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从三人之间吹过,将反夜月额前几缕湿漉漉的碎发吹得轻轻拂动。
浅书怜站在水中,双手还保持着刚才被南鸣律扶着时的姿势,蜜金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反夜月那张因为游了太久而微微泛红的脸。
她没有说话。
那对犬耳竖着,耳尖微微朝反夜月的方向偏了偏,尾巴安静地垂在水面下方,一动不动,只有尾尖极其细微地晃了一下。
沉默了片刻。
然后,浅书怜笑了。
“好啊。”她的声音清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轻松得恰到好处的愉快,“那就麻烦反夜月同学教我啦。”
反夜月看着她那张笑脸,愣了一瞬,然后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嗯。”
南鸣律站在原地,看着反夜月那张因为刚刚游过来还微微泛红的脸,沉默了片刻。
她说得确实有道理,自己是鳄鱼亚人,游泳这件事对他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从来不需要思考“该怎么游”,也从来没有经历过“害怕水”这个阶段,更不知道初学者在面对海水时会是什么样的感受、会遇到什么样的问题。
“好。”南鸣律点了点头,松开扶着浅书怜小臂的手,往后退了半步,“那就交给你了。”
反夜月看着他后退的那半步,猫耳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只是将目光从南鸣律身上收回来,落在浅书怜脸上。
随后,反夜月走上前开始接替南鸣律继续指导浅书怜游泳。
而这一次,浅书怜的动作比刚才自然了许多,肩膀不再高高耸起,尾巴也不再紧张地翘出水面,整个人像一片被海浪轻轻托起的树叶,安静地浮在水面上。
“对,就是这样。”反夜月伸出手,轻轻托住浅书怜的腰侧,帮她稳住重心,“腿不要蹬,自然伸直就好,现在先找感觉,不用急着游。”
浅书怜从水里抬起头,吐出一口水,蜜金色的眼眸亮晶晶的,那对犬耳也从紧紧贴在头皮的状态缓缓竖了起来。
“好像真的没那么怕了欸!”
反夜月看着她那副雀跃的样子,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又迅速抿平。
“再来一次。”她说,“这次试着保持久一点。”
南鸣律站在一旁,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这一幕。
浅书怜又一次将脸埋进水里,这一次她坚持的时间比刚才更长,身体也更加平稳,反夜月的手已经从托着她的腰侧移到了她的手臂上,只是在需要的时候轻轻扶一下,大部分时间都是浅书怜自己在维持。
学得确实比刚才快了不少,最起码没有那么怕水了。
南鸣律这样想着,又往后退了两步,海水从他的胸口退到腰际,又从腰际退到大腿,最后他干脆站在了浅水区边缘,海水只漫过他小腿的位置,海风从正面吹过来,将他湿漉漉的灰色短发吹得微微拂动。
反夜月注意到了他的退后,但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浅书怜身上。
“好了,接下来试着划水。”反夜月的声音从海面上传来,“手臂不要太用力,轻轻划就好,腿的节奏不用刻意去管,先让上半身动起来。”
浅书怜从水里抬起头,甩了甩脸上的水珠,那对犬耳因为沾了水而微微下垂,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这样吗?”她伸出手臂,在水里划了一下,动作有些生疏,但方向和力道都还算正确。
“嗯,就是这样。”反夜月点了点头,猫耳微微动了动,“再来几次,习惯了就好。”
浅书怜又试了几次,一次比一次顺畅,她甚至开始尝试着配合腿的动作,显得十分熟练。
反夜月站在她侧前方,一边指导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聊着天。
“你平时运动量应该挺大的吧。”反夜月问,语气里带着一丝闲聊般的随意,“看你体力还不错。”
“还好啦。”浅书怜又划了一下水,抬起头换了口气,“就是每天早上都会晨跑,偶尔也会去健身房,别的倒也没什么。”
“晨跑?”反夜月微微偏了偏头,猫耳朝浅书怜的方向转了转,“坚持多久了?”
