兮寻希从车库里将一辆不太显眼的黑色轿车开了出来,兮零伏拉开车门坐进后排,随手将车门带上,整个过程中一个字都没说。
车厢里的空气安静得有些发闷,只有引擎低沉的震动和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沙沙声。
驶出别墅区后,兮寻希抬起眼瞥了一眼后视镜。
父亲正低着头,从西装内侧口袋掏出一只小巧的深色玻璃瓶,拔开瓶盖,将香水喷在两只手腕的内侧,又喷在耳后和领口。
那股气味在密闭的车厢里迅速扩散开来——不是他平时出席市政厅新闻发布会时惯用的那种极淡的木质调,而是一种更浓烈、更甜腻的麝香,混着某种兮寻希叫不出名字的辛香料,浓到让嗅觉灵敏的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他抬起一只手捂住鼻子,手指压在鼻翼两侧,试图将那阵不适感压下去。
“父亲,你待会儿.......是还有什么事吗。”
兮零伏头也没抬,指尖按在香水瓶的喷头上又补了一下。
“没什么事,你开好你的车。”他将瓶盖旋紧,把香水瓶重新塞回西装内侧口袋,然后靠在椅背上,将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兮寻希没有再多问,轿车驶出了市区边缘,拐进了一片城中村。
这里的建筑大多是三四层高的老旧自建房,墙面上爬满了电线和晾衣绳,狭窄的巷子两侧堆着废弃的建材和不知谁家丢弃的旧家具。
他将车停在一条死巷尽头,熄了火,推开车门,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那些被违章搭建挤得只剩一人宽的巷子。
最终兮寻希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脚步。
铁门看起来和城中村里任何一户人家没什么区别,门板上还贴着一张已经被雨水泡烂的社区通知。
他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门,门后是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走廊,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防盗门,不锈钢门板上嵌着一个密码锁,他输入了密码,门锁发出短促的电子音,咔哒一声弹开了。
推开门,一股更加浓烈的化学气味顿时扑面而来。
屋内一片黑暗,窗帘被用黑布从内侧封死,唯一的光源是客厅中央那张长桌上方的几盏应急灯管,惨白的光线照在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烧杯、试管、酒精灯和橡胶管上,将每一个忙碌的身影都拉出长长的影子,几个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的人正围在长桌前摆弄着那些器具,有人用滴管将某种深色液体小心翼翼地注入锥形瓶,有人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温度和反应时间。
听到门响,几个人同时抬起头,他们先是看到了兮寻希,口罩上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有人正要开口打招呼——然后他们看到了跟在兮寻希身后走进来的那个人。
其中一人手里的试管从指尖滑脱,掉在满是试剂痕迹的木桌上,摔了个粉碎,里面的半透明液体溅得到处都是。
“市、市长先生......您怎么......”
“冷静点。”兮寻希抬手示意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沉稳,“我父亲知道这些事,你们只管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几个人面面相觑,护目镜后的眼神在惨白的应急灯光下交换了好几轮,最终他们还是低下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手头的器具上,但动作明显比刚才僵硬了几分。
兮零伏从儿子身侧走过,步伐不紧不慢,他在那张摆满了器具的长桌前停下脚步,琥珀色的眼眸缓缓扫过桌面上每一个正在运转的装置——烧杯里翻涌着暗绿色的液体,酒精灯的火焰在玻璃皿下方静静燃烧,几根细长的橡胶管将不同容器连接在一起。
萃取的工序正在持续进行,某种黑红色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从最末端那根橡胶管的出口滴落,落在下方一只铁罐子里,每滴下一滴,铁罐内壁就会泛起极细微的嘶嘶声。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兮寻希站在父亲身后,双手不自觉地交握在身前,指尖无意识地掐着自己的虎口。
他看着父亲那沉默的背影,心里像是悬着一块石头,不上不下地吊着。
然后兮零伏缓缓转过身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看不出任何情绪。
“这东西的成分是什么。”
兮寻希愣了一下,随即连忙松开了掐着虎口的手指。
“跟我来。”他转身朝客厅侧面那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走廊走去,步伐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两人穿过走廊,推开一扇虚掩着的木门,走进了一间类似于杂物间的小屋。
