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南鸣律来到了编辑部。
他推开门的瞬间,就感觉到气氛不太对,几个人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但谁都没有在干活,池凛羽靠在窗边,黑白分明的眼眸半垂着,手里握着相机但没有举起来。灰宫隐坐在沙发上,书搁在膝盖上,但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风见娧趴在桌子上,那顶贝雷帽歪歪斜斜地扣在头上,蝉翼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怎么了?”南鸣律关上门,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风见娧立刻从桌子上弹了起来,快步凑到南鸣律面前,浅褐色的眼眸里写满了愤怒。
“南鸣律学长!你都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刚刚来了一个自称是学生会长的家伙,那家伙上来什么也不说,直接就说我们是一群懒蛋,每天在编辑部里只会混吃等死什么的!还说我们社团活动就是在混学分!她凭什么这么说啊?她来过我们编辑部几次?她看过我们出的校刊吗?她知不知道我们为了赶稿子熬了多少次夜?真是气死我了!”
风见娧叽里咕噜地抱怨了一大堆,语速快得像连珠炮,说到激动处还用手比划着,蝉翼也跟着高频翕动起来。
南鸣律一时间有些发懵,还没来得及回应,池凛羽已经从窗边走了过来,一把拉开了风见娧。
“行了,你先别说了。”
风见娧鼓着腮帮子,不满地“哼”了一声,但还是闭上了嘴。
池凛羽看向南鸣律,黑白分明的眼眸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那个叫铃霁幽的家伙就是新的学生会长吗?怎么一次都没见过?”
南鸣律点了点头。
“她是新生。”
池凛羽咂了咂舌,眉头皱了起来。
“新生?为什么一个新生能当上学生会长?而且那副盛气凌人的样子真让人火大,和兮寻希比起来,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南鸣律没有接话,他想起昨天在天台上浅书怜说的那些话——戏剧社的剧本被否了,连理由都没给,又想起铃霁幽问他“你觉得现有的社团体系怎么样”时那双没有瞳孔的莹白眼眸。
他摇了摇头,在椅子上坐下来。
南鸣律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手搭在桌沿上。
“不用理会,恐怕正是因为新生的身份,所以她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来立威吧,把她的话当耳旁风就好了。”
池凛羽摇了摇头,表情没有放松。
“好像没那么简单,那家伙刚才看了我们正在编写的校刊,说什么‘相当无聊’,让我们重新做一份。”
南鸣律愣了一下,眉头紧接着皱了起来。
“开玩笑的吗?校刊不是还有两天就要交了吗?而且都已经完成百分之八十了,怎么能因为无聊这种理由就打回来重做?”
风见娧这时再次插话,浅褐色的眼眸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所以才让人生气啊!那家伙简直就是在仗着学生会长的身份胡作非为!话说学校有没有类似于弹劾一样的制度?干脆大家投票把那家伙给拉下马来好了!”
南鸣律没有回应,他垂着眼眸,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脑子里在想着什么。
灰宫隐这时从书页上方抬起眼,深灰色的眼眸从口罩上方露出来,看向南鸣律。
“所以,现在要怎么办?”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
“先停下校刊的制作。”他说,“我找乙辻光商量一下这件事再说。”
—
另一边,西松奈也完成了剧本的制作。
她原本是想直接交给戏剧社的社长,让他去亲自找学生会提交的,毕竟这不是她分内的事,帮忙写剧本已经是人情了,没必要再搭上跑腿的工夫。
不过思考了片刻,西松奈还是决定亲自去学生会跑一趟。
一方面,她还没见过新任的会长,只知道名字和身份,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清楚,另一方面,她也想亲自“会一会”这个家伙,看看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这样想着,西松奈拿着剧本出了文学社的门,沿着走廊朝学生会的方向走去。
来到学生会办公室门前,她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铃霁幽的声音从屋内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不太真实的空灵感。
西松奈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帘半拉着,午后的光线被过滤了一层,落在深色的地板上变成柔和的暖色调。
铃霁幽正坐在办公桌后面,乌黑的长发垂在肩侧,那顶迷你的黑色高顶礼帽斜斜地扣在发间。
她抬起头,那双没有瞳孔的纯白色眼眸面无表情地打量着西松奈。
“文学社的社长啊。”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你来有什么事吗?”
