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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口罩—Cracks and Hidden

    南鸣律刚走出校门,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与西松奈的聊天界面上。

    他发出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拉和目现在在哪,你知道吗。”

    消息已经显示“已读”,但西松奈还没有回复,她大概在忙别的事——文学社最近要筹备下一期校刊,加上她受伤的时候堆积了不少文章还没有处理,她的日程表应该比以前更紧了。

    南鸣律正准备将手机塞回口袋,屏幕忽然亮了。

    来电显示:池凛羽。

    他划开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喂,池凛羽。”

    电话那头第一时间传来的不是池凛羽的声音,而是一段旋律——慵懒的萨克斯风,低沉的贝斯,隐约还有玻璃杯碰撞的脆响。

    是池凛羽打工的那个酒吧里的爵士乐,南鸣律对此有印象。

    “南鸣律。”池凛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时轻一些,背景的爵士乐让她的声线显得有些模糊。

    “你在干什么?”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种试探,不太像她平时那种清冷的调子。

    南鸣律停下脚步,靠在路边一根路灯柱上。

    “没干什么,怎么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爵士乐的旋律在沉默中缓缓流淌,萨克斯风吹完了一个小节,进入钢琴的间奏。

    “没什么。”池凛羽终于开口,声音更轻了些,“只是你今天一天都没来编辑部。”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如果你现在没事的话,方便来酒吧一趟吗?我可以请你喝一杯,顺便——也有点事想和你说。”

    南鸣律将手机从耳边移开,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与西松奈的聊天界面还挂在那里,“已读”两个字旁边依旧没有任何新消息弹出来。

    因此,他将手机重新贴回耳边。

    “好,我大概十五分钟后到。”

    —

    另一边。

    此时,灰宫隐趴在地上,嘴里全是血腥味。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蛇尾在身后虚弱地抽搐着,好几处鳞片在刚才的缠斗中被硬生生扯脱,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真皮,他的左眼眶肿得几乎睁不开,视线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街灯光晕里那些晃动的轮廓。

    拉和目就站在那里,她的校服外套被撕开了几道口子,露出下面白皙的皮肤,但也仅此而已——没有血,没有伤口,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上那几道裂痕,伸手随意地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像是刚做完一场不太尽兴的热身运动。

    然后她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向旁边还在地上挣扎着试图撑起身子的风见娧,摇了摇头。

    灰宫隐以为她会走过来,像之前那样一脚踩在风见娧的身上,或者扼住自己的喉咙把他提起来,但她没有。

    她只是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那顶假发,将它随手扔在风见娧脸旁的地面上。

    然后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融入夜色深处,最终被街角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吞没。

    灰宫隐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整个人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骨处的钝痛,嘴里全是铁锈般的腥甜。

    他挣扎着从地上撑起上半身,手肘在水泥地面上磨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里面混着半颗断裂的牙齿,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微光,然后,他咬着牙,用还在发抖的双腿支撑着站起身,朝着风见娧的方向挪过去。

    风见娧依旧蜷缩在地上,双手捂着腹部,呼吸微弱而急促,那两片蝉翼已经完全失去了力气,软塌塌地耷拉在肩侧,偶尔极其轻微地颤动一下,像是在替主人表达那无法化为言语的痛楚。

    灰宫隐弯下腰,将那顶假发从地上捡起来,用手掌轻轻拍了几下,又吹了吹,然后才将其戴回了风见娧的头顶。

    假发歪了一点,他用指尖轻轻调整了一下,直到那几缕绿色的发丝重新自然地垂落在她耳际。

    “……你怎么样。”

    风见娧微微抬起头,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上咬出了好几个血印,那双浅褐色的眼眸里蓄着生理性的泪水和尚未散尽的痛楚。

    她看着灰宫隐——看着他肿起的左眼,破裂的嘴角,以及那条鳞片剥落、还在微微渗血的蛇尾。

    “对不起……都怪我,”她咬了咬嘴唇,然后用一种几乎轻不可闻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说道,“把你给连累了。”

    灰宫隐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嗯,确实怪你。”

    “欸?”风见娧一愣,那双还蓄着泪水的眼睛眨了眨,随即浮上一层薄薄的恼意,但她太虚弱了,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勉强蹙着眉头小声嘟囔道,“你……你怎么都不客气一下的。”

    “因为你确实太冲动了,虽然我理解你想帮朋友出头的心情,但怎么可以这么莽撞。”灰宫隐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里并没有真的责怪,更多的是一种无奈的陈述事实,“拿着一把匕首就去找那家伙单挑,你到底在想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风见娧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垂下眼,将一只手艰难地从腹部移开,探进外套口袋里,摸索了一下,然后掏出了那张皱巴巴的、被折叠了好几次的长条纸。

    灰宫隐认出了那东西——那是她的“高中生活必做清单”。

    “因为我的清单上有这一条。”风见娧的声音很轻,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其中一行字,“‘教训一顿欺负自己朋友的坏人’,你看,就在这里。”

    她的指尖点着的那一行,用红色水笔加粗了,旁边还画了一个愤怒的小表情,而在那行字旁边,用铅笔标注了一个小字:“难”。

    “这个任务很难完成。”她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虚弱的自嘲,“所以我想快点做。”

    灰宫隐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他刚想说“这种事有什么好着急的”——但话还没出口,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风见娧头顶那顶假发上。

