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
对我来说,「周末」这个词没有「休息」的含义。
它只有两个含义:拍照,调酒。
以及在两者之间,用尽一切力气不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比如,那个灰色的、沉默的、总是一脸无辜的鳄鱼。
—
早晨七点,闹钟响了三遍我才从床上爬起来。
不是困,是昨晚又做了奇怪的梦,梦里南鸣律站在酒吧吧台后面,用那种波澜不惊的语气问我:「想喝什么?」我说「随便」,然后他用摇酒壶调了一杯东西递给我,我喝了一口,发现是甜的,甜得不像酒,像糖水。
「这是什么?」我问。
「你的名字。」他说。
然后我就醒了。
——什么鬼,什么鬼什么鬼什么鬼。
我跪在床上,双手撑着枕头,把脸埋进去,用力蹭了几下。
枕头上没有他的味道,只有洗衣液的薄荷味,但我的大脑自动补全了。
我抬起手看了看手机,没有未读消息。
——他大概还在睡。
——或者已经醒了,但没有给我发消息的理由。
——毕竟我们只是「朋友」。
「朋友」这个词,在这个语境下,大概相当于「隔着一条街的距离」,不算远,但伸手够不到。
—
今天的兼职是拍情侣写真。
客户是一对年轻的猫亚人和兔亚人,女生是猫,男生是兔,在亚人社会,这种跨物种的组合并不稀奇。
稀奇的是,他们指定要「自然风格」的拍摄——就是那种在草地上打滚、互相喂食、对视到笑场的、充满恋爱酸臭味的、标准的、让人牙疼的、情侣照。
我拿着相机,蹲在草地上,透过取景器看着他们。
「再靠近一点,对,男生的手放在女生腰上,不是——不是那里,是腰侧,腰侧,再下面一点就变成屁股了。」
我说完这句话的瞬间,脑子里「啪」地一声,像有什么开关被按下了。
——腰再下面一点就是屁股。
——如果是我和南鸣律拍这种照片,他的手会放在哪里?
——不,不对,前提是「我们为什么会拍情侣写真」。
——不,也不对,前提是「我们为什么会成为情侣」。
——不,不对不对不对,前提是「他会不会想和我成为情侣」。
我的拇指按下了快门。
咔嚓。
照片里,猫女生的耳朵竖得笔直,兔男生的手僵在半空中,两个人同时看向镜头,表情写满了「摄影师你是不是在想什么奇怪的事」。
「抱歉,手的位置没问题,保持那个姿势,笑,自然一点。」
——我有什么资格让别人「自然一点」。
我自己就已经完全「不自然」了。
—
他们开始接吻。
不是深吻,只是蜻蜓点水地碰了一下嘴唇,猫女生的嘴唇碰到兔男生的脸颊时,两个人都笑了。
我举起相机,连续按了好几下快门。
——接吻。
——如果和南鸣律接吻,他会不会闭眼睛?
——他大概不会,他会睁着那双灰色的眼睛,看着你,看着你因为紧张而睫毛发抖、因为缺氧而脸颊泛红、因为他的视线而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他会在你快要窒息的时候退开,用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说:「你忘记呼吸了。」
该死。
我在草地上蹲下来,假装在换镜头,其实是需要一点时间让自己脸上的热度降下去。
「摄影师?你还好吗?」
「没事,光线太好了,有点晃眼。」
—
下午四点,结束。
走进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站在路边吃。
梅子味的,酸,酸到皱眉,但我需要这种酸来中和大脑里那些过于甜腻的想象。
手机震动了。
群消息,编辑部的群。
三下肃发了一个搞笑视频,风见娧回了一串「哈哈哈哈哈」,灰宫隐回了一个句号,乙辻光没回,大概在忙或者是直接无视了。
然后南鸣律回了。
「看过了。」
就三个字。
没有评价好不好笑,只是「看过了」。
——他把三下肃发的视频看过了。
——那他看过了我发的消息吗?
——我上次给他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什么?
——是「晚安」。
——他回了「嗯」。
就一个「嗯」,没有标点,没有表情,没有「你也晚安」。
但这个「嗯」,对我来说,大概相当于三下肃视频里的那个包袱——好笑吗?不好笑,但你在意。
—
晚上七点,酒吧。
换上那件深色的调酒师马甲,系好围裙,把头发扎起来,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两三岁,不是老,是累,眼下的黑眼圈用遮瑕盖了三层还是若隐若现。
「小羽,今天来得很早啊。」老板阿曜从后厨探出头。
「嗯,下午收工早。」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是什么?」
「……饭团。」「就饭团?」
「还有一瓶运动饮料。」
阿曜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后厨拿出一个纸袋,放在吧台上。
「鳗鱼饭,多出来的,吃了吧。」
「……谢谢。」
我端着饭盒坐在吧台角落吃,鳗鱼烤得刚好,酱汁微甜,米饭粒粒分明。
好吃,好吃到想哭,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这大概是今天唯一一顿正经的热食。
—
八点。客人陆续来了。
吧台边坐着一个独身的鹿亚人男性,点了Old Fashioned,我一边搅拌一边听他抱怨工作,不是真的想听,是职业需要——调酒师的工作,百分之三十是调酒,百分之七十是听人说话,还有百分之十是微笑,虽然我笑起来大概不够甜,但客人似乎不介意。
「然后呢?」我问。
「然后?然后就被上司骂了,说我提案太激进,激进?我不过是建议把预算提高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二十而已!」
我把搅拌好的酒液倒入杯中,放上一片橙皮。
「你的上司,是什么亚人?」
「乌龟。」
「哦。」
「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觉得,乌龟大概比较慢。」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话还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我只是在想,如果是南鸣律,他会怎么回答,他大概什么都不说,他会用那双灰色的眼睛看着对方,然后对方自己就会觉得「啊,算了,跟他抱怨也没用」。
我也想有那种能力。
—
十一点。
客人走得差不多了,我开始收拾吧台。
擦杯子的时候,手指碰到杯沿,滑了一下,杯壁发出「嗡——」的颤音。
那声音让我想起他的声音,不是他说话的声音,是他沉默时呼吸的声音,很轻,很稳。
——为什么连擦杯子都会想到他?
