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望无际的海面上,月光碎成一片细密的银白色光斑,随着波浪的起伏明明灭灭,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和深秋的凉意,在空旷的海面上没有任何遮挡,呼啸着掠过每一寸水面。
一座监狱就屹立在这片海域的正中央。
灰白色的混凝土墙体从海面上拔地而起,高耸而沉默,墙体上没有窗户,只有几排细长的通风口,像一道道紧闭的眼睑,将里面和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四角的了望塔亮着冷白色的探照灯,光束在海面上缓缓扫过,划出一道道交错的光轨,将整座监狱笼罩在一片明暗交错的、不眠不休的注视之下。
这是迎河区最小的一个监狱,也是地理位置最偏的一个,关押在这里的不是普通的犯人——那些犯下重罪的死刑犯,那些实力过于强大的、普通监狱关不住的囚徒,那些被法律判了死刑却连刽子手都对其心生忌惮的存在,都被送到了这里。
四面环海,最近的陆地在几十海里之外,没有桥,没有路,连鸟都不会飞过这片海域。
正因如此,这座监狱才会建立在这里,在这种地方,越狱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你能游过几十海里的冰冷海水,除非你能在没有任何补给的情况下在海上存活数天,除非你能躲过海面上那些每隔半小时就巡逻一次的武装快艇,除非你能在抵达陆地之前不被任何人发现。
还没有人做到过。
值班室在监狱的第三层,是一间狭长的、被分割成两半的房间,外间是监控台,墙上嵌着十几块屏幕,每一块都分割成四个小画面,将监狱内外的每一个角落都囊括其中——走廊、牢房、放风区、食堂、海面、码头,内间是休息区,摆着一张折叠桌、两把折叠椅和一台老旧的饮水机,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和方便面,桌面上摊着几份过期的报纸和一袋吃了一半的薯片。
一个狱警正坐在折叠椅上,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捏着一杯奶茶,吸管叼在嘴里,正在慢慢地、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
她长着一张雌雄莫辨的脸,五官轮廓深邃而锋利,眉骨高挑,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看不出是男是女,也看不出在想什么,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翘在额前,被她随意地拨到了一边,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颜色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灰色眼眸。
脖颈上覆盖着细密的、黑色的鳞片,在日光灯冷白色的光线下泛着近乎钻石般的冷光,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领口以下,消失在深蓝色的制服领口边缘,身后,一条粗壮的鳄鱼尾巴从椅背的缝隙间垂落下来,尾尖搭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覆盖着同样细密的黑色鳞片,边缘锋利,骨节凸起,偶尔极其轻微地晃动一下,发出细微的、鳞片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狱警制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匀称的小臂和手腕上那道浅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的白痕,制服的扣子只系了下面几颗,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和脖颈上那片黑色的鳞片。
而她面前的折叠桌上摊着一份报纸,翻到了社会新闻版,标题写着“迎河市警方破获重大违禁药物案”,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现场照片——几个穿着警服的人站在某个仓库门口,地上散落着几个银白色的手提箱。
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她看了片刻,然后移开了,将报纸翻到下一页,娱乐版,某明星的绯闻占了半个版面,配图是一张高清的、修过图的写真照片。
吸了一口奶茶,珍珠从吸管里滑上来,被她嚼了嚼,咽了下去。
“雾朝汐——”
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皮鞋踩在走廊的瓷砖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清脆的嗒嗒声。
“该换班了哦。”
门被推开了,一个刺猬亚人走了进来,穿着一身和雾朝汐同款的深蓝色狱警制服,但扣子系得整整齐齐,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比雾朝汐正式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走进值班室,目光没有先落在雾朝汐脸上,而是落在了她手里那杯奶茶上。
他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然后迅速归于平静,但他的目光没有从那杯奶茶上移开,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
“你这是从哪儿买来的?”他在雾朝汐对面坐下来,将那把折叠椅拉开,椅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吱呀,然后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雾朝汐将吸管从嘴里松开,抬起眼,那双颜色极淡的灰色眼眸平静地看着对面那张写满了“我也想要”的脸。
“当然是从度假村那边买来的,这附近也就那里有卖的了。”
她说完,又将吸管叼回嘴里,喝了一小口。
刺猬看着她那副悠闲的样子,稍微叹了口气。
