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南鸣律推开编辑部的门时,晨光正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先扫向乙辻光的专座,然后微微顿了一下——今天坐在那张椅子上的人依旧是风见娧。
她翘着二郎腿,双手环抱在胸前,那顶深棕色的贝雷帽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
“乙辻光怎么没来。”南鸣律将书包放在自己常坐的桌子旁。
风见娧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笑,抬起一只手,用食指在空中画了个圈。
“小光今天又请假了,所以我还是代理部长。”她将那根食指转而指向南鸣律,浅褐色的眼眸在贝雷帽的阴影下闪烁着得意的光芒,“南鸣律学长要乖乖听我指挥哦。”
一旁的池凛羽正低头擦着她的相机镜头,头也没抬地补充了一句:
“乙辻光的表姐生病住院了,她在医院照顾。”
南鸣律的脑海中浮现出乙聆音的样子——那头和乙辻光如出一辙的银白色短发,那双总是弯成从容弧度的冰蓝色眼眸。
倒是很难想象她生病会是什么模样。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无关的思绪暂时甩开,然后开口:
“待会儿就是戏剧社和轻音部的联合演出,我买好票了,大家一起——”
“砰!”
话还没说完,他身后的门就被猛地撞开了,门板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角落里正低头写稿的灰宫隐整个人猛地一激灵,蛇尾唰地绷直,尾尖的鳞片都炸开了一圈。
冲进来的人是三下肃,他的鬣狗耳朵竖得笔直,尾巴在身后僵直地翘着,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狂奔过来的。
还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他已经几步冲到风见娧面前,双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开始用力摇晃。
“风见娧!昨天我的情书!你送到哪儿去了!!!”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个明显的幅度,混着剧烈喘息和濒临崩溃边缘的颤抖。
风见娧被他晃得整个人像一棵被狂风吹动的草,贝雷帽歪向一侧,那两片蝉翼在帽檐下以极高的频率翕动着。
“欸?情、情书?我、我好像——”
风见娧的声音被晃得断断续续,脑子里那些被泠雫的死亡金属和电子核轰炸了一整晚的记忆开始慢慢回流。
她昨天完全沉浸在了泠雫音乐里,把那封信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而没记错的话,三下肃的情书被她随手搁在了轻音部的桌子上,她当时想着反正待会儿还要回来等那个女生,就先放那儿了。
然后她就和泠雫去了她家。
想到这里,风见娧的蝉翼猛地僵住了。
她缓缓抬起双手,十指张开,做出一副“我坦白”的投降姿势。
“那个......学长,我好像......把信给忘在轻音部的桌子上了。”
三下肃的双手从她肩膀上滑落,他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编辑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然后开始以一种完全不像高中男生——倒更像是三岁小孩在超市玩具区被拒绝后——的姿态撒泼打滚。
“风见娧!我写了一整个通宵的信——中考作文我都没这么认真——你竟然给忘了——!”
风见娧连忙蹲下身,双手合十举在额前。
“呜哇!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昨天在轻音部等了好久,那个女生一直没来,然后那个部长就拉着我听她写的歌,我一激动就给忘了——但既然只是放在了桌子上,那也没什么吧!我现在去把信拿回来,当面跟她解释清楚——”
“晚了——!”三下肃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弹起来,“昨晚有别人来赴约了!是一个垂耳兔女生,叫夜宵——她好像是误会那封情书是我给她写的了!”
编辑部里所有人都懵了,风见娧半张着嘴,那双浅褐色的眼眸眨了又眨,蝉翼在贝雷帽下极其缓慢地翕动了好几下。
“世界上......还有这么凑巧的事?”
“就是有啊!而且还让我给撞上了!”三下肃双手抱头,整个人蹲在地上。
南鸣律这时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平淡:
“既然如此,你把事情跟她解释清楚不就好了,还可以顺便让她帮忙把信转交给你真正想给的那个人。”
风见娧立刻点头附和:
“对对对!南鸣律学长说得对!”
三下肃从手掌里抬起半张脸,棕黄色的眼眸可怜巴巴地看着南鸣律。
“当时的情况真的很复杂......总之她就是答应下来了,还加了我的微信——”
“噗——”
听到这话,池凛羽刚喝进去的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她一只手捂着嘴剧烈咳嗽,另一只手指着三下肃,黑白分明的眼眸瞪得溜圆。
“那家伙是垂耳兔亚人,不是什么‘熊瞎子’亚人吧?不然为什么会答应你这家伙的告白啊?”
三下肃听闻立刻从地上弹了起来。
“什么意思?我这张脸也还算可以吧!怎么就不能答应了!”
南鸣律皱了皱眉头,将话题拉回正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你呢,你当时就没说清楚吗。”
三下肃抓着头发,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崩溃:
“那种情况我要怎么说清楚啊,说‘其实你误会了,这情书不是给你写的,你想多了,现在麻烦你把情书给你们社团的另外一个人’——这不是把人家的面子当鞋底子踩吗!太缺德了一点吧!”
