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料亭在沙滩边缘靠近度假村入口的位置,木质结构的亭子被刷成了浅蓝色,和远处的大海遥相呼应,几把白色的遮阳伞撑在亭子周围,伞下的塑料桌椅被海风吹得微微晃动。
南鸣律和池凛羽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圆形的白色塑料桌,桌面上摆着两杯饮料——南鸣律的是一杯冰可乐,杯壁上凝满了细密的水珠,几块冰块在深褐色的液体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池凛羽的是一杯渐层色的果汁,底部是深红色的石榴糖浆,中间是橙色的芒果汁,最上层是透明的苏打水,杯沿上卡着一小片柠檬和一颗插着纸伞的樱桃,卖相精致得像是从杂志上剪下来的。
池凛羽握着那杯果汁,吸管叼在嘴里,却没有在喝,只是那样叼着,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被海风吹得微微晃动的光斑上。
她耳廓上那些羽毛,从刚才的根根炸开,到后来一点一点地服帖下去,此刻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时那种柔顺的姿态,服帖地垂在耳侧,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只是偶尔还会极其细微地颤动一下,像是在回味刚才那一瞬间的惊慌。
她的脸也没有那么红了,虽然颧骨附近还残留着一层极淡的粉色,像是被夕阳染上去的,又像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但至少不再是刚才那种“随时会爆炸”的程度了。
南鸣律喝了一口可乐,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将杯子搁在桌上,抬起眼看向池凛羽。
“还要自拍吗?我可以帮你拍。”
池凛羽的手指在相机外壳上停了一下。
她将吸管从嘴里松开,抬起眼,黑白分明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南鸣律,里面带着一种“你在说什么”的困惑,又带着一种“你怎么还在提这件事”的恼意。
“才不要,本来我就是拍着玩玩的而已。”
她说完,将目光从南鸣律脸上移开,重新落回自己手里的那杯渐层色果汁上,用吸管轻轻搅了搅,杯底的红色糖浆被搅得翻涌上来,和橙色的芒果汁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暧昧的、说不清是橙还是红的颜色。
南鸣律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你在酒吧那边请假了吗。”随后,南鸣律转而问道。
池凛羽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相机外壳上那道细小的划痕。
“嗯,提前跟老板说过了。”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老板还说让我放宽心,好好去玩就行了,工资他会照开的。”
“那不是很好吗。”
池凛羽轻轻叹了口气,而南鸣律看到她的眉头极其细微地蹙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
“说说就行了,我怎么可能答应。”她将托着腮的手放下来,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指尖在眉心和颧骨之间的那片皮肤上轻轻按压着,像是在努力把什么积攒了很久的疲惫从骨缝里揉出去,“不过能来放松一下也好。”
她顿了顿,目光从南鸣律脸上移开,投向远处那片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
“平时每天都累得要死,现在光是在这边吹吹风,就感觉很舒服了。”
南鸣律看着她,看着她微微眯起的眼睛,看着她松弛下来的肩膀,看着她搁在桌上、不再无意识攥紧的手指——那根根青筋从手背上缓缓消退,指节也不再泛白,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泡软了,从紧绷的状态中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松弛下来。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另一张脸。
池寺渊。
倘若池凛羽不和他决裂的话,别说现在了,恐怕一辈子都用不着打工了吧。
这个念头在南鸣律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像一颗被投入深水的石子,只激起了一圈极细的涟漪便沉了下去。
他没有说出来。
那是池凛羽的选择,轮不到他来干涉,也轮不到他来评价,她选择离开那个家,选择自己打工攒钱,选择住在逼仄的出租屋里,选择在便利店、快餐店、女仆咖啡厅、酒吧之间连轴转,这些都是她自己的决定,她没有抱怨过,没有后悔过,甚至很少提起,因此自己也没有资格说什么。
但池凛羽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
她将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侧过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直直地看向南鸣律。
她托着腮,手肘撑在白色的塑料桌面上,姿态慵懒,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着。
“你不会是在想,如果我没有和父亲闹别扭,就沦落不到现在这个地步了吧?”
南鸣律的手指在可乐杯壁上停了一下。
沉默了片刻。
“……没有。”
池凛羽从鼻子里逸出一声短促的轻哼。
她将托着腮的手放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笃笃声。
“不用装了,我都能看出来,说到底,我自己心里也不是没有这么想过。”
她顿了顿,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微微垂了下去,目光落在杯沿上那颗已经开始微微融化的小纸伞上,伞面上的蜡质涂层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从一开始,就是我单方面在和父亲较劲而已。”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又像是只是在对自己说,“至于池寺渊本人,他根本就没在乎过我。”
南鸣律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从那晚池寺渊和自己的交流来看,池寺渊并不是完全不在乎池凛羽,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失去妻子的痛苦让他至今还没有走出来,那种痛苦像一层厚厚的壳,将他整个人包裹在里面,让他无法正常地表达感情,无法正常地与人相处,甚至无法正常地面对自己的女儿,而且以池寺渊的地位和财富,别说找一个合适的了,大把年轻的美女恐怕都上赶着倒贴,但他没有,他一直是一个人。
这些念头在南鸣律的脑海中一一闪过,像一串被风吹起的纸页,哗啦啦地翻动着,每一页上都写着他想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的话。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嗯。”
南鸣律随后将空了的可乐杯搁在桌上,灰色的眼眸看向池凛羽。
“要不要去吃午餐?学生会正在准备野炊,虽然不知道要做什么就是了。”
池凛羽将那杯已经不再分层的果汁最后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拿起搁在躺椅上的防晒服披在肩上,又将挂在脖子上的相机调整了一下位置,让镜头朝下贴在胸口。
“正好,可以拍一点照片。”她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着的细碎沙粒。
两人刚转过身,还没来得及迈出步子,一个身影便从沙滩的方向气势汹汹地朝这边走来。
那步伐又快又重,每一步踩在沙子上都扬起一小片尘雾,银白色的短发在海风中凌乱地飘散着,鲨鱼尾鳍在身后绷成一条笔直的线,尾尖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但所有这些,都不如她额头上那个印记惹眼。
一个圆圆的、红红的、完美复刻了排球纹路的印记,端端正正地印在她的眉心,像是带着几分滑稽的印章。
池凛羽的目光刚落在那个印记上,整个人就猛地僵住了。
她的嘴几乎是本能地张开了,然后又在千分之一秒内猛地合上,一只手飞快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从服帖的状态瞬间炸开了一小圈,整个人像是在用尽全力把一声已经涌到喉咙口的笑声往回压。
“乙、乙辻光……”她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断断续续的,带着一种明显的、压都压不住的颤意,“你额头上……这是怎么了?”
南鸣律也看到了那个印记。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灰色的眼眸在那个圆形的红色排球印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乙辻光那张写满了恼怒的脸上。
“你和西松奈打完了?”
乙辻光谁都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在南鸣律和池凛羽之间快速扫了一圈,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意,银白色的短发因为刚才快步走来的动作而凌乱地翘在头顶,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她完全没有在意。
“你们看到风见娧了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随时可能爆发的冷意。
南鸣律和池凛羽同时摇了摇头。
乙辻光的下巴绷得更紧了,那条鲨鱼尾鳍在她身后猛地甩了一下,尾尖划开沙面,扬起一小片细碎的沙尘。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过身,随后便朝着沙滩的另一头大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