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
阳光很好,风也很好,一切都很好。
因为我要去南鸣律家。
不,不是“要去”,是“被允许去”。
这两者之间隔着大概三百七十二次深呼吸和整整一条街的距离。
我学会了一道新菜。
这是借口,也是事实。
我想第一个让他尝到。
——这也是事实。
只不过,“第一个”的定义,大概比字典里要窄得多。
窄到只能容下一个人。
—
星期六。
早晨七点十四分,我站在镜子前。
穿什么?
这个问题如果放在平时,答案大概是「随便」,但今天不是平时,今天是“去南鸣律家”的日子。
我把衣柜打开,关上,又打开。
第一套:T恤加牛仔裤,不行,太随便了,像是去便利店买瓶水顺便路过他家。
第二套:连衣裙,不行,太刻意了,像是去约会,而且煮饭的时候围裙系在外面会显得很蠢——不是“看起来像料理新手”的那种蠢,是“这家伙到底想干嘛”的那种蠢。
第三套:浅黄色的针织衫,米白色的休闲裤。
好,就这个。
不太显眼,也不太随便,像是「刚好路过、刚好买了菜、刚好想起你说过有空可以来,所以就来了」的那种程度的精心。
我对着镜子练习了三次微笑。
第一次太用力,像要去参加选美。
第二次太敷衍,像在应付超市收银员。
第三次,刚好。
“刚好”这个词,大概是我今天最重要的作战关键词。
—
超市。
站在蔬菜区,我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哲学困境。
想做的那道菜是奶油炖菜,材料很简单:鸡肉、洋葱、胡萝卜、土豆、西兰花、蘑菇、牛奶、面粉、黄油。
但“简单”和“简单”之间,隔着大概十几种不同的选择。
洋葱要白皮的还是黄皮的?胡萝卜要带泥的还是洗过的?蘑菇要香菇还是口蘑还是白玉菇?牛奶要全脂还是低脂还是脱脂?
——他会觉得哪种更好吃?
不,不对,问题不是“哪种更好吃”,问题是“他会不会注意到”我在这上面花了多少心思。
如果他注意到了,那我的“刚好路过、刚好买菜、刚好想做”就露馅了。
如果他没注意到,那我的心意就白费了。
这是一个死循环。
我在蔬菜区站了大概七分钟,最后决定:全部选最普通的。
普通,普通,普通。
普通到像是在任何一个超市随便抓一把就能凑齐的那种。
因为“普通”才是最安全的伪装。
—
拎着购物袋站在他家门口的时候,我的手有一点抖。
我把购物袋换到左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右手的手汗,然后按门铃。
叮咚。
里面传来脚步声,不快不慢,节奏很稳。
——是他。
门开了。
南鸣律站在门口,灰色的T恤,深色的居家短裤,脚上是普通的拖鞋,头发有一点翘,大概是刚睡醒没多久,他的眼睛还带着一点没完全散去的倦意,但看到我的时候,没有皱眉,没有疑惑,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浅书怜?」
「嗯!」我把购物袋往上提了提,让里面的蔬菜露出一个角,「我学会了一道新菜,所以——」
「想第一时间做给南鸣律同学吃!」
话说出口的瞬间,我的尾巴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摆,频率大概是一秒三次。
太快了,这在犬类行为学里,意味着“极度兴奋”。
他看了一眼购物袋,又看了一眼我。
然后他侧过身。
「多谢了,先进来吧。」
——好。
作战第一阶段,成功。
—
厨房比他家客厅小得多,但收拾得很干净。
灶台上没有油渍,水槽里没有积压的碗筷,调料瓶排列整齐,像是军人列队。
这很“南鸣律”,不是洁癖,是“不需要的东西就不该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我系上围裙。
围裙是白色的,很朴素,没有任何花纹,是他在我弯腰解购物袋的时候从挂钩上取下来递给我的。
「穿上这个吧,免得弄脏衣服。」
就这一句话,没有“你穿这个真好看”,没有“我来帮你系”,只是一句非常“南鸣律”的、功能性至上的陈述。
但我的尾巴又摇了。
完蛋,这样下去,还没开始做菜,我的尾巴就会因为运动过量而抽筋。
「需要帮忙吗?」他靠在厨房门框上问道。
「不用!」我回答得很快,快到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疑,「南鸣律同学就坐在那边等着就好了,料理是女——」
我想说“料理是女孩子的事”,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因为这句话太老套了,老套到像是在演千禧时代的情景喜剧。
「……是我擅长的事,所以交给我。」
他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没有追问,没有调侃,没有“你确定不需要帮忙吗”这种多余的关心。
他就是这样,相信你说的话,因为你觉得没有必要骗他,或者,就算你在骗他,他也不会拆穿。