“嗯......快半年了吧。”浅书怜说着,又试了一次划水的动作,这次比刚才更加流畅,“一开始也坚持不下来,后来慢慢就成了习惯了。”
反夜月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浅书怜又游了一小段距离,虽然速度不快,但她整个人在水里显得比刚才自在多了,那对犬耳已经从紧紧贴在头皮的状态完全竖了起来,尾巴也在水面下有节奏地轻轻摆动着。
反夜月看着她,琥珀色的猫瞳微微眯了起来。
那眯起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注视着她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学得还真快啊,浅书怜同学。”反夜月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浅书怜脸上,猫耳微微向前倾了倾,耳尖朝着她的方向,“根本就不像初学者呢。”
海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将反夜月额前几缕湿漉漉的碎发吹得轻轻拂动,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样子,但那双琥珀色的猫瞳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浅书怜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毫无防备的笑,而是一种更淡的、嘴角只是微微向上弯了一个弧度的笑,蜜金色的眼眸弯成了两道浅浅的月牙,里面盛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都是反夜月同学教得好嘛。”
—
此时,沙滩排球场上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
细白的沙子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坑洼,有些是脚步蹬踏留下的深坑,有些是排球砸出来的浅窝,还有几道长长的拖痕——那是有人为了救球整个人扑倒在沙地上犁出来的痕迹,沙粒被翻得到处都是,干燥的浅金色和湿润的深褐色混在一起,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搅动过。
那颗排球也没能幸免。
原本崭新的白色球面上,此刻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抓痕和印记,有几道特别深的,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白色的皮革被翻开,露出底下黑色的内胆,还有几处沾着细碎的沙粒,嵌在皮革的纹理里,怎么都蹭不掉。
乙辻光半蹲在球场的一侧,赤脚踩在沙子里,脚趾因为用力而微微蜷曲,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节奏,银白色的短发被汗水浸湿了,凌乱地贴在额头和脸颊上。
而西松奈站在球网的另一侧,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她也没有好到哪儿去。
原本披在身上的那件白色衬衫,早在几个回合前就被她丢到了场边的遮阳伞下,此刻她上身只有那件深棕色的比基尼,深褐色的长发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从发髻里滑落,贴在汗湿的脖颈上,单片眼镜还稳稳地架在鼻梁上,镜片上沾了几粒细小的沙尘,但她没有去擦,也没有摘下来的意思。
她的呼吸比乙辻光更加急促,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明显的、像是在努力把什么沉重的负担从胸腔里推出去的力道,但她嘴角那个弧度依然挂着,虽然比一开始淡了许多,却始终没有消失。
周围不知何时已经聚拢了不少人,并且正在交头接耳的议论着。
“这也太夸张了吧……你看那个坑,那个坑得有半米深了吧?她们是怎么把沙地砸成那样的?”
“你管那个叫坑?陨石坑还差不多吧。。”
“而且你们看那个排球……那真的是人打出来的吗?”
乙辻光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西松奈身上,一秒都没有移开过。
十比十。
她刚才救了一个极其刁钻的网前球,整个人扑倒在沙地上,膝盖和手肘都蹭破了皮,火辣辣的疼,但她从沙子里爬起来的时候,嘴角是上扬的——因为那球她救到了,球落在了西松奈的场地上,她又得了一分,比分从十比九追到了十比十。
西松奈看着乙辻光那副浑身是沙却依然斗志昂扬的样子,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无奈,又带着一丝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像是觉得眼前这个人太过固执,又像是觉得这样的固执……其实也不算太讨厌。
她直起身,将那口气缓缓吐了出来,然后抬起手,掌心里躺着那颗已经被蹂躏得面目全非的排球。
“不要浪费时间了。”西松奈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惯常的温和,她微微歪了歪头,单片眼镜后的深褐色眼眸直直地看向乙辻光,嘴角那个弧度加深了几分,“就这一球定胜负,怎么样?”
乙辻光看着她掌心里那颗排球,看着她因为体力消耗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她额角那几缕被汗水黏住的深褐色发丝,然后她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正合我意。”
她的重心下沉,膝盖弯曲,双脚在沙地上微微分开,双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做好了接球的准备,那双眼眸直直地盯着西松奈手里的排球,瞳孔收缩成两条细线,里面翻涌着灼热的、不加掩饰的斗志。
西松奈见状,也不再废话了。
她的右手托起排球,左手轻轻扶住球的侧面,将它举到与肩同高的位置,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透过单片眼镜的镜片,直直地看着球网另一侧的乙辻光,目光在那里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到了自己手里的排球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她的肩膀都微微耸了起来,胸口也跟着扩张了一圈,棕色的比基尼布料被撑得微微绷紧。
然后,她开始助跑。
第一步,右脚向后蹬地,沙子在脚后跟处炸开一小片尘雾。
第二步,左脚跟上,速度比第一步更快,身体的重心从后向前转移,深褐色的长发在身后扬起。
第三步,右脚重重地踏在发球线后方,整个人的速度在那一瞬间被推到了极致。
她的身体向后弓起,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右臂后拉,手掌张开,五指并拢,整个人的力量从脚底开始传导,经过腰腹、背部、肩膀,最后全部灌注在右手上。
海风从侧面吹过来,将她的长发吹得向后飘散。下一秒,她的手掌猛地击打在排球上。
“砰——!!!”