    拉和目的那句话忽然在他脑海中响了起来,“我认识的一个家伙曾经生过一场病,当时在医院做化疗,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最后整个脑袋光得像镜子,就和你现在这个样子一样。”

    化疗,自然脱发,不是秃顶,不是剃掉的。

    灰宫隐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一沉,一个他从未想过的可能性,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开了他脑子里那些原本乱糟糟的念头。

    也许风见娧也得了什么严重的病,也许她正在接受治疗,也许她那么着急、那么拼命地去完成清单上的每一条任务,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所以她才要把“教训欺负朋友的坏人”这种离谱的任务也写进清单里,所以她才不肯等,不肯忍,不肯像他一样缩在角落,所以他每次见到她,她都是笑着的。

    那种笑不是没心没肺,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某种只有知道自己时间很宝贵的人,才会有的紧迫感。

    灰宫隐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那些原本想吐槽的话——比如“这种事有什么值得着急的”,或者“你下次能不能先跟别人商量一下”——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风见娧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沉默,她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用手摸了摸自己头顶的假发。

    假发歪了一点,她将它在脑袋上重新戴正,然后抬起头,那双浅褐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他。

    “灰宫隐同学,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灰宫隐一愣,他下意识地想摇头,想否认,想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但她的眼神太过平静,平静到里面没有任何质问或责怪的意思,只有一种单纯的、在确认事实的坦然。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嗯,之前送你回家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了。”

    风见娧看着他,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只是一抹嘴角的弧度,但在这条被月光和路灯照得半明半暗的街道上,却显得格外清晰。

    “是吗。”她轻声说,没有追问细节,没有责怪他为什么一直不说,只是笑了笑。

    灰宫隐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他移开视线,盯着自己那双破了皮的、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所以,那是怎么回事。”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风见娧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两只手都伸了出来,朝着灰宫隐的方向,手心朝上。

    “先拉我起来吧。”

    灰宫隐看着她那双伸向自己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弯下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将她从地上拉起来,风见娧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腹部被踢中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让她整个人不自觉地往一侧倾斜,灰宫隐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等她稳住后才松开。

    风见娧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又扶正了头顶那顶歪掉的假发,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谢谢。”

    “所以那个到底是怎么回事?”灰宫隐还是没忍住,又问了一遍。

    风见娧歪了歪头,那双浅褐色的眼眸眨了眨,然后露出一个带着点狡黠的、熟悉的笑容。

    “你猜。”灰宫隐沉默地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从鼻腔里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转过身,朝着街道的另一端走去。

    “……先回去吧。”

    风见娧小跑两步跟了上来,步伐还有些踉跄,但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几分惯常的轻快。

    “灰宫隐同学,你刚才扑过去的时候我还以为你要咬死她呢!结果毒牙没咬穿人家的甲壳,自己反而被打得鳞片都掉了——话说你的鳞片还能长回来吗?蛇的鳞片应该能再生吧?”

    “……能。”

    “那就好,对了,你的牙好像断了一颗?让我看看——”

    风见娧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抬起手,毫不客气地抓住了灰宫隐脸颊上那道裂口的边缘。

    灰宫隐只觉得自己的左半边脸被两根微凉的手指轻轻捏住,然后向外拉开了一点。

    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彻底宕机,她能感觉到风见娧的指腹就贴在他嘴角那道裂缝的边缘——那道他从不在别人面前暴露的、从唇角一直裂到耳根的裂缝。她甚至还微微踮起了脚尖,为了看得更清楚些,凑得更近了些。

    近到他可以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汗水和泥土的气息,可以看到她睫毛上还挂着的那几滴没干的生理性泪水,可以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他被扯开的嘴角内侧,带来一阵陌生的瘙痒。

    他的蛇尾在身后猛地绷直了,尾尖的鳞片全部都炸开,整条尾巴僵得像一根被冻住的铁棍。

    “别——”

    “真的掉了一颗牙诶。”风见娧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僵硬,依旧专注地研究着他嘴里的惨状,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检查后得出的结论,“应该是被磕掉的,断面不是很齐,还有点血丝,那个拉和目真该死。”

    她说着,用手指轻轻戳了戳灰宫隐那颗断裂的犬齿旁边的另一颗牙,似乎在确认它有没有松动。

    “不过你不用担心,我知道一家镶牙很好的医院。”她松开捏着他嘴角的手指,但手依旧搭在他脸颊侧面的裂口边缘,没有完全放下来,“之前我妈妈就是在那里做的种植牙,用了好几年都没出过问题,到时候保证让你的牙齿和新的一样。”

    灰宫隐的嘴角被她拉开着,说话的声音变得含糊不清,像是嘴里含了一团棉花。

    “知道了……你能不能先放开我。”

    风见娧眨了眨眼,没有立刻松手,她的目光从灰宫隐断裂的牙齿上移开,沿着他脸颊上那道裂缝缓缓扫过——从唇角到耳根,那条被口罩遮了无数个日夜的、他以为会吓到所有人的裂口。

    然后,她用指尖轻轻拉了拉那道裂口的边缘,力道很轻,轻到几乎只是皮肤与皮肤之间的极轻微摩擦,但灰宫隐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话说回来,你的脸长得也挺帅气的嘛。”风见娧歪着头,稍微笑了笑说道,“以后别再戴着那个口罩了,像个闷葫芦一样,一点都不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