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南鸣律跟在阿曜身后走进新娘卧室时,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那场对峙的余温,几个伴娘围在床边,脸上虽然重新挂起了笑,但那笑容底下还藏着尚未散尽的紧张。
小辉显然还没从刚才撞门和啤酒阵的混乱中完全回过神来,他进门时脸上挂着汗珠,本想直接朝新娘走去,却被新娘父亲那道阴沉的身影挡了一下。
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但卧室里那种凝固的气氛让他本能地放慢了脚步。
“……叔叔好。”他微微欠身,语气有些尴尬,“您怎么在这儿呢。”
新娘的父亲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扫过小辉那张还挂着汗珠的脸,扫过他身后那群细胳膊细腿的伴郎,最后落在南鸣律身上——停了好一会儿,南鸣律衬衫上还沾着啤酒沫,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那些灰绿色的鳞片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然后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甩开还拽着他袖子的伴娘,撞开人群,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小辉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欠身的姿势,脸上的笑容僵成了一团。
他不明所以地看着那个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又看了看眼眶微红的新娘。
一个戴眼镜的伴娘率先反应过来,拍了拍手。
“都还愣着干什么呀,快找婚鞋啊!”
“就是就是,这都几点了,快点抓紧时间啊!”
阿曜和他的朋友们也推着小辉往前凑,七嘴八舌地起哄,气氛被重新炒热了,笑声和催促声很快填满了房间。
池凛羽趁着所有人都围在床边起哄找鞋子的时候,一边移动着镜头,一边退到了门口南鸣律的身旁,她手里的摄像机还开着,镜头前端那盏正在闪烁的红灯在阴影中显得格外醒目。
南鸣律正靠在门框上,用纸巾擦着小臂上残留的啤酒沫。
“刚才新娘的父亲来这里闹事了。”池凛羽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地将新娘父亲逼要三十万彩礼、威胁关摄像机、挥手要打人的事情在南鸣律耳边讲了一遍。
南鸣律擦手臂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抬起头,越过那些正在起哄找婚鞋的人群,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新娘。
她正低头看着小辉蹲在地上笨拙地找鞋,嘴角挂着笑,但眼眶还红着。
“难怪刚才新郎在外面被刁难得那么狠。”南鸣律皱了皱眉头说道。
“在女儿的婚礼上闹事——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父亲。”池凛羽轻轻咬了咬嘴唇,“……真的有父女关系会这么僵硬吗。”
南鸣律将手里那团沾了啤酒沫的纸巾丢进旁边的垃圾桶,他转过头,那灰色竖瞳平静地看了池凛羽一眼。
“你和你父亲也不逞多让吧。”
池凛羽愣住了,几秒钟后,她的耳廓上那几根羽毛极其轻微地抖了一下,脸颊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我还没到这个份上,而且我也不认为如果我真的结婚了,他会这样闹。”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那种别扭的辩解清晰可辨,“他……他只是不在乎我罢了。”
不过说完她就有些后悔了,紧接着,池凛羽一把掐住南鸣律的侧腹,手指隔着衬衫拧了一小圈,南鸣律虽然没感觉到疼,但还是往旁边躲了半步,揉了揉被掐的地方。
“而且好端端的说这件事干什么?”
“……知道了。”
而此时,小辉终于在床头柜最底层抽屉的丝巾堆里找到了那只银色婚鞋,他单膝跪地,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和起哄声。
随后小辉笑着将新娘用公主抱的姿势抱了起来,而新娘也是顺势搂住了小辉的脖子,表情有些羞涩的将脸埋到了他的胸口,紧接着,小辉便抱着新娘朝门外走去。
池凛羽见状立刻扛起摄像机跟了上去,镜头追着那团白色婚纱和黑色西装穿过走廊、穿过院子、穿过那扇被南鸣律撞碎的铁门,而南鸣律跟在人群最后面走出正房时,正好看到巷口一辆深灰色轿车正在调头。
后车窗里,新娘父亲的侧脸一闪而过,然后那辆车拐了个弯,消失在了梧桐树影的尽头。
—
此时,学校中。
三下肃端着餐盘在食堂里转了大半圈,放眼望去全是人头。周末的食堂比平时更乱——有人穿着睡衣踩着拖鞋就来了,有人把笔记本电脑摊在桌上一边吃一边赶作业,还有人纯粹是来蹭空调聊天的。
而原本三下肃今天没课,也是不用来学校的,结果就在睡觉的时候乙辻光突然打了电话过来,让他来编辑部做工作,没办法,三下肃只能特地又来了一趟。
当然,毕竟现在是中午,三下肃当然要来先填饱肚子。
他踮起脚尖扫了一圈,发现每张桌子都有人,连墙角那几个平时没人愿意坐的、顶上漏水的位置都被占了。
“看来今天要站着吃饭了啊......”
