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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梦境—Memories and the Past

    在昏迷的黑暗中,反夜月梦到了很久以前的场景。

    那是她只有五六岁的时候,还住在乡下爷爷家的那些年,梦里的天空是那种褪了色的浅蓝,像是被反复洗过很多遍的旧棉布。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树下的泥土路上有几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一起用树枝画画。

    那个站在最中间、被好几个孩子围着的小女孩就是她。

    小小的反夜月有着和现在一模一样琥珀色的猫瞳,黑色的短发在耳边扎成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猫尾在身后愉快地晃来晃去,围在她身边的孩子有比她小的,也有比她大的,她从小就擅长这件事——让所有人都喜欢她,让所有人都愿意和她做朋友,她会把自己摘的野果分给隔壁那个总是流鼻涕的兔子亚人男孩,会帮邻居家比她大两岁的山羊姐姐保守她考试不及格的秘密,会在大家分组玩游戏没人愿意和那个说话结巴的田鼠妹妹一组时主动举手说“那我和她一起吧”。

    但本质上,她从来不是什么天生的热心肠,她只是个逆来顺受的人——这个词是她后来长大了一些、从书上看到的,她觉得这个词精准得像是有人在她心里装了监控器。

    不管对方提出怎样的要求,不管对方发表怎样的看法和意见,哪怕她心里并不认同,她也不会明确表现出来,她会点头,会说“好啊”、“我也觉得”、“没问题”,然后把这些细小的、不被允许说出口的不情愿,一件一件地吞进肚子里,埋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就像那次村口那个比她大两岁的山猫男孩抢走了她的烤肠,说“黑猫不吉利,吃什么烤肠”,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哭,只是默默看着对方把她那份烤肠也吃掉了。

    后来那个山猫男孩在爬树时摔断了手臂,她是第一个跑去找大人帮忙的人,山猫男孩后来问她“你不生我气吗”,她只是说“我们是朋友嘛”。

    但她心里并不觉得二人是朋友,相反,自己很讨厌他,她只是下意识地这样做了,像是某种无法戒掉的本能,因为被讨厌实在是太可怕了,可怕到她宁可把所有棱角都磨平,把自己变成一个没有脾气的、永远不会说“不”的好好小姐。

    梦里的场景开始变模糊了,那些曾经围在她身边的脸一张一张地淡去,小反夜月一个人坐在老槐树下,抱着膝盖,猫尾安静地蜷在脚边。

    她仰起头看着头顶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那双琥珀色的猫瞳里倒映着午后斑驳的光影,周围很安静,没有人在叫她,没有人在找她帮忙,也没有人注意到她一个人坐在那里。

    她忽然觉得很累,如果交朋友是这样累的事,那为什么还要交朋友呢?这个念头只出现了很短的几秒,就被她自己按了回去——因为比起没人理,她更害怕被排挤;比起一个人坐在树下,她更害怕所有人都绕着她走,所以明天醒来,她还是会像往常一样,笑着对每个人说“好”。

    但直到某一天,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天她一个人跑到村尾那条平时没什么人会去的小溪边——不是去找朋友玩,恰恰相反,是躲开那些“朋友”,她已经连续好几天被那些朋友拉着去玩爬树了,她不喜欢爬树,每次爬上去都会磨破膝盖,但她没有说“不”,今天她终于趁着他们被家里叫回去写作业的空档,偷偷溜到了这里。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泡在水里的鳄鱼小孩。

    他的整个身体都浸在溪水里,只露出小半张脸在水面上,灰色的短发在水中散开,那双灰色的竖瞳半睁着,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

    她当时吓了一跳,本能地后退了好几步,差点被岸边的鹅卵石绊倒,等她稳住身体再探头去看时,他已经从溪水里坐起来了,浑身湿淋淋的,头上还顶着一片不知道从哪儿漂来的落叶。

    他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说话。

    那是反夜月第一次见到南鸣律,后来她知道了他的名字,知道他是子的邻居,知道他的种族,也知道了他的性格——不是冷漠,只是不太需要说话,但真正的转折发生在认识他之后。

    起初她以为这个不爱说话的鳄鱼小孩大概不会和自己有什么交集,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开始越来越多地碰到他,不是刻意的,只是村子太小了——小溪边、小卖部门口、老槐树下,他总是出现在她本来一个人待着的地方,有时候他拿着一个褪色的玩具,有时候他手里捏着一根刚摘的狗尾巴草,有时候他什么都没带,就只是坐在那里。