——因为杯子是圆柱形的?因为手指握上去的触感?因为杯口的大小?
——够了,池凛羽,够了。
我把杯子放回杯架,用力擦了一下手。
「小羽,今天辛苦了,早点回去。」阿曜从后面走出来,手里拎着垃圾袋。
「嗯,老板也辛苦了。」
「路上小心,别被什么奇怪的人搭讪。」
「……知道了。」
被奇怪的人搭讪,上次是被一个喝醉的胡狼亚人拉着说「你长得好像我前女友」,我差点用调酒壶砸他的头。
—
街上人已经很少了。
我走得很慢,不是因为重,是因为不想那么快回到那间只有一个人的出租屋。
冰箱里有上周买的一盒牛奶,大概已经过期了,洗衣机里还有昨天忘记晾的衣服,大概已经皱了,床上的被子大概还保持着今早我爬起来时的形状,像一个被人抛弃的、蜷缩的、白色的茧。
我不想回去。
但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拐过街角。
贩卖机的光在夜色中格外显眼,白色的荧光,将周围一小片地面照得像舞台。
然后我看到了他。
南鸣律站在贩卖机前,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正在投币。
灰色的T恤,深色的长裤,和上次见面时差不多的装扮,但他穿什么都差不多——不是「差不多」,是「都好看」。
不,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为什么在这里?这个时间?这条街?他家不在这边。
他在等人吗?等谁?
硬币掉进机器的声音打断了我大脑里正在进行的、毫无意义的、酸溜溜的猜测。
他弯下腰,从取物口拿出一罐饮料。
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我。
「池凛羽。」
「……」我张了张嘴,发现嗓子有点干。大概是今天说了太多话,「……南鸣律,你怎么在这里。」
「散步。」
我听闻没有回应,只是走到贩卖机前,掏出一枚硬币,投了进去。
按钮亮起一排,果汁,茶,碳酸饮料,咖啡,还有一个选项是「柠檬水」,我按了那个。
不是想喝柠檬水,是因为柠檬是酸的,酸能让我清醒。
「叮」。
柠檬水掉进取物口,发出塑料瓶碰撞金属的脆响。
我弯腰捡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酸。
酸到皱眉。
「好喝吗?」他问。
「不好喝。」
「那你为什么买。」
「因为酸。」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大概是在说「你的逻辑我不太懂」,但他没有追问。
我们走到贩卖机旁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不远,不近,刚好够我假装不在意。
「今天打工了?」他先开口。
「嗯,白天拍照,晚上调酒。」
「辛苦了。」
「习惯了。」
沉默,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混合着泥土和不知名花香的温热气息,街对面的便利店还亮着灯,自动门开开合合,偶尔有人进出。
「拍照……是什么内容?」他问。「情侣写真。」
「哦。」
「就是那种,在草地上打滚、互相喂食、对视到笑场的、让人牙疼的情侣照。」
他听完,没有评价,只是喝了一口乌龙茶。
然后他说:
「听起来很普通。」
——普通。
对,对他来说,这种「恋爱的酸臭味」大概和乌龙茶一样,不甜不腻,不会让人上瘾,也不会让人反感,只是一种「存在」而已。
但对我来说不是。
对我来说,「恋爱」是甜的,甜到发腻,甜到让人想要更多。
可他是乌龙茶,无糖的。
「你呢?今天做了什么?」我问。
「写稿,看书,讨论排版。」
「又是这样啊。」
「嗯。」
我把柠檬水瓶举到嘴边,又喝了一口。
酸。
酸到牙根发软。
「池凛羽。」
「干嘛?」
「你哭了。」
「——!没有!」
我抬手擦了一下眼角,指尖是湿的。
——该死,柠檬水太酸了,一定是。
「是酸的吧。」他说。
「……嗯,酸的。」
他没有戳穿我,也没有递纸巾,他只是把乌龙茶喝完,站起身,把空罐子扔进贩卖机旁边的垃圾桶。
「走吧。」
「去哪儿?」
「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能走。」
「这个时间,你一个人还是算了吧。」
「……嗯。」
他随后走在前面,而我跟在后面,隔了半步。
路灯将他的影子投在我脚下,我故意踩上去,一步,两步,他没有发现。
—
那天晚上,我又梦到了他。
还是酒吧,还是吧台,他还是调酒师。
他把一杯粉红色的液体推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
「红粉佳人。」
「……你在暗示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用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说:
「只是名字,不要多想。」
我喝了,甜的。
甜到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