这种信任,有时候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人心动。
也更让人心慌。
—
切洋葱的时候,眼泪流了下来,但却不是全因为洋葱。
他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缓慢地滑动。
大概是在看消息,也许是编辑部的群聊,也许是池凛羽发来的照片,也许是后杉睦发来的——不,不能再想了。
刀切到了指甲。
「嘶——」
「怎么了?」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事!切到指甲而已,没有流血!」
我说得太快了,快到连我自己都听出了其中的心虚。
不是切到了指甲,是差点切到手指,因为在他低头看手机的那个瞬间,我的大脑里闪过了一个念头:他在和谁聊天?是谁?为什么是这个时间?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了正在切洋葱的大脑,然后手指就偏了。
——我没资格问。
这不是我的家,他不是我的男朋友,我只是一个“学会了新菜所以想第一时间做给他吃”的同学,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四个字,大概是世界上最沉重的轻量级词汇。
我把切好的洋葱拨进碗里,继续切胡萝卜。
他的手机又震动了。
嗡嗡。
不是一声,是连续好几声,大概是有人在发一连串的消息。
我停下刀。
不,不能看,不能问,不能想。
——是谁?
——是乙辻光吗?
——是池凛羽吗?
——是后杉睦吗?
还是——反夜月?
这个名字出现在脑海里的瞬间,我听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而这时,手机又震动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胡萝卜切成大小不一的块。
切得很丑,有的厚,有的薄,有的形状像锯齿。
但我没有重切。
因为我想让他知道:我不是完美的。
我可以是笨拙的,可以是因为吃醋而切不好胡萝卜的,可以是这样、不够好的、普通人。
——但前提是,他得看到我的“不完美”,并且依然觉得“这没什么”。
—
奶油炖菜需要炖一会儿。
我用围裙擦了擦手,走到餐桌旁,在他对面坐下。
他还在看手机。
「南鸣律同学,在和谁聊天呀?」我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像闲聊。
不,不是“努力”,是“假装”,假装我只是随口一问,假装我不在乎答案,假装我的心脏没有因为这个问题而加速到快要爆炸。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乙辻光。」
「哦——你们编辑部的社长啊。」
「嗯,花火大会的专题排版出了点问题,她问我意见。」
「这样啊。」
花火大会,专题排版。
正常的,合理的,没有任何暧昧成分的、工作上的交流。
——那我刚才在紧张什么?
我在紧张“万一不是乙辻光呢”。
我在紧张“万一是某个我不知道的、新出现的、比我更接近他的人呢”。
这种紧张,大概从花火大会那天就开始了。
因为那天,我没有和他一起看烟花。
「那南鸣律同学是怎么回答的?」
他看着我,大概是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我说等我回去再看。」
——等我回去再看。
他在等我。
等我把这道菜做完,等他吃完,等我离开。
然后他才会去做别的事。
这个认知让我尾巴又摇了。
摇得很欢。
—
奶油炖菜端上桌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正好从厨房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白色的陶瓷锅上,给奶白色的汤汁镀上一层浅金色。
我用勺子舀了一碗,放在他面前。
「尝尝!」
他低头看着那碗炖菜,沉默了片刻。
「看起来很好吃。」
「还没吃呢就知道好吃了吗?」
「嗯。」他拿起勺子,「闻起来也是。」
他从不说谎,所以他说“看起来很好吃”,就是真的觉得看起来很好吃,他说“闻起来也是”,就是真的觉得闻起来也很好。
这不是夸奖。
这是陈述。
但对于一个做菜的人来说,“陈述”比“夸奖”更让人安心,因为夸奖可能是客套,而陈述是事实。
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咀嚼,咽下。
「怎么样?」我屏住呼吸。
「好吃。」
我咧开嘴,笑起来。
笑得很大,大到露出了犬齿,大到眼睛弯成了月牙,大到尾巴在椅子后面疯狂摇摆,几乎要把椅子带翻。
「太好了!我还担心会不会太淡或者太咸,毕竟第一次做这个菜,量啊火候什么的都没有经验——」
「你学了多久?」
他打断了我。
问题很突然。我的笑容僵了一瞬。——多久?
