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乙辻光等人的宿舍倒是已经安静了下来。
与隔壁那间还在枕头横飞的喧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间屋子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和窗外远处海浪拍打沙滩的、规律而慵懒的哗哗声,灯只开了床头那盏,暖黄色的光线在浅米色的墙壁上铺开一片柔和的光晕,将整间屋子笼罩在一种介于清醒和入睡之间的、昏昏欲睡的静谧中。
乙辻光已经睡着了。
她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侧着身,面朝墙壁,银白色的短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几缕发丝贴在脸颊边,随着她均匀的呼吸极其轻微地起伏着,被子被她蹬到了腰际,只盖住了下半身,那件深蓝色的睡衣的袖口卷到了手肘,露出一截小臂,手臂搭在枕头边缘,手指微微蜷着,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彻底松弛下来的、毫无防备的姿态。
池凛羽躺在靠门的那张床上,侧着身,面朝窗户的方向,被子拉到胸口,手里握着那台从不离身的单反相机,屏幕的冷白色光映在她脸上,将她那张本就白皙的脸衬得更加苍白,只有颧骨附近还残留着一层极淡的粉色,像是白天被阳光晒出来的,又像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
她的黑白分明的眼眸半垂着,手指搭在相机背面的按钮上,一张一张地翻看着白天拍下的照片。
海面的碎金、沙滩的纹理、棕榈树的剪影、被海浪冲刷的贝壳、远处游轮的轮廓、近处遮阳伞的伞面、被风吹落的叶片、被沙子半掩的贝壳——一张一张地从屏幕上掠过,构图精准,曝光得当,每一张都挑不出什么毛病,但也没有哪一张让她想要停下来多看几眼。
她的手指在拨轮上又拨了一下。
屏幕上的画面跳到了下一张。
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张照片里,她自己比着剪刀手,嘴角扯着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泳装的肩带从肩膀上滑下来了一截,防晒服的领口也歪了,露出一截锁骨的轮廓。
而在画面的左下方,那个模糊的、蹲着的轮廓——那个她已经在屏幕上放大了无数次、看了无数遍的轮廓——南鸣律蹲在她身后。
池凛羽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落了好久。
她的拇指悬在删除键的上方,指腹贴着那个小小的垃圾桶图标,能感觉到按键边缘微微凸起的轮廓,只要按下去,这张照片就会被删掉,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不会占用任何存储空间,不会在她下次翻相册的时候突然跳出来打乱她的心跳节奏。
她应该删掉的。
这种照片有什么好留着的呢?构图算不上好,曝光也不算准,她的表情僵硬得像是被人拿枪指着,连嘴角那个笑容都是硬扯出来的,至于南鸣律——他根本就不是她想要拍的人,只是不小心入了镜而已,一个意外,一个巧合,一个不值得被保留的偶然。
如果真的想和他拍照的话,等明天直接去跟他说就好了,大大方方地站在一起,让谁帮忙按一下快门,然后正正经经地拍一张合影,比这张构图一塌糊涂、光线乱七八糟、连脸都看不清的自拍要好上一百倍。
这个声音在池凛羽的脑海中响起来,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的、无懈可击的辩词。
她应该删掉的。
可是她的拇指没有按下去。
另一种声音从脑海的某个角落里冒了出来,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泉水,压都压不住。
那种事怎么行啊?南鸣律平时根本就不拍照,突然跑去跟他说“我们来拍张合影吧”,未免也太奇怪了,他大概会用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语气说“为什么”,而她根本回答不上来为什么,所以这张照片——虽然是意外拍到的,虽然构图一塌糊涂,虽然他的脸都看不太清——但正是因为它是不小心的、不经意的、不是刻意要求的,所以才珍贵,天时地利人和,少一点都不行,删了就再也拍不到第二张了。
她咬了咬嘴唇。
就在她的拇指即将从删除键上移开的那一瞬间——一只手从她背后伸了过来。
那只手精准地绕过了池凛羽的腰侧,五指张开,然后不轻不重地抓了一下她胸口的位置。
池凛羽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她的嘴猛地张开,那声已经涌到喉咙口的尖叫几乎就要炸开——
然后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池凛羽猛地扭过头,看到风见娧正躺在她的身后,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领口很大,露出锁骨和一截肩膀,下身是一条深色的短裤,裤腿卷到了大腿,两条腿在被子里蹭来蹭去。
她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那双浅褐色的眼眸亮晶晶的,里面盛满了恶作剧得逞后的愉悦,紧接着她抬起那只捂住池凛羽嘴巴的手,食指竖在唇前,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别喊嘛。”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清,“吵醒小光的话,咱们两个又要被教训了。”
池凛羽瞪着她,最终将声音压了下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什么时候爬上来的。”
风见娧被甩开的手在半空中晃了晃,然后自然地落回了自己的被窝里,她眨巴眨巴那双浅褐色的眼眸,嘴角那个弧度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又加深了几分。
“刚才呀。”她的语气理所当然,“你一直在看照片,看得很专心,我就偷偷爬过来了。”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那两片蝉翼轻轻翕动了一下。
“池凛羽学姐,你在看什么呀?看得那么入迷,我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听见。”
池凛羽的手指在相机外壳上猛地收紧了,指节泛白。
“……没什么。”
风见娧看着她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那双浅褐色的眼眸微微眯了起来,蝉翼翕动的频率微微加快,嘴角那个狡黠的弧度又加深了几分。
不过她没有追问。
“好吧。”她眨了眨眼,在被窝里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躺着,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那双浅褐色的眼眸在昏暗中亮晶晶的,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像是被什么念头点亮了一样,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然后风见娧侧过头,浅褐色的眼眸看向池凛羽,嘴角那个狡黠的弧度又回来了。
“对了,池凛羽学姐,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兴奋怎么都压不住,“要不要去男生那层逛一逛?”
