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辉抱着新娘上了打头那辆婚车,池凛羽作为摄影师也跟了上去,坐到副驾驶后,池凛羽转过身,将摄像机架在肩膀上,镜头对准后视镜里那两张靠在一起的脸。
南鸣律和阿曜等人则上了后面的车,车队缓缓驶出小巷,朝婚礼仪式的场地开去。
车厢里很安静,阿曜靠在椅背上,正低头翻着手机里刚才拍的照片。
而南鸣律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将池凛羽在卧室里看到的那些事情告诉了阿曜,新娘父亲逼要三十万彩礼,威胁关摄像机,挥手要打人,他说得很简洁,没有添油加醋,只是把事实平铺直叙地摆出来。
阿曜听完之后眉头紧锁,手机屏幕暗下去他也没注意。
好一会儿,他才像是把这段时间所有不对劲的碎片都串起来了一样,喃喃道:
“难怪……从早上到现在,新娘父亲的表情就没好过,那帮亲戚也是,堵门的时候要红包要得那么狠,新郎这边的人说了句‘差不多得了’,他们就直接炸了锅——原来根在这儿。”
“为什么会这样?”南鸣律忍不住问道,“他们两个看起来明明很相爱。”
阿曜听闻点了点头。
“确实很相爱,这是事实,小辉和他妻子西凡,从高中那会儿就在一起了,那时候我们都在一个班,他们两个坐前后桌,西凡的数学不好,小辉每天放学都留下来给她讲题,讲着讲着就在一起了。”说着,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从那时候到现在,一次架都没吵过,更没闹过分手,我们这帮同学私底下都开玩笑说,这俩人是不是上辈子就定了,这辈子就是来走个流程。”
“.......那为什么会这样。”
阿曜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的街景从车窗里快速掠过,梧桐树的影子一道接一道地划过他的脸。
“小辉是个孤儿,而且只是个泥鳅亚人,没什么特殊的血统,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背景,他现在这点家底,全靠自己毕业以后一分一分攒下来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替自己的朋友不值,“西凡的父母——就是刚才你看到的那个——是那种很传统的人,重男轻女,脾气倔,觉得女儿嫁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但彩礼少一分也不行,所以,他们大概从一开始就没看上过小辉吧。”
南鸣律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他想起母亲之前和他聊过这个话题——那是有一次晚饭后,母亲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随口提起的,她说她当年和父亲结婚的时候压根就没有彩礼这一说,两个人只是单纯的两情相悦,然后就去领了证,父母甚至是在他们两个领证之后才知道的这件事,她还说,彩礼这东西说到底不过是个过场,给不给都无所谓,真要给了,那钱也该是由夫妻双方拿着,当做新家庭的第一笔积蓄,而不是让女方那边的家人带走。
“那样的话和卖女儿有什么区别。”母亲当时一边洗碗一边头也不回地说。
“……既然他们从来没看上过小辉,为什么一开始不直接拒绝。”思绪回到现在,南鸣律将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从最开始拒绝不就好了。”
阿曜靠在椅背上,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他的手指在那头羽毛般的长发间穿过去又穿回来,把原本扎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揉得有些松散。
“大概还是为了彩礼吧,他们恐怕是觉得,一开始就把价码提得太高,小辉会直接不答应,但现在——小辉和西凡谈了这么多年,前前后后花销攒了这么久,婚礼也已经办到一半了,喜帖发出去了,亲戚朋友都来了,这个节骨眼上他不可能再回头了。”
他放下手,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所以,他们才挑在这个时间点坐地起价。”
南鸣律沉默了好一会儿,车窗外的街景还在匀速倒退,梧桐树的影子一道接一道地划过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想起刚才小辉蹲在地上笨拙地找婚鞋时额角沁出的汗珠,想起婚车发动前新娘将脸埋进小辉胸口时嘴角那抹还没来得及被任何阴霾侵蚀的笑。
这样的人不该被这种事绊住,但他也知道,有些事不是“该不该”就能解决的。
“……所以,小辉会怎么做,他真的会答应这种荒谬的条件吗。”南鸣律将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看向阿曜。
这次沉默的人换成了阿曜,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期间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像是在脑海里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好几遍。
过了大概几分钟,他才无奈地摇了摇头。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他把手机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磨得掉漆的银色打火机,“这条件确实太荒谬了——小辉肯定也能感觉出来,而且三十万,这么多钱他根本就掏不出来,我们这帮同学都知道,他为了攒这场婚礼的钱,加班加了好几年,最晚一次凌晨四点多才回家。”
“但他们是真爱不是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阿曜点了点头。
“是啊,所以我才说不知道。”他靠在椅背上,望着车厢顶棚那盏蒙了一层薄灰的阅读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有些事光靠‘真爱’两个字是扛不过去的,但没这两个字,他们也不会走到今天,所以结局会怎么样——谁也不知道。”
—
另一边,小辉和西凡的婚车缓缓驶过一条两旁栽满梧桐的老街,阳光从枝叶缝隙间筛下来,在车窗玻璃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小辉擦了擦额角的汗——刚才抱着西凡从院子里一路走出来,手臂到现在还有点发酸,他将领带稍微松了松,清了清嗓子,然后侧过头,用那种故作轻松的语气开口:
“刚才叔叔那是怎么了,是不是觉得你今天的妆不好看?我看他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笑,那个笑容很用力,像是在用嘴角的弧度硬生生撬开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他知道西凡看得到——她一向看得到他什么时候是真的在笑,什么时候是在替她撑着,他只是不知道该做什么才能让她稍微轻松一点,哪怕一点点也好。
西凡没有笑,她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那双被化妆师精心描画过的眼睛望着车窗外快速倒退的街景,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婚纱裙摆上的一小片蕾丝花纹,绕了好几圈,松开,又绕上。
然后她转过头,那双微红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小辉。
“不管怎么样,你都会娶我的,对吗。”
小辉显然没想到西凡会突然这么问,他稍微愣了一下,嘴巴微微张开,喉结滚动了一下。
“当然了,不管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哪怕是让我去死,我都——”
他的话还没说完,西凡就抬起手捂住了他的嘴,那只手还戴着白色的蕾丝手套,指尖微凉,压在他嘴唇上的力道很轻,却有一种不容他继续说下去的坚决。
“不许说那种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最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将捂在他嘴上的那只手缓缓放下来,转而握住了他的手。
两只手在白色婚纱裙摆上交叠,一只戴着蕾丝手套,一只在刚才找婚鞋时磨红了指节。
“既然如此——不管我做什么,你都要跟着我,好吗。”
小辉还是有些发懵,他不明白西凡为什么突然说这些话,但他看到她眼眶里强忍着的泪水,看到她握着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想起刚才在卧室门口新娘父亲那道阴沉的身影。
随后,他用另一只手覆上西凡的手背,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很轻,但很坚定。
前排副驾驶座上,池凛羽将这一切都收进了摄像机,她的手指搭在镜头上,手动对焦环缓缓转动,将后视镜里那两张靠在一起的脸拉得更近了一些。
她能听到自己胸口那台相机的背带被空调吹得轻轻晃动,能听到摄像机内置的麦克风正在忠实地记录着后座那几分钟的沉默,然后她默默放下摄像机,拿起挂在胸前的单反,将镜头对准后座。
取景器里,小辉和西凡额头轻抵,她眼眶里打转了好久的泪水终于从睫毛上滑落,滴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
“咔嚓。”
快门声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珍贵的东西。
后杉睦Q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