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上,表演已经开始进行了。
反夜月站在布景的车厢中央,一只手插在西装裤袋里,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黄铜怀表,姿态从容得像是这趟列车上唯一一个不急着赶路的乘客,她的角色——自称古董商人的神秘乘客,此刻正被侦探逼问连环谋杀案的细节。
按照剧本,她面前这个饰演侦探的鬣蜥男生应该冷着脸跨前一步,用枪抵住她的后腰,说出那句关键的台词:“你在说谎,第三件案子的凶器是一把骨锯,而整个车厢里只有你的行李箱能装得下那种尺寸的工具。”
但鬣蜥男生愣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好几下,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他忘词了,或者说因为压根就没什么观众,所以他根本就没怎么去详细背台词。
不过反夜月没有慌,她只是极其自然地将那只插在裤袋里的手抽出来,用指尖轻轻弹了弹西装领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在看我的行李箱。”她率先开口,将原本应该由侦探说出的质问,变成了凶手主动抛出的挑衅,“你觉得那把骨锯藏在里面。”
饰演侦探的男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即兴发挥惊得瞳孔微缩,但反夜月的眼神让他本能地接住了戏,他顺着她的话往下接,声音还有些发飘:
“不是觉得——是肯定。”
反夜月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几分,她主动转身走向舞台侧后方那个作为道具的行李箱,蹲下身,指尖在箱锁上轻轻一敲。
“那么,请便。”她仰起头看向侦探,那双琥珀色的猫瞳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接下来本该是侦探上前搜箱子的戏份,但那个鬣蜥男生还没从刚才的失误中完全回过神来,忘了走位,而反夜月不紧不慢地站起身,直接跳过了搜箱子的环节,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了那把本应由侦探“搜出”的证据——一把折叠骨锯的模型。
她将骨锯随手搁在旁边的茶几上,然后侧过头看向侦探,依旧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但眼底却翻涌着某种近乎怜悯的嘲弄:
“找到了,然后呢。”
那个鬣蜥男生在那一刻也终于重新找回了状态,接上了台词。
戏剧继续推进,但类似的情况在接下来的几场戏里反复出现——有人忘了台词,有人站错了走位,有人在最关键的悬疑揭晓段落直接把一整段推理独白跳了过去,每一次,都是反夜月不动声色地将那些裂缝一一填补,她用凶手主动抛出线索的方式代替侦探的推理,用眼神和走位引导那些状态游离的演员重新回到剧情中,她甚至在一场本应是侦探逼问她不在场证明的戏里,反过来主导了整个审讯——她一步步逼近侦探,用一连串精准的反问将对方逼得步步后退,让原本忘词的对手戏变成了凶手对侦探的心理碾压。
但她的目光,总是时不时地扫向台下那片空空荡荡的观众席。
每一幕结束、灯光暗下的短暂间隙,她都会借着退回幕布后方的几步路,侧过头,用最快的速度扫一眼那个位置。
第一幕结束,空的,第二幕结束,空的,第三幕结束,还是空的,到了第四幕,那个位置上终于坐了人,但反夜月的心脏还没来得及跳快半拍,就看清了那是一个正在低头吃爆米花的陌生男人。
她将视线收回来,重新走上舞台,聚光灯再次落在她身上,她的脊背依旧笔直,步伐依旧沉稳,眼神依旧冷静而专注,但握着那枚黄铜怀表的手,此刻正在微微颤抖。
—
到了最后一场戏,舞台上的灯光被调成了压抑的暗红色,列车的布景在低角度追光的照射下投出扭曲而巨大的阴影。
剧情推进到了最终的揭晓时刻——反夜月饰演的古董商人被侦探当众拆穿了身份,证据确凿,再无狡辩的余地。
但她还要做临死前的挣扎。
按照走位,她猛地撞开挡在面前的那个饰演乘务员的同学,踉跄着朝车厢尽头的车门冲去,几个饰演警察的演员从两侧包抄上来,其中一人抓住了她的肩膀,她顺势转身,一记干净利落的肘击将那人击退——动作幅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既在舞台上显得激烈逼真,又不会真的伤到对手,然后第二个人扑上来,第三个人跟上。
她在这个被围攻的节点上按照剧本放弃了抵抗,任由那几个饰演警察的演员将她按倒在地,双手反剪在背后,膝盖重重地磕在列车车厢那木质花纹的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她跪在那里,头发从盘好的发髻中散落了几缕,垂在汗湿的颊边。聚光灯直直地打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惨白的光圈中。
然后站在她正前方的那个饰演警长的麋鹿亚人男生举起道具枪,对准了她的腹部,扳机扣下。
“砰!”