应急灯惨白的光线照进这间屋子的瞬间,兮零伏的瞳孔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屋子里靠墙排列着好几排金属货架,每个货架上都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大小不一的培养皿,那些玻璃器皿里浸泡着的,不是什么化学试剂,而是各种亚人的器官和特征肢体——一对鸟类亚人的羽翼、一根犀牛亚人的犀牛角、一只螃蟹亚人的蟹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柜子上还摆满了密密麻麻的试管,每一根试管上都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用蓝色或黑色的水笔标注着血液主人的基本信息——种族、性别、大致年龄,有些甚至写了姓名和身份证号。
“这些就是成分。”兮寻希站在父亲身侧,抬手示意了一下那些试管和培养皿,“其实从很早开始,就有类似的化合物在市面上小范围流传,但那种化合物的限制太大了——比如买家是一个狼亚人,那卖给他的化合物就必须同样使用狼亚人作为原型来制作,不能混入其他种族的成分,否则不仅没有效果,还会产生剧烈的排斥反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试管,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得意。
“但我现在售卖的零号化合物不一样,它给人的感觉更‘舒适’、更‘充盈’,成分没有任何种族限制,而且恰恰相反,使用的成分种类越多,那种‘感觉’就会越强烈、越刺激,它是一种完全突破了传统配方限制的产物。”
兮零伏没有回应,他缓缓扫过那些培养皿,扫过那些被锯断的角、被连根切下的蟹钳、被整片剥离的羽翼,扫过那些试管标签上或陌生或熟悉的名字,目光在货架之间缓缓移动。
最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儿子脸上。
“这些东西都是从哪儿搞来的。”
兮寻希这次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自己的西装裤缝上轻轻敲了好几下,然后才开口:
“很多都是抓来的黑户,或者是路边的乞丐,他们没有身份记录,消失了也不会有人报案,当然,也有一些是囚犯,或者是医院里的重病患者——这些人本来就快死了,没人会在意他们的器官是怎么消失的。”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在急于把这些已经准备好的说辞一股脑倒出来,“至于血液,大部分都是从医院的采血库和街头的志愿车里搞来的。”
兮零伏眯了眯眼。
“只是这样?”
说着,他走到其中一个培养皿前,伸手直接从里面捞出了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那颗头颅。
“从特征和皮毛来看,这应该是巴厘虎亚人,已经灭绝的稀有亚种,全区注册在案的现存个体屈指可数。”他将那颗头颅缓缓转了半圈,露出颈部的断口,断口处的骨骼和肌肉组织被切割得干净利落,“这种稀有程度的种族,他也是你从医院里或者街头的乞丐里弄来的?”
兮寻希被噎住了,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最终还是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有些稀有的血脉和种族,我确实会通过一些‘非正常’的手段去获取,但父亲您可以放心,我绝对处理得干净。”他抬起眼迎上父亲的视线,“尤其是我最近新招募的那个家伙——他是枪虾和奇虾的混血,哪怕是面对警方的围剿也能全身而退,而且他永远不会出卖我,所以——”
兮零伏没有听他把话说完,他将那颗头颅重新丢回培养皿里,福尔马林溅出来几滴,落在堆满灰尘的木地板上。
“你在这里等着我,待会儿继续带我去其他的制药室。”
兮寻希一愣。
“父亲,您要去干什么。”
“抽根烟,透透气。”说完他转过身推开杂物间的门,皮鞋踩在满是灰尘的木地板上,一步一步朝屋外走去。
走出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来到小巷中时,夜风迎面扑来,卷着城中村特有的垃圾酸腐味和远处哪家排风扇排出的油烟。
他靠在满是涂鸦的砖墙上,从西装内侧口袋掏出一盒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拇指拨动打火机的齿轮,一簇橘红色的火苗在夜风中跳动了几下,点燃了烟头。
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间逸出,很快被穿堂风吹散,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空气说话。
“都看到了吧。”
话音刚落,他身旁的空气忽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人型从空气中逐渐显现出来——先是轮廓,然后是五官和肤色,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正从他身上缓缓剥离。
是那个变色龙亚人。
“还真是一桩了不得的买卖。”变色龙歪着头看着不远处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该说他不愧是市长你的儿子吗,做事还真是有魄力呢。”
兮零伏没有说话,他将香烟从嘴边拿下来,低头看着指间那点忽明忽暗的橘红色火光,又吸了一口。
“这应该还只是冰山一角,肯定还有更多的东西值得被挖掘。”
“所以呢?”
“所以暂时不要和任何人说,以免打草惊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