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的沙滩上,池凛羽正坐在一把深蓝色的遮阳伞下,赤脚踩在微烫的沙子里,双腿向前伸直,脚踝交叠,那双黑白色的一字肩泳装在斜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白色的防晒服被她脱下来叠好,搁在旁边的躺椅上,那台从不离身的单反相机握在手里,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她刚拍下的最后一张照片。
而南鸣律的上衣,正被她叠得整整齐齐,搁在她的大腿上。
深灰色的棉质布料被她抚得很平整,袖口对折,下摆对齐,连领口的褶皱都被她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抹平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叠得这么仔细,只是觉得把南鸣律的衣服随手扔在沙子上不太合适,但叠好之后又不知道该放哪里,于是就那样搁在了自己的腿上。
她低头看着屏幕上那张照片,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个弧度。
那是一片海面,夕阳刚刚开始下沉,光线从云层的缝隙间漏下来,在海面上铺开一条细长的、碎金般的光带,波光粼粼,像是有人把一把碎金撒在了水面上,远处的天际线从浅蓝渐变成橙红,又渐变成淡紫,几种颜色在云层的边缘交融、晕染,像是被水彩笔涂抹过的画布。
构图也好,曝光也好,焦点也好,都挑不出什么问题。
池凛羽满意地点了点头,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翻到下一张。
这一张是沙滩,特写,画面里只有一片被海浪反复冲刷过的细沙,波纹状的纹理在低角度的光线下被拉出了长长的阴影,看起来像是某种抽象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地貌,沙粒的质感清晰可见,每一颗都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这张也很好。
她又划了一下。
这一张是棕榈树,逆光拍摄,叶片在夕阳的照射下变成了半透明的翠绿色,叶脉的纹路清晰可见,像是某种精密的、被放大后的生物切片,树干的部分被处理成了剪影,只保留了轮廓和线条,简洁而有力。
池凛羽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拍了这么多,风景、海浪、沙滩、棕榈树、远处的游轮、近处的遮阳伞、被风吹落的叶片、被海水冲刷的贝壳——什么都拍了,什么都有,唯独没有拍人。
她低头看着屏幕上那张棕榈树的剪影,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划动。
紧接着,池凛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泳装。
黑色的褶边,白色的镶边,一字肩的领口露出锁骨和肩膀的轮廓,面料的质感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她犹豫了片刻。
然后,她抬起手,伸出食指和中指,比了一个剪刀手,贴在脸颊旁边,指尖刚好碰到颧骨的位置。
她的手指有些僵硬,嘴角扯出的那个笑容也有些僵硬,像是在做什么不太熟练的、需要练习的事情。
将相机翻转过来,镜头对准自己后,池凛羽按下了快门。
“咔嚓。”
快门声短促而清脆,在安静的海滩上格外清晰。
池凛羽将相机翻转回来,低头看向屏幕。
照片里的她比着剪刀手,嘴角扯着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眼睛因为直视镜头而微微眯起,像是在努力适应“被注视”的感觉,泳装的肩带从肩膀上滑下来了一截,她没注意到,防晒服的领口也歪了,露出一截锁骨的轮廓。
她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下,嘴角那个不太自然的笑容弧度,在看清楚自己的脸后,微微放松了一点。
不算难看。
她正准备将相机放下,目光却忽然停在了照片的角落里。
取景框的边缘,画面的左上方,有一个模糊的、蹲着的轮廓。
池凛羽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用手指在屏幕上放大那个区域,画面从模糊变得清晰,从清晰变得锐利,然后她看清了。
那是一个人。
蹲在她身后,大约两三步远的位置,双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灰色的短发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灰色的眼眸正平静地看着镜头——看着镜头里的她。
南鸣律。
池凛羽的脸“腾”地一下爆红了。
那红色从她的颧骨开始蔓延,迅速染遍了整张脸,从耳根到脖颈,从脖颈到锁骨窝,连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都根根炸开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她猛地扭过头。
果然,南鸣律正蹲在她身后大约两三步远的位置,姿态和照片里一模一样——双手搭在膝盖上,那双灰色的竖瞳正平静地看着她。
目光对上的一瞬间,南鸣律的眉头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大概是不太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反应这么大。
池凛羽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全空白了。
她的手指在相机外壳上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然后下一秒,她一把抓起放在腿上的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上衣,手臂甩出一个急促的弧线,将那件衣服精准地甩在了南鸣律的头上。
布料展开的瞬间,发出一声细微的“啪”,正好盖住了南鸣律的整张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池凛羽的声音拔高了一个明显的幅度,尾音微微发颤,带着一种惊魂未定的、被吓到后的恼怒,“怎么连声音都不发出一点的!你难道在.......在偷窥吗!”
她的脸还是红的,而且比刚才更红了,像是有人在她皮肤下面点了一把火,烧得她连呼吸都有些急促。
南鸣律被那件衣服盖住了脸,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
过了片刻,他抬起手,将那件衣服从头上拿下来,布料在他指间展开,袖口垂落,领口的褶皱已经被池凛羽刚才叠的时候抚平了,此刻又被他扯出了新的褶皱。
他将衣服搭在手臂上,然后抬起眼,那双灰色的竖瞳平静地看着池凛羽那张红得快要冒烟的脸。
“我才刚来。”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语气里没有任何心虚或闪躲,只有一种被误解后的、略显无奈的澄清,“刚到就看到你在自拍,然后你就转过头来了。”
他顿了顿,将搭在手臂上的衣服拿起来,抖了抖上面的沙粒,然后开始穿。
先是左臂伸进袖口,然后是右臂,领口拉正,下摆抚平,动作不紧不慢,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悠闲,和他此刻面对的这个脸红得快要爆炸的女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穿衣服的时候,池凛羽的目光不自觉地跟着他的手指移动——从袖口到领口,从领口到下摆,从他的手指到他的手腕,从他的手腕到他小臂上那些若隐若现的灰绿色鳞片。
然后她猛地将目光移开,重新落在自己手里的相机屏幕上。
那张照片还亮着,放大后的画面里,南鸣律蹲在她身后,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镜头。
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鼓胀着,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你……你都看到什么了。”
南鸣律正在整理领口,闻言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灰色的竖瞳里浮现出一丝真切的困惑。
“看到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眉头微微蹙起,“你自拍啊,还能看到什么。”
他顿了顿,将领口最后一道褶皱抚平,然后抬起眼,那双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池凛羽那张红得快要冒烟的脸。
“我只是来找你拿衣服的。”
池凛羽咬了咬嘴唇,脸又红了一个度。
“......变态。”
南鸣律愣了一下。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大概是“我怎么就变态了”或者“你到底在说什么”之类的话。
但还没等他开口,池凛羽已经将相机搁在了旁边的躺椅上,然后抬起眼,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直直地看着他,脸颊还是红的,耳廓上的羽毛还是炸开的,但她的下巴微微抬起,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是在努力维持某种最后的、不肯彻底崩坏的体面。
“请我喝饮料。”
南鸣律看着她,那双灰色的竖瞳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他当然不认为自己做了什么需要被骂“变态”的事情,也完全不认同她这个说法,自拍被看到又不是他的错,泳装肩带滑下来也不是他拉的,他甚至连多余的话都没说。
不过,请她喝饮料倒是无所谓,他本来就要答谢她帮忙拿衣服,这是他从水里出来之前就想好的,当时他把衣服递给她的时候,她就那样抱在怀里,没有抱怨,没有不耐烦,甚至连一句“你自己不会拿吗”都没有说。
所以,请她喝一杯饮料算不得什么过分的事。
“嗯。”南鸣律点了点头,“走吧。”
南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