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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虚伪—Mask of Transaction

    很快,婚车到了提前预定好的饭店前,迎宾的人立刻点燃了早已摆好的礼花和鞭炮,彩纸碎屑在阳光下漫天飞舞,噼里啪啦的炸响混着宾客们的欢呼声,将整条街的气氛推向了最高潮。

    小辉和西凡在引导处稍作停留,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婚纱和领带,然后并肩站到饭店正门口,开始迎宾。

    而伴娘和伴郎们则先一步进了大堂,三三两两地朝签到台走去,池凛羽扛着摄像机跟在新人身后,镜头追着每一个和西凡拥抱的亲友。

    南鸣律跟在阿曜身后走进大堂时,正好看到签到台后面坐着两个人——一个穿着暗红色旗袍的中年女人,头发烫着小卷,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老花镜,正低着头飞快地数着一叠红钞票,她旁边坐着一个年纪相仿的女人,手里握着笔,在签到表上密密麻麻的格子间快速填写着数字和人名。

    是西凡的母亲和舅妈,而西凡的母亲从早上到现在,南鸣律只在她脸上见过两种表情——在新娘家时那张阴沉的脸,以及此刻这张笑得几乎要把嘴角咧到耳根的脸。

    她数钱的动作很快,拇指和食指捻过钞票边缘时发出细密的摩擦声,每捻过几张就用指尖沾一下海绵盒里的红色印泥,在钞票上留下极淡的指印,旁边那个舅妈一边在签到表上写着什么,一边笑着凑过去。

    “你们家也算是出息了,结一场婚,这么多年随出去的礼钱全收回来了啊。”

    “那是当然,这么多年我和她爹可就等着这一次翻身呢。”西凡的母亲头也不抬,一边数着钱一边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同时还带着笑意,这些和数钱的动作加在一起一起,让人听着格外刺耳。

    小辉的一个朋友抱着胳膊站在签到台不远处,虽然没听到二人在说些什么,但看到西凡母亲脸上的那副表情,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

    “哼,之前我还觉得每个人的笑都是一样的,现在看还真不一样——这老太太的笑跟掉进钱眼里了一样。”

    听到这话,阿曜赶紧怼了怼他的胳膊。

    “小声点,心里知道就行了,别说出来。”

    那朋友又哼了一声,但也确实没再继续说下去。

    南鸣律站在人群边缘,签到台后西凡母亲和舅妈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钻进他耳朵里。

    他站在原地,什么都没说,但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灰色竖瞳深处正在翻涌着他自己都未必完全察觉的不悦。

    在西凡母亲的嘴里,这场婚礼似乎与爱情无关,与小辉和西凡无关,它是一笔交易,一个终于到账的收款日,一颗被精心计算好成熟时间、恰好可以在这个节点摘下来换成钞票的果实,在她们口中,他听不到一句祝福,只听到算账,现在的笑容似乎仅仅只是因为这个交易的价码让他们满意了而已。

    这种想法让他感到一阵恶心,尽管南鸣律还没有女友,但他自始至终都认为爱情这样东西不该被摆在天平上称重。

    —

    此时,小辉和西凡正并肩站在饭店正门口,身后是那扇装饰着粉色气球和白色纱幔的玻璃门。

    西凡的婚纱裙摆在地上铺开一小片云朵般的弧度,她抬手替小辉整理了一下被风吹歪的领带,指尖在他领口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小辉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这次是真的,不是刚才在车上那种硬撑出来的笑。

    很快,远处又走来一群人,打头的是几个中年男女,手里提着红色塑料袋装的山药和粉条,走路的速度不紧不慢,看到小辉时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没找到他们想找的人。

    西凡的远房亲戚,小辉在之前订婚宴上见过一次,当时他们全程只跟西凡的父母说话,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迎上前两步,主动伸出手。

    “叔叔阿姨好,路上辛苦了——”

    “辛苦倒不辛苦,就是你们这婚车也太寒酸了点吧。”为首那个中年女人伸手和他握了一下,指尖刚碰到他的掌心就缩了回去。

    她说话时还侧过头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小辉不是第一次见了,从订婚宴到现在,每次见到西凡这边的亲戚,他总能在某个瞬间捕捉到这种眼神。

    不是恶意,也不是敌意,是一种更让人无力的东西——从头到脚打量他一遍,然后在心里打个分,再把那个分数和西凡放在一起比一比,最后得出一个“这孩子配不上”的结论。

    “就是就是,我听说婚车得用那种加长版的,你们这怎么跟出租车一样。”另一个男人接话,语气像是在开无关紧要的玩笑。

    小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那只伸出去还没完全收回的手悬在半空中,手指极其轻微地蜷了蜷。