道具枪发出一声干涩的枪响。
反夜月将手伸进戏服的下摆,探向腹部那层为了这场戏特意加厚的衣物内侧。
她的指尖触到了那个本该鼓鼓囊囊的血包,但下一秒,反夜月微微一愣。什么都没有,是空的,只有一层干瘪的塑料薄膜贴在她的皮肤上,很明显,是道具组忘了灌血。
台下稀稀拉拉的观众还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那个扣下扳机的男生还在维持着举枪的姿势,额角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聚光灯滚烫地灼烧着她的后背,跪在她身侧的那个饰演警察的演员正用余光瞟她,等着她做出中枪的反应。
她的手指在戏服内侧停顿了不到一秒,然后反夜月咬住了嘴唇,直接将自己的手从戏服下摆探入侧腹那层缠得密密实实的绷带下方,指尖触到了昨晚自己用针线缝合好的伤口边缘——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那些还泛着新鲜红痕的皮肉。
她将手指嵌入缝合线的缝隙中,然后猛地向外一扯。
“噗呲。”
缝合线在她指下根根崩断,伤口重新裂开,鲜血几乎是立刻从裂口中涌了出来,温热的液体浸透了绷带,又透过绷带染红了戏服内侧的白色衬衫,最后在深色西装外套的表面洇开一小片正在不断扩大的暗色湿痕。
剧烈的疼痛像是迟到的潮水,在缝合线崩断之后才猛地涌上来,反夜月整个人在那一瞬间绷紧了,喉咙里逸出一声极其细微的闷哼,但很快被她死死压在牙关之下。
她的视野开始模糊,聚光灯的白光在她眼中扩散成一片晃动的水面,原本清晰的舞台布景变得支离破碎,耳边的台词声也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但她还是在最后的关头,用尽仅剩的力气,将目光投向了台下的观众席,希望看到那个她以为无论如何都会出现的身影。
但依然是空的。
反夜月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座位,那双琥珀色的猫瞳里最后一点执拗的光,像是被风吹灭的烛火,无声地熄灭了。
然后她缓缓闭上了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剧本上写着的,此刻她的角色应该死于枪伤,所以她闭眼倒下的姿态完全符合剧情——只是这一次,她是真的失去了意识。
聚光灯在她倒下的身体上停了片刻,然后缓缓移向下一个角色,其他演员依旧按照剧本继续推进剧情,没有人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
另一边,兮寻希坐在一家老旧网吧的角落里。
这里离市中心很远,藏在一条连路灯都不太亮的巷子深处,门口的招牌早已褪色,几个字母缺了笔画,勉强能辨认出“网络”二字,网吧里弥漫着泡面调料包和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合的气味,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几声被压低的脏话。
而兮寻希一只手托着腮,金色的短发在发廊般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黯淡,另一只手搭在鼠标上,眼眸漫不经心地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
屏幕上什么都没有,只是最初的开机界面而已。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他身旁的空位,缓缓坐了下来。
是参寒森,他摘下黑色雨衣的兜帽,那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在屏幕冷白色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发青,额前的触须在空气中极轻微地摆动了一下,然后将目光转向兮寻希。
“警方还在追捕我。”
“我知道。”兮寻希头也没回,手指在鼠标上无意识地滑动了一下,光标在空白的桌面上画了个小小的圈,“否则我们两个也没必要在这种地方见面了。”
参寒森沉默了片刻。
“你打算怎么做,把我送出自治区避风头吗。”
“当然不。”兮寻希冷笑了一声,将托腮的那只手放下来,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巧U盘。
他将U盘插进电脑主机的接口,另一只手握住鼠标点了好几下,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窗口,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件列表——有文字档案,有化学结构图,还有几份看起来像是采购清单的扫描件。
“这是最新品的配料表。”兮寻希将手从鼠标上移开,重新靠回椅背,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要比之前的零号化合物还要有力气,而且也更容易让人上瘾,我已经联系上了海外的亚人自治区,接下来——我要把生意彻底扩大到全球范围。”
参寒森的目光在那份密密麻麻的合成表上停了片刻,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将视线从屏幕上移开,重新落在兮寻希脸上。
“需要我做什么。”
“我这次准备了两批货,一批是老款,就是之前的零号化合物,还有一批——是按照这个最新配料表做出的最新款。”兮寻希说着,用手指轻轻弹了弹U盘的外壳,“新款由你来负责运输。”
“那另外一批呢。”参寒森问道。
兮寻希冷笑了一声,将双手交叉枕在脑后,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还在嗡嗡作响的日光灯管。
“另外一批不用管,我会故意让警方查走。”
参寒森微微皱了皱眉头,那个动作极其细微,但在这张向来毫无表情的脸上,已经算得上是相当罕见的情绪波动。
“为什么。”
“就当是我给他们的礼物吧。”兮寻希将枕在脑后的双手放下来,耸了耸肩,“毕竟人家查了这么久的案子,一点进展都没有的话也不合适,不是吗。”
说完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抬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脸上浮现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
“好了,要说的就这些,走吧,这里的味道要熏死我了。”
参寒森也缓缓站起身,重新将雨衣的兜帽拉上,遮住了额前的两个触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那排还在哗哗作响的老旧电脑,推开网吧那扇沾满了油渍和贴纸的玻璃门,消失在巷口浓重的夜色中。
而就在两人离开后,刚刚兮寻希所坐的那张椅子背后,空气忽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模糊的人型轮廓从空气中缓缓显现——先是肩膀的线条,然后是脸部的边缘,最后是那张在屏幕冷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的脸。
那个变色龙亚人站在那里,看了看已经空无一物的电脑屏幕后,眯着眼看向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玻璃门。
然后,他再次隐入了空气之中。
南鸣律X西松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