挡住他的路。
首无祟抓住这个时间,抬起手,五指并拢,直接插进了旁边的墙壁里,然后在混凝土中像切豆腐一样划开了一道口子。
他手臂猛地一拉,墙壁上立刻出现了一个足够一个人侧身钻过去的大洞,紧接着首无祟的手腕一抖,一束细密的蛛丝从指尖疾射而出,精准地粘在了对面那栋楼的楼顶边缘。
蛛丝收紧。
他的身体从地面上弹了起来,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从办公楼的三层荡向了教学楼的楼顶,最后消失在了楼顶边缘的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