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南鸣律一脸倦意地走进了教室。
他昨晚罕见地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反夜月攥着他衣领嚎啕大哭的样子。
话说回来,自己到目前为止仅有的两次失眠,似乎都是反夜月造成的,上一次是假期从乡下回来之后,也是因为她。
而昨晚的事让他倍感困惑,因为反夜月哭完之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红着脸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就转身逃走了,他站在原地,怀里还残留着她额头抵过的温度,却完全不明白她到底为什么要哭成那样。
如果只是因为他没去看演出,那种程度的情绪宣泄是不是有点太过头了?可如果不是因为这个,那又是因为什么?
南鸣律将书包挂在桌侧,坐下来,一只手托着腮,灰色的竖瞳半垂着望向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操场,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他的逻辑回路在昨晚已经把所有可能性都转了一遍,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她大概是因为自己答应了却没做到而感到了委屈,毕竟那是她强忍着还没愈合的伤口也要登台的演出,而他在电话里答应得那么笃定,最后反夜月却连自己的人影都没见到。
想到这里,他稍微叹了口气,在心中默默记下一笔。
等有时间了再好好补偿她一下吧。
就在南鸣律这样想着的时候,浅书怜的身影出现在他旁边的座位上,轻轻坐了下来。
她今天看起来也有些疲倦——那双平时总是亮晶晶的蜜金色眼眸此刻有些黯淡,眼睑下方浮着两团极淡的青黑,脸上没有挂着往常那副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就连身后那条蓬松的金色大尾巴也没有摇摆,只是安静地垂在椅背后方。
不过在坐下后,她还是侧过头,朝南鸣律弯了弯嘴角。
“早上好,南鸣律同学。”
南鸣律托着腮,灰色的竖瞳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你怎么了,为什么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
浅书怜愣了一下,随即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发出一个有些心虚的尬笑。
“原来有那么明显吗。”
听到她没有反驳,南鸣律便继续问道:
“所以怎么了,昨天的演出不是很成功吗?”
浅书怜点了点头。
“确实很成功......”她的话断在这里,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她将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校服裙摆的边缘,绕了好几圈又松开。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抬起眼,用一种比平时轻了许多的语气问道:
“南鸣律同学,如果——我是说如果,现在有个机会能让你去一个更好的学校,你会去吗。”
南鸣律微微一愣。
“怎么这么问。”
“没什么,只是问问而已。”浅书怜咬了咬嘴唇。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将托腮的手放下来,灰色的竖瞳平静地望向窗外那片被晨光照得微微泛白的操场。
“应该不会吧,这里我已经习惯了,而且也没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好,编辑部的工作,班上的同学,还有——”他顿了顿,似乎在想该怎么措辞,“还有其他的一些事情,总之没什么换学校的理由。”
浅书怜垂下眼眸,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条垂在椅背后方的尾巴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这样啊。”
南鸣律看着她那副明显有心事却不肯说的样子,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而且多半是和昨天演出结束后她离开的那段时间有关,但她既然没有想说的意思,那自己也不会追问。
因此他只是沉默地坐在她旁边,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什么都没有再问。
—
另一边,乙辻光也是一脸疲惫地走到编辑部门口。
这几天她几乎没怎么合过眼——照顾受伤的乙聆音,配合警方做了一轮又一轮的盘问,还要抽空处理编辑部堆积的事务。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抬起手推开了编辑部的门。
然后一道刺目的光差点闪瞎了她的眼睛,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在眼前,透过指缝看到活动室中央站着一个正在闪闪发光的东西。
等她眯起眼适应了那阵炫目的光线,才看清楚那团发光体是风见娧。
她正穿着一身缀满了银色亮片的上衣和一条同样闪闪发光的短裙站在灰宫隐面前,转着圈展示,灰宫隐显然也被这身衣服晃得不轻,整个人半眯着眼,双手挡在面前,蛇尾僵直地蜷缩在椅子腿边。
“小光——!你看我这身衣服怎么样!”风见娧看到乙辻光立刻兴冲冲地跑过来,一边跑一边还在原地转了个圈。
那些亮片在日光灯下疯狂反射出无数细碎的光斑,将整个活动室照得如同迪斯科球灯下的舞池。
“这是什么鬼衣服,赶紧脱了!”乙辻光一只手捂着自己被晃得生疼的眼睛,另一只手直接伸过去就要扒风见娧那件亮片上衣。灰宫隐见状赶紧重新捂住眼睛,蛇尾从椅子腿边弹起来卷成一团。
风见娧连忙双手护住自己的衣领往后躲。
“这身衣服怎么了嘛!这可是我特意为了花火大会准备的!”