西松奈微微一笑,抬起手上的文件夹。
“我是来替戏剧社提交新剧本的。”
铃霁幽没有伸手去接。
她依旧坐在那里,目光从西松奈的脸上移到她手里的文件夹上,然后又移回她的脸上。
“你写的?”
“是的。”西松奈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会长可以先过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走上前,将文件夹放在了铃霁幽的桌面上。
铃霁幽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文件夹,没有翻开,甚至连碰都没碰一下。
“身为戏剧社,写剧本这种最基础的事情却还需要拜托其他社团的人来做。”她抬起眼,那双纯白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西松奈,“真是难看啊。”
西松奈眯了眯眼。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很快她的表情就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她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语气里听不出任何不悦。
“会长言过了。”她说,“同学之间互相帮助,不是很正常吗?”
铃霁幽看着她,没有说话。
西松奈也看着她,笑容不变。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光线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缓慢移动,将桌面上的文件夹映出一小片亮斑。
铃霁幽终于伸出手,用食指和中指夹起那个文件夹的边缘,将其从桌面上拖到了自己面前。
拆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那叠厚厚的剧本,铃霁幽的阅读速度很快,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快,而是一目十行,视线在纸面上快速移动,几乎没有什么停顿,一页翻过,又一页翻过,短短几分钟,那几十张剧本就被她看完了。
西松奈站在办公桌前,双手交叠在身前,耐心地等待着。
铃霁幽翻完最后一页,将剧本合上,她没有抬头看西松奈,而是反手将其丢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
剧本在空中翻了几圈,纸页散开,落进垃圾桶的深处,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不行。”
西松奈瞥了一眼垃圾桶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会长,”她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温和,“您真的看了吗?”
铃霁幽抬起头,那双没有瞳孔的纯白色眼眸直直地看着西松奈。
“第一幕,开场是一个老渔夫在暴风雨中出海,你用了一整页描写海浪和闪电,但老渔夫为什么要在这个天气出海,你没有写,读者只知道他在‘挣扎’,却不知道他在挣扎什么。”
西松奈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
铃霁幽没有停,继续说了下去。
“第二幕,渔村遭遇灾荒,村民开始互相指责,你写了村长、渔妇、年轻渔民三个角色的争吵戏,每个人的台词都很漂亮,但他们的动机是一致的——都是因为‘害怕’,没有一个人是因为别的原因在争吵,没有一个人想要借机上位,没有一个人是在演戏给别人看,你用一个‘害怕’解释了所有人的行为。”
“第三幕,老渔夫带着一个外乡人回到村里,你把这个外乡人写成了一个‘神秘智者’的形象,说话总是说一半藏一半,每一句台词都像是在打哑谜,这种角色在剧本里很好用,因为读者会觉得‘他好深奥’,但实际上是作者自己也没想清楚他到底要说什么。”
西松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铃霁幽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下刀。
“第四幕,你安排了村民和外乡人的冲突,你把外乡人写成了被冤枉的好人,村民写成了愚昧的乌合之众,这种二元对立的写法最简单,也最偷懒,好人就是好人,坏人就是坏人,没有一个角色是灰色的。”
她抬起手,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第五幕,结局,外乡人在暴风雨中死去,老渔夫终于明白了某个‘道理’,你让老渔夫站在悬崖上说了一段独白,大意是‘人不能与自然为敌’,这个道理从第一幕就已经被反复暗示了,你却让主角到最后才‘恍然大悟’。”
铃霁幽放下手,身体往后靠进椅背里,那双纯白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西松奈。
“剧本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提线木偶,他们说的话很漂亮,做的事也很合理,但你看不到他们为什么成为这样的人,老渔夫年轻时经历过什么?村长为什么这么害怕灾荒?外乡人到底从哪儿来?你全都没有写。”
她抬起下巴,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个弧度。
“这不是剧本,这是‘看起来像剧本的东西’。”
西松奈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她原本以为铃霁幽根本就没看,只是单纯地在给自己一个下马威而已,就像对待戏剧社原来的那个剧本一样,连理由都不给,直接说“我不喜欢”就打回去了。
但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的,铃霁幽确实看了,而且看得很仔细,比她预想的要仔细得多。
西松奈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会长批评得很到位。”
但紧接着,西松奈话锋一转,继续说了下去。
“但这样的剧本,难道没办法拿到戏剧社去演出吗?”