那声音不是普通的排球击打声,而是一声沉闷的、如同重物撞击的爆响,在整片沙滩上炸开,震得几个离得近的学生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震得一个女生手里的饮料杯都晃了晃。
排球在那一瞬间被压缩了,不是比喻,是真正的、肉眼可见的压缩——球体在她手掌击打的部位凹陷进去,整个球被压扁了将近三分之一,然后像一颗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从她掌心里弹射而出。
但这一切都在乙辻光的预料之内。
她看着那颗从西松奈掌心里弹射而出的排球,看着它在空中拖出一道几乎笔直的、撕裂空气的白色尾迹,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慌乱,只有一种猎物终于踏入陷阱时才会露出的、冰冷的笃定。
西松奈现在体力透支了。
从她刚才发球前那急促的呼吸、从她额角不断滑落的汗水、从她击球时虽然力量恐怖但动作已经不如开始时那般流畅——乙辻光全都看在眼里。
所以她会想着速战速决,用力量和速度来直接进攻,不再和自己打拉锯战。
这是乙辻光从一开始就预料到的。
而她,早就做好了准备。
从西松奈开始助跑的那一刻起,乙辻光的重心就已经压到了最低,整个人的姿态像是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只等那颗排球越过球网的瞬间,弹射出去。
在球越过球网的瞬间,乙辻光的右腿猛地蹬地,沙子在脚后跟处炸开一大片尘雾,整个人朝着球的落点冲刺而去。
她已经算好了距离、角度、力道——双臂向前伸展,手掌张开,指尖绷直,只等那颗排球落下来,她就能将它稳稳地接住,然后以更快的速度、更刁钻的角度扣回去。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反击的路线。
但就在这时——
“小光——!!!”
一个清脆的、带着明显雀跃的声音从人群边缘炸开,精准地穿透了嘈杂的议论声和呼啸的海风,直直地钻进了乙辻光的耳膜。
乙辻光的手指在那一瞬间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扭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风见娧正从人群中挤出来,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歪歪斜斜地扣在头上,浅褐色的眼眸亮晶晶的,那两片蝉翼在耳廓上方以极高的频率翕动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找到你了”的雀跃。
她旁边还跟着灰宫隐,蛇尾在身后无声地拖过沙地,深灰色的眼眸从口罩上方露出来,有些茫然地看着周围聚集的人群和那个满目疮痍的排球场。
风见娧大概是听到这边的动静被吸引过来的,毕竟刚才西松奈那一记扣杀的声响几乎传遍了整片沙滩,而她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出现的时间点有多么微妙。
乙辻光只看了她一眼。
然后,她便感觉到一股沉重的、带着恐怖旋转的力量,狠狠地砸在了她的脸上。
“砰——!!!”
那声音比刚才西松奈击球时更加沉闷,更加厚重,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一面鼓上,在整片沙滩上炸开。
乙辻光的头猛地向后仰去,银白色的短发在空中甩出一道凌乱的弧线,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完全失去了控制,双臂在空中徒劳地挥舞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朝后仰倒,重重地砸在了满是坑洼的沙地上。
周围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画面重新开始播放,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天哪,那球直接砸脸上了……”
“我看着都疼……”
“她没事吧?要不要叫救护车?”
“叫什么救护车,你看她的眼睛还在转呢,只是被打懵了而已。”
西松奈站在球网的另一侧,正收回击球后保持前冲的姿势,她的右手还保持着击球后的惯性,五指微微张开,掌心因为刚才那一击而微微泛红。
她看着仰面躺在沙地上、额头上印着排球纹路的乙辻光,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呵。”
然后,她转过身,伸出手,从旁边的遮阳伞下捡起那件被丢在一旁的白色衬衫,随意地披在肩上,直接穿过人群离开了。
风见娧站在原地,嘴巴还微微张着,保持着刚才喊出“小光”时的口型,那顶贝雷帽歪在她头上,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她半张脸,但遮不住那双逐渐睁大的眼眸。
“小……小光……”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海风吞没,尾音微微发颤,带着一种心虚。
乙辻光没有回应。
风见娧咽了口唾沫。
然后她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旁边还一脸茫然的灰宫隐的手腕。
灰宫隐被她拽得一个踉跄,蛇尾在身后猛地绷直又松开,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她倾斜的方向倾倒。
“快跑——!!!”风见娧的声音压得极低,但语气里的那种“再不跑就死定了”的紧迫感货真价实。
她拖着灰宫隐,以几乎和他平时在编辑部沙发上瘫软的状态完全不符的速度,朝沙滩的另一头狂奔而去。
五诗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