乙辻光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住了,她将捂着眼睛的那只手也放下来,冰蓝色的眼眸直直地盯着风见娧。
“花火大会你要穿这身?”
“当然啦!普通的浴衣多没意思,大家都穿浴衣,谁也认不出谁,但这身衣服一穿,隔着一整条街都能认出是我——多棒!”风见娧双手叉腰,挺了挺胸脯,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了晃。
乙辻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额角那根青筋极其清晰可见地跳了跳。
“如果那天你敢穿这身衣服,就不要和我们一块走了。”
风见娧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那两片蝉翼在贝雷帽下僵直地张开。
“不要——!我错了小光——!”
乙辻光不再理会风见娧的哀嚎,目光扫向活动室。
南鸣律大概还在上课所以没来,池凛羽之前发消息说正在堵车的路上,但三下肃也不在。
因此,她转头看向还捂着眼睛的灰宫隐。
“三下肃那家伙去哪儿了?”
灰宫隐这才从指缝间移开双手,那双深灰色的眼眸眨了眨,然后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
—
另一边,夜宵正站在食堂门口,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牛仔外套的下摆,那对黑色的垂耳兔耳朵从肩侧垂下来,耳尖向内微微卷曲着,整个人显得有些紧张。
昨晚三下肃主动约她今早一起来食堂吃早餐——这是他们“交往”以来第一次正经约会,为此她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还化了点淡妆,她平时几乎没有化妆的习惯,今早光是画眼线就花了将近二十分钟,睫毛膏还涂歪了一次,又用棉签小心翼翼地擦掉重来。
她不确定三下肃能不能看出来,但他在信里写过“你在食堂里专注吃饭的侧脸让人久久无法忘怀”,他应该会注意到吧。
想到这里,夜宵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自己微微发热的脸颊,手指触到皮肤时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腮红底下透出来的温度。
她在心里反复劝说自己:冷静一点,放松就好,就是一起吃个早饭而已,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夜宵——”
就在这时,三下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夜宵心中一喜,转过身就想打招呼——然后她的笑容直接僵在了脸上。
不是别的原因,是因为三下肃的衣服。
三下肃今天的穿搭可以说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难以形容的一套,上半身是一件大红色的T恤,面料看起来像是某种廉价的化纤,上面印满了乱七八糟的黑色字母,有的是英文,有的是她完全不认识的字符,排列组合毫无逻辑可言,像是什么地下乐队被退稿的专辑封面。
他的下半身则是一条亮绿色的皮裤,在食堂门口从玻璃窗透进来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泽,紧紧地绷在他腿上,每走一步都会发出细微的皮料摩擦声,脚上踩着一双大头皮鞋,鞋头圆得像是卡通片里的小丑。
而最致命的还是他的发型——他把自己那头平时乱糟糟的棕黄色头发全部梳到了脑后,抹了不知道多少发胶,油光锃亮,露出整个脑门,让他的额头显得格外宽阔。
这就是三下肃昨晚苦思冥想之后制定的“策略”之一,灰宫隐的话点醒了他——让夜宵主动提出分手,自己就不用做那个恶人了,而要做到这一点,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讨厌自己,而这套穿搭就是他昨晚翻遍了衣柜最深处、把那些连他自己都忘了什么时候买来的奇装异服全部翻出来之后,精心搭配出的杰作。
夜宵看着他走过来,那双平时总是没什么波澜的眼眸此刻微微睁大。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然后飞快地眨了好几下眼,似乎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你......你今天的衣服......很特别。”她的声音很轻,斟酌了好一会儿才选择了“特别”这个词。
三下肃听到这话以为自己的策略奏效了,心里暗自窃喜,但脸上依旧维持着若无其事的表情。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油光锃亮的大背头,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恶心的故作潇洒的语气说道:
“是吗,我觉得还行吧,随便穿的,不过你知道的,平时大家都叫我‘穿搭之王’。”他说着还故意往前凑了一步,确保夜宵能看清他T恤上那些不知所云的黑色字母和那条在阳光下反光的皮裤,“走吧,进去吃早饭,我都快饿死了。”
“.......嗯。”
夜宵又看了一眼他的发型,那双黑色的兔耳向内卷曲了好几个弧度。
池凛羽(群友二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