“真羡慕你这种会游泳的啊。”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货真价实的、不加掩饰的羡慕,又带着一丝无奈,“我也想时不时出去转一转,每天待在这个破地方,感觉自己都快发霉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说着,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盒香烟和一个银色的打火机,点燃后抽了起来。
雾朝汐看着他吞云吐雾的样子,那双颜色极淡的灰色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既然如此,”她的目光重新转移到了报纸上,“下次我去的时候,你要带什么提前告诉我就好了。”
刺猬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了雾朝汐一眼,忍不住撇了撇嘴。
“那你倒是提前说一声啊。”
雾朝汐耸了耸肩。
“没办法,万一被典狱长知道了我要受处分的,难不成每次去之前我要先大张旗鼓的告诉所有人‘我要出去了,有谁需要带东西’吗。”
刺猬看着她那副“我知道违规但我还是要做”的表情,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张了张嘴,正准备说什么——大概是“下次帮我带包烟”或者“帮我带瓶饮料”之类的话——但第一个音节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挤出来,头顶的日光灯管忽然闪了一下。
紧接着,灯管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又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反复了两三次,然后彻底熄灭了。
整间值班室在那一瞬间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刺猬嘴里那根香烟的烟头还亮着,橘红色的一点微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雾朝汐托着腮的手从桌面上滑了下来,然后她迅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折叠椅的椅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吱呀,在安静的黑暗中格外刺耳。
她的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抽出那里的手电筒后并且将其打开后,光束在房间里快速扫了一圈——从墙角堆着的矿泉水箱到桌面上的报纸,从对面的折叠椅到门口半开着的门板——确认房间里除了她和刺猬之外没有第三个人。
“怎么回事?”雾朝汐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停电?”
刺猬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比雾朝汐慢了一拍,折叠椅在他身后晃了晃,差点翻倒,他伸手扶住,椅腿落回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不知道啊。”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尾音微微发颤,“电压不稳?还是保险丝烧了?”
话音刚落,监狱的应急报警器响了。
红色的应急灯在同一瞬间亮了起来,在走廊的天花板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冷白色的日光灯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暗沉的、令人不安的血红色光芒,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像是被稀释过的血迹般的光晕。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急促的电流噪音,然后是一个声音——那是外间监控台的值班狱警,雾朝汐认得那个声音,是那个总在夜班时偷偷吃零食的狸猫亚人,平时说话慢吞吞的,像是什么事都不急,但此刻他的声音完全变了,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监狱正门遭到不明人士袭击!全员准备战斗!重复,这不是演习!这不是演习!”
通讯器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然后是杂乱的脚步声、喊叫声、还有什么东西被撞翻的闷响,混在一起,像是一锅正在沸腾的、随时会炸开的粥,然后通讯器断了,只剩下持续的白噪音。
雾朝汐的手电筒光束在黑暗中凝固了片刻,然后她将手电筒换到左手,右手再次摸向腰间,这次是枪套。
“走。”
刺猬将嘴里那根已经燃到过滤嘴的香烟吐掉,烟头在地面上弹了一下,溅出几粒细小的火星,然后熄灭了,他伸手摸向腰间,也拔出了手枪。
两人一前一后冲出了值班室。
而此刻,监狱的正门已经是一片狼藉。
厚重的防爆门是从外侧被轰开,而两个狱警正倒在血泊中。
一个面朝下趴着,制服的后背被血浸透了,另一个仰面躺着,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巴微微张开,胸口已经没有起伏了。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混着硝烟的味道和某种更底层的、令人本能感到不安的、属于掠食者的暴戾气息。
一道阴影从门外的黑暗中投射进来,被红色应急灯的光线拉得很长,在走廊的瓷砖地面上拖出一道黑色的轮廓。
然后,那个人迈过了那两个狱警的身体。
参寒森。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雨衣,帽兜没有拉起来,露出那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那双深黑色的眼眸半睁着,里面没有任何情绪。
而他的双臂此刻已经完全变形成了螯钳的状态,缝隙间还在逸出丝丝缕缕的白烟,那是刚才那一击残留的余温。
他的面部也被甲壳覆盖了,不是之前那种只覆盖了下颌和颧骨的半面甲,而是从额头到下巴、从左耳到右耳,整张脸都被一层致密的、深色的甲壳包裹,只露出一双深黑色的眼眸和一个细长的、几乎看不见的呼吸缝。
参寒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