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还没有好。
不是因为伤不好,是因为不能好得太快。
否则我会控制不住。
西松奈说,这是约定。
我答应了。
所以我忍耐。
但忍耐这件事,比打架要难一万倍。
——不,是一亿倍。
—
醒来的时候,左肩还在疼,肋骨下方那片青紫色已经从深紫变成了浅黄,像一块快要腐烂的水果,有点恶心。
我用右手撑着床沿站起来——左手还不能用力,那个章鱼小丸子说的,不是他说的,是医生说的,但他说“听医生的”,所以四舍五入就是他说的。
我的生活里现在充满了这种四舍五入。
刷牙,洗脸,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把头发梳一梳,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上周好了一点,但也只是从“刚从垃圾堆里捡回来”变成了“在垃圾堆里睡了一晚”。
厨房里没有早餐,这很正常。我很久没有吃过“早餐”这种东西了,不是因为没钱——虽然也没多少钱——是因为麻烦,做饭这件事,本质上是“为了活着而付出的劳动”,而我对活着这件事的态度,大概和对待便利店收银员差不多:不是特别在意,但偶尔需要。
—
七点二十三分。
推开后院的门,那只三花猫已经蹲在石阶上了,左耳缺了一小块,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尾巴在身后缓慢地画着圈。
「喵——」
拖得很长,是饿了,不是问候,不是撒娇,是“你迟到了”的控诉。
我蹲下身,从门边的纸箱里拿出猫粮。
袋子已经空了,我抖了抖,只有几粒碎屑掉出来。
三花猫停止了画圈,它看着我。
「......看什么看。」
它还是看着我。
「......嘁。」
它转过头,开始舔自己的爪子。
咂了咂舌,我把空猫粮袋折好,塞进纸箱底部。
三花猫舔完爪子,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然后跳到围墙上,走了。
—
十点,去领低保。
街道上的人不多,周末的早晨,大多数人还在睡觉,或者说,大多数人还有“睡觉”这个选项,我的选项里没有“赖床”,倒不是因为自律,是因为我从来睡不踏实。
社区的办事处在一栋灰色建筑的二楼,楼梯的灯坏了,台阶上有一滩不知道是什么的水渍。
我绕过它,推开门。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性,河马亚人,她的脸很圆,眼睛也很圆,看起来很好说话,但“好说话”和“好办事”是两回事。
「拉和目……对吗?」
「嗯。」
「这是这个月的,签个字。」
她递过来一张表格和一枝圆珠笔,我签了,字很丑,但没关系,没有人会期待一个大王虎甲亚人写字好看,这是刻板印象,但有时候刻板印象是一种保护,因为期待值越低,失望就越少。
接过信封的时候,我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她缩了一下。
很轻微,但我感觉到了。
——她怕我。
不是因为我是拉和目,是因为我是大王虎甲亚人,是因为“虫类亚人都是疯子”这种烂俗到极致的标签。
但这个标签是真的,所以她的恐惧是合理的。
她怕我是对的,我确实是个疯子,只是现在,疯病被一条绳子拴住了。
—
十二点。
便当。
便利店买的,照烧鸡肉饭,配一小块玉子烧和两根腌萝卜。
微波炉叮两分钟,拿出来,塑料薄膜上凝满了水蒸气。
我揭开一角,热气涌出来,带着照烧酱的甜味。
蹲在玄关吃。
不是因为餐桌满了——餐桌是空的——是因为习惯了,以前在监狱吃饭就是蹲着。
不是规定,是生存策略,蹲着可以更快地站起来,站起来可以更快地跑。跑可以更快地……
更快地什么?
打架?
对吧。
我咬了一口鸡肉。
太甜了,照烧酱放多了,也许是今天的舌头比较敏感,也许是昨天的舌头比较迟钝。
—
下午,无所事事。
坐在沙发上,手臂搭在膝盖上,看着电视。
画面在动,声音在响,但什么都没进入大脑,不是发呆,是“待机”——像老式电脑那样,屏幕亮着,但硬盘已经停止旋转。
偶尔会有冲动,想站起来,想出门,想找个人打一架,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输赢,只需要拳头碰到东西的那一瞬间——砰——然后世界安静了。
但不行。
西松奈说:「如果你忍不住,就想想后果。」
后果就是我大概没机会报复兮寻希那个家伙了。
我不在乎西松奈,但她确实给了我一个“容身之处”,并且在暗中抗衡那个该死的狮子。
所以我忍耐。
手痒。
痒到想把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掰断。
—
晚上。
趁着超市打折我买了一包薯片,原味,不是因为我喜欢吃原味,是因为其他口味都要贵几块钱,而几块钱可以买一包最便宜的豆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边嚼一边看电视。
我在想什么?
我在想打架。
我总是在想打架。
就算是吃薯片的时候。
咔嚓。
这块薯片的形状有点像那天……不,不联想了,吃薯片就是吃薯片。
我把薯片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用力到牙床有点疼,但这疼是好的,是真实的,是“我正在做某件事”的证据。
电视换了频道。
动物世界。
画面里,一条鳄鱼正潜伏在水面下,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小截鼻子。
它在等。
等一只羚羊低下头喝水。
我等过。
在巷子里,在仓库里,在水沟里,等猎物靠近,等对手露出破绽,等那个最佳的、可以一击必杀的瞬间。
鳄鱼等到了。
它从水中暴起,张开巨口,咬住了羚羊的脖子。
不是咬,是“钳住”,上下颚合拢的力道足以碾碎骨骼,羚羊几乎没有挣扎,但不是不想挣扎,是来不及。
——我也想这样。
不是想咬谁,是想体验那种“来不及挣扎”的感觉。
被那种力量吞噬。
被那种速度击溃。
被那双灰色的、平静的、仿佛在看一具尸体的眼睛注视。
南鸣律。
我嚼着薯片,看着电视里的鳄鱼将猎物拖入水中。
水花溅起,然后平息。
湖面恢复平静。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就是这样。
和我打完之后,他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转身走了。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对他来说,那大概确实“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一次普通的、单方面的、压倒性的胜利。
对我来说,那是第一次。
第一次输。
第一次被按在地上。
第一次被人把肠子扯出来又塞回去。
南鸣律。
我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在嘴里,用牙齿和舌头。
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不讨厌,也不喜欢。
只是如果可以的话,等伤好了,还想和他打一场。
不是复仇。
不是雪耻。
是想再体验一次那种“来不及挣扎”的感觉。
那种感觉很上瘾,比打架本身更上瘾。
我把最后一片薯片塞进嘴里。
咔嚓。
然后反手关掉了电视。
—
院子。
夜风很凉,吹在后背上,透过薄薄的家居服,把白天积攒的那点暖意全部带走。
我靠着石碑坐下来。
三花猫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跳上我的膝盖,蜷成一团,它的体温透过裤子渗进皮肤,带来一阵微弱的、但持续的暖意。
不过我实在是懒得管它,摆了摆手后,那只三花猫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一样,直接转身离开了。
—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片灰色的水域中央。
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然后,水面破了。
一条鳄鱼从水底冲出来,张开巨口,朝我咬来。
我没来得及躲开,结果被那只鳄鱼给撕了个粉碎。
—
醒来的时候,三花猫不知何时又蜷在了我的膝盖上。
天还没亮。
伤口还在疼。
手还在痒。
但今天,大概也会是什么都没发生的、普通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