    他们的友谊是从沉默中建立起来的,不是那种需要交换零食、需要约定明天在哪里见面、需要反复确认“我们是不是最好的朋友”的友谊,而是更加安静的、更加自然而然的,她会坐在小溪边的石头上把脚伸进凉凉的水里,他会在下游不远处继续泡他的水;她会在被别的孩子惹得不高兴时一个人跑到老槐树下生闷气,他会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往她手心里放一颗还带着泥土的小石头,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在和他相处的时候,她第一次发现了一件让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她不需要去顺从南鸣律,不是“不想顺从”,而是“根本不需要”,他从来不会要求她做任何事——不会让她帮忙隐瞒什么秘密,不会拉着她去玩她不想玩的游戏,不会说“你不听我的我就不跟你玩了”,他甚至很少用“你应该”这种句式,更多时候是“你想去吗”,她也从来不需要去猜测他的想法,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就是字面意思,他说“今天水很凉”就是水很凉,没有言外之意;他说“你想回去可以先回去”就是字面意思,不是暗示她有点烦人了。

    他从来不会把他的想法强加于她——事实上他似乎根本没有什么想法需要强加于人,而她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交朋友并不是那么累的事。

    原来和朋友在一起可以不用那么用力,不用去迎合,不用去伪装,不用在每一次开口之前反复权衡,不用在每一次道别之后松一口气,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可以想说话就说话,不想说话就沉默;可以在高兴的时候笑得露出有些参差不齐的牙齿,也可以在不高兴的时候板着脸一句话都不说,他不会觉得她奇怪,不会觉得她难相处,不会因为她的冷淡而觉得被冒犯。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一个人,仅仅是存在本身,就能让她感到安心。

    然而,这样的日子并没有一直持续下去。

    一天下午,反夜月和平时那几个玩伴一起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分零食,一个狐狸男孩从她手里接过半根烤肠,嚼了几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歪着头看向她。

    “反夜月,你和那个鳄鱼的关系很好吗?”

    反夜月握着烤肠的手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她从小就对别人的话语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同样一句话,别人听到的是字面意思,她听到的是语气、是停顿、是提问者眼底一闪而过的某种她叫不出名字却总能精准捕捉的东西,而此刻,那个狐狸男孩问这句话的语气,让她后背的汗毛微微竖了起来。

    那不是单纯的好奇。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手里的烤肠放在膝盖上的纸巾上,然后抬起眼,猫瞳平静地回望着对方。

    “......怎么了吗。”

    “鳄鱼亚人这个种族,你不觉得有点吓人吗?”狐狸男孩将烤肠从嘴边拿下来,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我听我爸说,鳄鱼亚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冷血动物,自治区隔三差五就有鳄鱼亚人发疯咬人的新闻,咬完还跟没事人一样继续逛街——你说吓不吓人。”

    另一个山羊女孩立刻凑过来附和:

    “对对对!而且那个南鸣律平时也总是蔫蔫的,跟他打招呼他也不怎么理人,看起来就是个很无聊的家伙。”她说着还撇了撇嘴,“真不知道他一天到晚在想什么。”

    “何止是无聊,简直有点瘆人好吧,你看他那双眼睛,每次盯着你看的时候我都觉得后背发凉——”

    “而且他为什么老是泡在水里啊?正常人谁会整天泡在小溪里不上来?”

    “该不会是在水里等猎物吧——”

    .......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起劲,偶尔还互相推搡着笑出声来,而反夜月蹲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半根已经有些凉了的烤肠,指节微微泛白。

    她想说“他不是你们说的那样”,想说“他只是不太爱说话而已”,想说“他从来不会乱咬人,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但这些话全部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她只是呆愣地蹲在那里,琥珀色的猫瞳微微睁大,眼底倒映着面前那几张越来越陌生的脸。

    最后,那个狐狸男孩将最后一口烤肠塞进嘴里,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边的油渍,然后站起身来,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做出了最终宣判。