从那天在电视上看到这个菜的节目,到今天,大概两周。
两周里,我做了五次。
第一次,牛奶烧糊了,锅底焦黑,厨房弥漫着蛋白质烧焦的恶臭,邻居来敲门问我是不是着火了。
第二次,蔬菜切得太碎,炖到最后全部融化,变成一锅黄色的泥浆,看起来像是婴儿食品。
第三次,鸡肉没有煎到位,吃起来有一股腥味,我自己都咽不下去。
第四次,终于像样了,我装了一盒带去给云悠和小春尝,她们说“好吃”,但我知道那是客气。
第五次,是昨天,我一个人在家,做了一锅,全部吃完了。
然后今天,第六次,在他家。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两周”这个数字,会暴露太多。
它会暴露我不是“刚好学会”,而是“特意为了你学的”。
它会暴露我在这两周里把厨房弄得一团糟、把手指切破两次、被油烟熏得眼睛通红。
它会暴露我有多在乎“你觉得好不好吃”。
所以我只是笑了笑。
「没多久啦,我学东西很快的。」
—
吃完饭,他帮我收拾碗筷。
我站在水槽前洗碗,他在旁边擦盘子。
水流的声音哗哗地响,阳光在泡沫上折射出细碎的彩虹。
这种画面,大概就是所谓的“日常”。
但对我来说,这种“日常”比任何“非日常”都更让人心跳加速。
因为“日常”是可以重复的。
是可以在无数个周末、无数个中午、无数个傍晚,一次又一次地上演的。
只要我想,只要他允许。
「浅书怜。」
「嗯?」
「你的尾巴。」
我扭过头。
我的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伸出了围裙的下摆,在水槽边晃来晃去,尾尖差点扫到刚洗好的盘子。
「啊——」
我赶紧把尾巴收回来,夹在腿间,脸烫得像刚从烤箱里拿出来。
「……不好意思。」
「不用道歉。」他把擦好的盘子摞在架子上,「狗亚人尾巴本来就是用来表达情绪的。」
这是在调侃我吗?
这个认知让我的尾巴又想冲出来,我用力按住它。
「那……南鸣律同学觉得,我现在是什么情绪?」
「开心吧。」他说。
——开心。
对。
我现在确实很开心。
—
洗完碗,我坐在沙发上。
他坐在另一边。中间的扶手隔开了大概半米的距离。
「南鸣律同学。」
「嗯?」
我稍微往他的方向挪了一点。
「你周末一般做什么呀?」
他看着前方,想了想。
「没什么特别的,写稿,看书,有时候被乙辻光叫出去。」
——乙辻光。
又是她。
「她叫你,你就去呀?」
「嗯,她是社长,工作上的事不能推。」
——工作,对,工作,不是私人约会,是工作。
我放心了,但又没有完全放心。
「那——如果我叫你,你会来吗?」
「你现在不就来了吗。」
「那……以后呢?」
「以后?」
「以后我想做菜给你吃的话,还可以来吗?」
他沉默了片刻。
「……如果你不嫌麻烦的话。」
——不嫌。
当然不嫌。
我把这句话咽了回去,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嗯!」
尾巴又开始摇了。
这一次,我没有按住它。
—
临走的时候,我站在玄关换鞋。
他站在我身后,等着锁门。
「南鸣律同学。」
「嗯。」
我转过身。
因为穿着鞋,站直后,我的视线正好在他下巴的高度,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阳光从门上的玻璃窗照进来,将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浅的那一半,是灰色的眼眸。
深的那一半,是沉默的轮廓。
我踮起脚尖,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脸颊。
「笑一个嘛,你今天好像都没怎么笑过。」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没有不笑。」
「那就是笑了?我怎么没看到?」
「你离太近了。」
「是吗?」
我没有退开,反而又往前凑了一点点。
「那这样呢?能看到吗?」
他抬起手,用食指抵住我的额头,轻轻往后推了一点点。
「看到了。」
「什么?」
「你的尾巴。」
我低下头。
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裙摆下面探了出来,在高频率地左右摇摆,速度快到几乎要带出残影。
——完蛋,完全暴露了。
我把尾巴夹回来,脸烫得能煎鸡蛋。
「……我走了!」
「嗯。」
「真的走了!」
「路上小心。」
我拉开门,冲出去。
跑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门口,目送着我。
逆光,看不清表情。
朝着他摆了摆手,我快速跑下了楼梯。
阳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