铃霁幽托着腮,那双纯白色的眼眸瞥了西松奈一眼。
“平日里一些杂七杂八的演出,或许可以拿上去,毕竟平日里根本没多少人在意剧本的深度,哪怕台上演出的是两条狗互相抢屎吃,他们也不会在乎,只会因此捧腹大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但现在不一样,海边度假村的事情刚刚发生,这是一个现成的题材。”
西松奈眯了眯眼。
“正因为海边度假村的那场灾难,所以大家才要因为其他的事情转移注意力,不是吗?”
铃霁幽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她放下托着腮的手,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没有瞳孔的纯白色眼眸直直地看着西松奈。
“看来是我高看了你一眼,文学社社长的水平和眼界,也不过如此啊。”
西松奈皱了皱眉头,没有回答,只是等待着铃霁幽接下来的话。
铃霁幽把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
“因为恐惧,所以就要让人遗忘掉灾难?这是什么逻辑?因为害怕,所以闭上眼睛,因为不想面对,所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这不是在保护谁,这是在教人当懦夫。”
她微微歪了歪头,那顶迷你礼帽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灾难发生了,有人死了,有人受伤了,有人经历了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忆的事情,你打算让大家去看一出‘轻松愉快的喜剧’,或者一场‘高深的文艺剧’来把这些事从脑子里抹掉?抹不掉的,你越是想忘,它越是会回来,在梦里回来,在一个人安静的时候回来,在你以为自己已经没事了的时候突然冒出来。”
铃霁幽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确测量过重量才说出来的。
“真正有用的东西,不是让人忘记恐惧,而是让人学会面对恐惧。舞台上应该演什么?应该演和那场灾难有关的东西,演有人在危机中站出来了,演有人为了保护别人受伤了,演有人明明害怕却还是往前走了,不是让观众坐在台下笑一笑就完事了,而是要让他们看完之后想一想——如果当时是我,我能做到吗?我有没有那个勇气?”
她松开交叉的双手,重新靠回椅背里,那双莹白的眼眸平静地看着西松奈。
“转移注意力?那种事,马戏团的小丑就能做到,用不着你西松奈来写剧本。”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西松奈站在办公桌前,看着铃霁幽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
“会长说得有道理。”她弯下腰,从垃圾桶里把那叠剧本捡了起来,拍了拍纸页上沾着的灰尘,“我回去重写。”
但铃霁幽紧接着抬起手,摆了摆。
“不,没那个必要了。”
西松奈的动作微微一顿,手指捏着剧本的边缘停在了半空中。
“怎么了吗?”
铃霁幽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她比西松奈矮了一些,但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那顶迷你礼帽的帽檐在办公桌的台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她半张脸。
“这次的剧本,由我来写。”
西松奈愣了一下。
她眯了眯眼,然后将手里那叠剧本重新丢回了垃圾桶里。
“可以吗?”西松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嘴角重新挂上了那个温和的弧度,“身为学生会长,您的工作很繁忙吧。”
铃霁幽看着她,那双纯白色的眼眸没有任何波动。
“这点工作根本算不上繁忙。”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冷风吹过的石头,硬邦邦地砸出来,“相反,我认为你们这群拿着‘繁忙’当幌子,以此来在学校中原地踏步、混吃等死的家伙,十分可笑。”
她抬起手,用食指指向西松奈。
“也包括你,西松奈社长。”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
西松奈嘴角的弧度渐渐消失了,她站在那里,深褐色的眼眸透过单片眼镜的镜片,冷冷地看着铃霁幽。
铃霁幽没有回避那道目光,她放下手,双手垂在身侧,下巴微微抬起,和西松奈对视着。
沉默持续了几秒。
西松奈抬起手,扶了扶鼻梁上的单片眼镜。镜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遮住了她眼底的情绪。
“那好。”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温和,但仔细听,能听出底下那一丝被压住的凉意,“我就静候铃霁幽会长您的剧本了,很期待您的‘大作’呈现在舞台上。”
她把“大作”两个字咬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太值得认真对待的东西。
铃霁幽没有回应,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西松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铃霁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