他叹了口气,刚把餐盘搁在窗台上,还没拆筷子,不远处就有一桌人呼啦啦地站了起来,端着空餐盘朝回收口走去。三下肃眼睛一亮,一个箭步窜过去,把餐盘往桌上一搁,屁股还没坐稳就先把筷子拆开了。
他搓了搓手,低头看着面前那份炸猪排套餐——猪排炸得金黄酥脆,旁边配着一小堆切得细细的卷心菜丝,味增汤还冒着热气。
“看来今天是我的幸运日啊。”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拿起筷子,正准备朝着那块炸猪排下手——
“你好,同学,这里有人吗。”
三下肃的筷子悬在猪排上方,抬起头。
五个女生正端着餐盘站在他对面,打头的是个鹦鹉亚人,翠绿色的羽毛从她鬓角延伸出来,在日光灯下泛着雨后树叶般的光泽。
而她身旁的那个就不用介绍了,是后杉睦,之前后杉睦去编辑部找过南鸣律好几次,所以三下肃对其有印象。
至于剩下的三个——一个黑兔亚人耳朵垂在脸侧,一个花园鳗亚人头顶那根粉色的触角微微晃动,还有一个沙丘猫亚人,就算踮着脚尖也没比桌子高出太多。
而后杉睦显然也认出了他。
“啊,你是南鸣律同学一个社团里的……那个谁来着。”
“……什么‘一个社团里的那个谁’。”三下肃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抓了抓自己那乱糟糟的头发,“我叫三下肃,二年级的,好歹也算是南鸣律的学长。”
“啊,对对对,三下肃学长,一时间和名字没对上号,真不好意思。”后杉睦双手合十,笑着道了个歉。
三下肃摆了摆手。
“行行行,知道了就好。”他扫了一眼这五人手里的餐盘,“没人,随便坐吧,这桌子刚空出来的。”
打头的弥濑听闻顿时笑了起来。
“太好了,多谢学长,周末食堂人多,我们排练完过来的时候还以为肯定没位置了。”她一边说一边将餐盘放在三下肃旁边,然后很自然地绕过来,拉开了他旁边那张椅子坐了下来,其她几人也各自落座——泠雫坐在弥濑旁边,夜宵和凛樱坐在对面两侧,后杉睦坐在三下肃斜对面。
弥濑坐得很近,不是那种刻意的、让人不舒服的近,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仿佛她自己根本没意识到的近,三下肃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合着排练后还没散尽的、属于乐器木质共鸣箱的那种微甜气息。
“学长是编辑部的对吧?你们这期校刊是不是要做花火大会的专题?我们轻音部到时候也会去表演,说不定还能联动一下呢。”弥濑侧过头看着他,她鬓角那几缕翠绿色的羽毛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三下肃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啊、嗯……好像是吧,这个得问我们部长——我只是个干活儿的。”
“是这样啊。”弥濑点了点头,也低下头开始吃饭。
她吃东西的动作不快不慢,咀嚼的时候那几缕翠绿色的羽毛会随着她下颌的动作轻轻晃动。
三下肃低下头快速地扒着碗里的米饭,筷子戳在米粒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又不是第一次和女生同桌吃饭,编辑部聚餐的时候乙辻光和池凛羽哪个不是女生,他照样该吃吃该喝喝,还敢跟风见娧抢最后一块烤肉。
但现在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是感觉旁边那个人存在感强得离谱,明明她只是安静地吃着饭,连话都没说,但他就是控制不住地想用余光往那边瞟。
他看到她用筷子夹起一小块照烧鸡排,看到她低头的时候额前那几缕碎发会滑下来遮住眼睛,看到她伸手将碎发别到耳后——那只手很白,骨节分明,指尖圆圆的,指甲上没有涂那些花里胡哨的颜色,就是干干净净的粉色。
而且她在女生里算是比较高的了,站起来的话应该能到自己鼻尖的位置。
总之,还真是个漂亮到不行的女生。
这时,弥濑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扭过头。
三下肃来不及收回视线,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透亮,瞳孔里清晰地映出他这张写满慌张的脸。
“学长,怎么了吗?我脸上沾了东西?”
“没有没有!”三下肃迅速扭回头,重新将脸埋进餐盘里,筷子夹起一块炸猪排就往嘴里塞,嚼得咔咔响,“我就是——这个猪排还挺好吃的,你要不要也尝尝——啊不对你也有猪排。”
他简直想把脸埋进那碗味增汤里,刚在心里夸人家漂亮,转头就被抓了个现行,这下好了,肯定要被当成偷看女生吃饭的变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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