灰宫隐一直安静地蜷在角落,这时犹豫着开口了,口罩上方的深灰色眼眸里写满了对这个复杂局面的茫然:
“可现在这样......你要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三下肃痛苦地抱住头,哀嚎了一声,然后猛地转过身再次抓住了风见娧的肩膀,开始新一轮剧烈摇晃。
“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
风见娧被他晃得贝雷帽直接飞了出去,蝉翼在脑后疯狂扑扇,整个人像一株被暴风雨反复摧残的小草,只能连连求饶:
“哇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南鸣律看着这混乱的一幕,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后杉睦的脸。
她是轻音部的成员,和那个叫夜宵的女生以及三下肃真正想送信的那个“头发上有羽毛的女生”都是同一个社团的。
不管怎样,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信息弄清楚。
因此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开口打断了三下肃的哀嚎:
“后杉睦也是轻音部的人,等我有机会找她旁敲侧击地问一下吧。”
听到这话,三下肃这才停下了摇晃的动作,他松开风见娧已经被晃得软塌塌的肩膀,而风见娧整个人眼冒金星,晃晃悠悠了好几下,最终仰面倒在了地上。
—
此时,戏剧社的后台中。
浅书怜坐在后台化妆间的镜子前,刚化完妆,正反复做着深呼吸平复自己有些紧张的内心,镜子里倒映出的那张脸已经不再是平时那个元气满满的金毛犬亚人,而是铃音——那个永远站在首席身后、聚光灯照不到的影子。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着节拍,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反复默念着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台词。
就在这时,后台入口处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乐器箱轮子滚过地板的声响。
是轻音部的人来了,后杉睦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贝斯箱,一眼就看到了镜子前的浅书怜,立刻抬起手朝她用力挥了挥。
“浅书怜同学!你们也准备好早呀。”后杉睦将贝斯箱放在脚边,几步跑过来,那缕粉色的挑染随着她的动作在肩头一跳一跳的。
浅书怜从镜子里抬起头,犬耳微微竖起,金色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摇了摇。
“你们准备得怎么样?”
“没问题,放心好了!”后杉睦拍了拍胸口,背后的蝙蝠翅膀也跟着轻轻扇动了两下,脸上绽开一个信心满满的笑容。
这时,凛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那根粉色的花园鳗触角从发旋处愉快地竖起来,在空中轻轻晃了晃。
“上台前大家拍一张合照吧,就当是纪念了。”
后杉睦立刻转身跑回去,从地上拎起自己的贝斯抱在怀里,弥濑也将背后的吉他转过来挂在胸前,翠绿色的羽毛在鬓角处轻轻晃动,夜宵默默地将键盘从支架上取下来抱在怀里,那对黑色的兔耳从肩侧垂下来,耳尖向内微微卷曲,只有泠雫站在一旁,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那头蒲公英般蓬松的沙色卷发似乎都蔫了几分。
“你们都有乐器可以抱着,我这个主唱两手空空的......显得好尴尬啊。”
凛樱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温柔:
“没关系没关系,你站在C位就好了嘛。”说完她转过身,将手机递到浅书怜面前,“浅书怜同学,能帮我们拍一下吗?”
“当然没问题!”浅书怜接过手机,站起身来退后几步,将镜头对准了已经挤在一起摆好姿势的五个人,后杉睦抱着贝斯微微侧身,弥濑一只手搭在吉他琴颈上,夜宵将键盘举到胸前,泠雫被四人簇拥在正中央,虽然手里什么都没有,但还是踮起脚尖努力让自己显得高一点,而凛樱站在最边上,那根粉色的花园鳗触角愉快地弯向镜头。
“来——茄子!”浅书怜按下了快门。
手机屏幕定格了一帧——五张笑脸挤在一起,背后是堆满道具箱和戏服的后台,日光灯管的冷白光线将这一刻照得格外明亮。
浅书怜笑着将手机屏幕点亮,手指在相册图标上轻轻一点,点开了刚刚拍下的那张合照。
照片里,轻音部的五个人挤在一起,笑得格外灿烂。
“大家都很可爱呢,这张拍得真好啊.......”她一边低头查看照片有没有拍糊、有没有人眨眼,一边忍不住摇了摇尾巴夸赞道。
但话还没说完,她的声音忽然卡在了喉咙里。
照片的右下角,后台门口的位置,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好在快门被按下的那一瞬间从门框边缘经过。
黑色的长发,黑色的猫耳,侧脸的轮廓因为走动而有些模糊,但那个身形和姿态,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反夜月。
浅书怜猛地抬起头看向门口。
理所当然地,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那扇被随手带上的门还在极其缓慢地合拢,门框的阴影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狭长的暗色。
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稍微咬了咬嘴唇。
明明伤口还没好,明明脸色那么差,明明南鸣律肯定已经劝过她了——但她还是来了吗。
灰宫隐X风见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