    “反正你以后还是少跟他玩吧,反夜月,说真的,跟那种家伙混在一起对你有什么好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却每个字都精准地砸在她最脆弱的地方,“再说了,你要是老跟他混在一块,我们可就不太好意思找你玩了。”

    反夜月蹲在原地,垂下了眼眸,她没有回答,只是将手里那半根已经彻底凉透的烤肠轻轻放在了身边的纸巾上,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终一个字也没说。

    —

    而那天反夜月虽然没有回答,但之后她还是无形中疏远了南鸣律,不是突然断绝来往,而是一点一点地、像退潮一样缓慢而不可逆转地后退——以前她会主动跑到小溪边去找他,后来变成了偶尔路过时才会停下脚步;以前她会在他递来小石头时笑着接过去,后来变成了只是轻轻“嗯”一声就把石头塞进口袋里,连看都不看一眼;以前她会坐在岸边把脚伸进凉凉的水里,和他一起沉默地泡上整整一个下午,后来她不再去那条小溪了。

    南鸣律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没有追问为什么,没有跑来质问她,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被冷落后的不满或委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只是安静地、一点一点地退出了她的生活——以前他会在老槐树下等她放学,后来他不来了;以前他会在小溪边给她留一块他觉得好看的石头,后来那些石头就只是石头了。

    两个人像是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将彼此从各自的世界里干干净净地抹去了。

    直到某一天,反夜月和那几个玩伴一起蹲在村口的小卖部门前喝汽水,不知是谁先提起了南鸣律的名字,几个人又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

    “诶,你们知不知道——南鸣律他爸妈,一个是狼一个是乌鸦,结果他自己是鳄鱼。”一个男孩将汽水瓶从嘴边拿下来,用一种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的语气压低声音,“也就是说,他不是他们亲生的对吧?”

    “难怪那么奇怪!原来是个没人要的野种被人给捡回家的啊——”有人笑了起来,笑声刺耳而尖锐,而更有甚者接过话头,用更加恶毒的语气补充,“没准他亲生父母是什么杀人犯呢,被警察击毙了以后,现在这对父母才把他捡回来的,电视上不是老演这种剧情吗?”

    他们肆无忌惮地笑着,那些笑声像是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在她身上,她的手指开始发抖,汽水瓶从她掌心滑落,在泥地上摔了个粉碎。

    她不记得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耳边那些笑声忽然变成了尖叫,只记得自己的指甲陷进了什么东西里,只记得眼前一片模糊的红色。

    回过神来的时候,那几个人的脸上全是鲜血和抓痕,狐狸男孩从左眼下方到嘴角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山羊女孩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另外几个跌坐在地上,用惊恐的眼神看着她,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怪物。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血,有些是他们的,有些是自己用力过猛导致指甲劈裂渗出来的。

    最后那几个人哭喊着爬起来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尖叫着说要告诉家长、要让警察把她抓走。

    反夜月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的脸上溅了血,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整个人在微微发抖,然后她猛地回过神来——不是害怕被警察抓走,不是后悔自己动了手,而是有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了她脑子里所有的混乱。

    她要去找南鸣律,她要跟他道歉——为这段时间的疏远,为没有在那些人说坏话时站出来,为自己的懦弱和犹豫,她要告诉他,其实她从来都不想疏远他,其实和他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是她最轻松最快乐的时光。

    她顾不上擦掉脸上和手上的血,转过身朝着南鸣律家的方向狂奔而去。

    跑到那扇熟悉的院门前,用力敲了好几下门,开门的人是南鸣律的姥爷。

    老人看着门口这个满脸是血、气喘吁吁的小女孩,先是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才认出她来。

    “请问......南鸣律在不在?”她弯着腰撑着膝盖,声音因为剧烈喘息而断断续续。

    姥爷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他上周就搬走了,和他爸妈一起,搬到城里去了。”

    反夜月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姥爷大概又说了些什么——也许是让她早点回家,也许是让她洗洗脸——但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她只是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出院子。

    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还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小卖部的冰柜还在嗡嗡地工作,小溪的水还在不紧不慢地流,什么都没有变,只是那个泡在溪水里、顶着一片落叶默默看她的鳄鱼小孩,已经不在这里了。

    南鸣律(幼时)

    南鸣律(幼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