    他当然听得出这些人在暗讽什么,但他更清楚,西凡就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今天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他不能在她面前和她的亲戚吵起来,不能让她在这一天难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于是他将那只手自然地收回来,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不到半秒又重新挂好,嘴唇动了动,正要假装听不懂这些话——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西凡从他身侧走了出来,婚纱裙摆在地上拖曳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的下巴微微抬起,那双刚才在婚车上还含着泪的眼睛此刻直视着面前那几个远房亲戚,眼神里没有任何躲闪或退让。

    “婚车是我挑的,加长版太贵了,省下来的钱我们打算留着装修,小辉为了这场婚礼攒了好几年的钱,每一分都花在该花的地方。”她顿了顿,目光从那个中年女人脸上缓缓扫过,语气平静却字字落地有声,“叔叔阿姨要是觉得寒酸,进去多随点礼,我们明天就去换婚车,反正你们之前不管是搬家还是其他事,我们家的礼钱一份都没少,现在也该表示表示了吧。”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那个中年女人的嘴张了张,又合上,脸上挂着的笑僵成了一团,旁边几个人也面面相觑,显然谁都没料到这个平时在他们印象中温顺乖巧的白鸽小姑娘,会当众说出这种话来。

    而最终,他们只是含含糊糊地应了几句,拎着东西灰溜溜地进了前厅。

    小辉还愣在原地,低头看着西凡握着自己的那只手。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你不用这样的”,想说“他们是你的亲戚”,想说“我不在乎他们怎么说我”,但他看到她握着他的手还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压了太久的愤怒终于找到了出口。

    于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而那几个亲戚进来后,在前厅里找了个角落站定,脸上的尴尬还没完全散尽,其中一个女人一边原地踱步一边用手扇着风,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旁边几个人听清:

    “这丫头以前多听话,现在嫁了个穷小子,翅膀倒是硬了!”

    旁边的人附和着说了几句,无非是“就是就是”、“以前可不这样”。

    她们说话时目光在大堂里四处扫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说,找什么人。

    而很快,她们找到了合适的‘目标’。

    池凛羽正半蹲在签到台侧前方,镜头对准桌上那叠红彤彤的喜糖盒子,在调白平衡。

    那几个亲戚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那个烫着小卷发的中年女人率先走了过来,手里还拎着那袋没送出去的山药。

    “小姑娘,看你这样子还是个学生吧?怎么不好好上学,跑到这种地方来混活儿干?”

    池凛羽正在调白平衡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摄像机从肩膀上放下来,搁在旁边的桌上,然后转过身,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平静地看着面前这个中年女人。

    “……我是学生,只是周末出来兼职而已。”

    “周末兼职?哈,现在的小孩真是,大人辛辛苦苦供你上学,你倒好,跑出来玩什么摄影——”另一个亲戚也凑过来帮腔,语气里带着那种自以为是的惋惜。

    “而且看你年纪这么小,会拍吗?别把人家这么重要的婚礼给拍砸了,专业的摄影师都去婚礼现场了,你怎么不去那边?”小卷发女人说着还笑了一声,那种笑不是善意,是找到比她更弱势的人可以随便拿捏的得意,“还是说家里条件不太好啊?也是,条件好的孩子谁会周末出来扛机器,你爸妈不给生活费的吗?”

    说着,几人甚至直接掩面低声笑了起来,她们以为眼前这个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小女孩不过是个好欺负的对象,正好可以用来发泄刚刚在西凡那里受到的气。

    然而下一秒,池凛羽的额头,一根青筋极其清晰地浮了起来,她耳廓上那几根黑白相间的羽毛从服帖状态缓缓炸开了一小撮。

    紧接着,池凛羽直接伸手关掉了摄像机,将镜头盖轻轻旋上,然后直起身,她比那小卷发女人高出将近一个头,此刻垂下眼俯视着她,那股属于猛禽的压迫感无声地弥漫开来。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有本事你就再说一遍。”

    卷发女人的笑容还僵在脸上,嘴还张着,那声没笑完的尾音卡在喉咙里,而旁边那几个帮腔的亲戚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手里的红色塑料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们大概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年纪轻轻、穿着朴素的小姑娘,会是这种反应,在她们的预设里,年轻人被长辈数落几句,要么红着脸低头认错,要么干脆不理人走开,而池凛羽这种直接顶回去的,甚至还是用带着威胁语气的,她们显然没遇到过。

    “你、你怎么说话呢——”

    话音未落,池凛羽往她们的方向迈了一小步,那一步很小,但那股压迫感却像是被踩了油门,几个亲戚几乎是同时往后又退了一步,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现在的小孩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一点教养都没有”,然后头也不回地朝大厅另一侧走了。

    池凛羽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着,那几根炸开的羽毛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服帖下去。

    倘若不是因为这是别人的婚礼现场,她绝对要揍那几个人一顿。

    这样想着,池凛羽重新打开摄像机,手指搭在快门上,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乙辻光Q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