池凛羽正将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两只还微微泛红的耳廓羽毛。
听到这句话,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瞳孔微微收缩,那几根羽毛从服帖的状态瞬间炸开了一小圈。
“你疯了吗?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去看看嘛,反正也睡不着,而且——”她顿了顿,歪了歪头,那两片蝉翼轻轻翕动了一下,“你不觉得夜袭男生宿舍这种事,听起来就很青春吗?我的清单上还没有这一条呢。”
池凛羽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那不是青春,那是变态,而且,我们的电梯磁扣只能到我们自己的楼层,你以为酒店是菜市场吗,想去哪层去哪层?”
池凛羽说完,以为这个问题已经终结了。
但风见娧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嘴角那个弧度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又加深了几分。
“那种事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可以叫灰宫隐来按电梯,他肯定会答应的。”
池凛羽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我的计划天衣无缝”的脸,沉默了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间,然后将被子从下巴拉到了鼻梁,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两只还微微炸开的耳廓羽毛。
“不行,而且你也不许去。”
她顿了顿,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从被子边缘上方露出来,直直地盯着风见娧。
“想找灰宫隐的话,等出了酒店再叫他就是了。”
风见娧愣了一下。
那双浅褐色的眼眸眨了眨,蝉翼的翕动频率微微降低。
“也对哦。”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怎么没想到”的恍然,嘴角那个弧度咧得更开了,紧接着她一把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在肩上,动作快得像是在执行什么紧急任务。
她将外套的拉链拉到胸口,又将那双白色帆布鞋从床底下勾出来,脚踩进去,鞋带都没系,就那样踩着后跟拖着走。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刚拧了半圈,忽然停下来,扭过头,浅褐色的眼眸看向还缩在被窝里的池凛羽。
“池凛羽学姐,你真的不去吗?”
她顿了顿,将搭在门把手上的手收回来,转过身,面朝池凛羽的方向。
“把南鸣律学长他们也叫下来,大家一起玩,多好。”
池凛羽听到“南鸣律”那三个字的瞬间,耳廓上那几根原本已经服帖下去的羽毛又炸开了一小圈。
她将被子从鼻梁拉到了额头,整个人缩进被窝里,只露出一小截头顶和两只还在微微发颤的耳廓羽毛。
“才不要。”她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我要睡觉了。”
“欸,好吧。”
—
此时,后杉睦等人的宿舍中。
凛樱躺在床垫上,被子拉到胸口,手里握着手机,那根粉色的花园鳗触角从发旋处探出来,在枕头上方轻轻晃动着,随着她翻动屏幕的节奏一颤一颤的。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百无聊赖地浏览着社交平台上那些无关紧要的动态——谁吃了什么、谁去了哪里、谁拍了什么样的照片——都没有什么值得多看两眼的。
她正准备关掉屏幕,目光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家本地生活账号的推送,标题写着“度假村二十四小时温泉开放通知”,配图是一张雾气氤氲的温泉照片。
凛樱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根花园鳗触角从缓缓晃动的状态猛地竖了起来,顶端微微前倾,像是在替主人表达某种按捺不住的雀跃。
她侧过身,用手机轻轻碰了碰旁边床铺上夜宵的被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夜宵,你看这个。”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兴奋怎么都压不住,触角在头顶愉快地左右摆动着,“这家酒店竟然有二十四小时的温泉欸。”
夜宵正侧躺着,被子拉到下巴,那对黑色的垂耳兔耳朵从枕头上方垂下来,耳尖向内微微卷曲着,整个人已经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介于清醒和入睡之间的迷糊状态。
听到凛樱的声音,她的耳朵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眸里还蒙着一层没睡醒的水雾,瞳孔的焦点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拢。
她眨了眨眼,将凛樱递过来的手机屏幕看清楚,然后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一点。
“温泉?”她的声音还带着刚被叫醒的沙哑,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困惑,“这个时间还开着吗?”
“二十四小时嘛,当然开着啦。”凛樱的语气理所当然,触角在头顶愉快地晃了晃,然后将手机收回来,翻过身,面朝夜宵的方向,被子拉到胸口,那双温润的眼眸在昏暗中亮晶晶的,“要不要去?”
夜宵沉默了片刻,她将目光从凛樱那张写满期待的脸上移开,重新落回自己头顶那盏发出微弱暖光的床头灯上,那对黑色的垂耳兔耳朵微微动了动,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一些,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试探。
“……是混浴吗?”
凛樱愣了一下。
那根花园鳗触角从微微前倾的状态猛地僵住了,然后触角顶端极其细微地颤了颤。
“怎么可能,当然是男女隔开的啊,你想得也太多了吧。”
夜宵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紧接着她一把拉起被子,将整张脸蒙了进去,只有那对黑色的垂耳兔耳朵从被子的边缘露出来。
凛樱看着那团鼓起的被子,看着那两只还在微微发颤的兔耳朵,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好啦好啦,我不说你了。”她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然后她侧过身,看向另一张床上的后杉睦。
她已经睡着了。
凛樱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张了张嘴,那句“后杉睦同学,要不要去泡温泉”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被她咽了回去。
“算了,明天再去吧。”
风见娧(群友二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