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夜月的步伐越来越慢,最终在走廊尽头那扇蒙了一层薄灰的窗户前停了下来。
她的手指从南鸣律的手腕上松开了——不,准确地说,是用一种近乎弹开的力道甩脱的,仿佛他手腕上的温度突然变得烫手,再握下去会把她的掌心灼穿。
窗外的夕阳正沿着教学楼的外墙缓缓滑落,橙红色的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斜长的矩形光斑。
反夜月就站在光斑的边缘,半边身子浸在暖光里,另半边隐没在走廊的昏暗中。
她的心脏还在狂跳,从戏剧社活动室冲出来之后,那股支撑着她当众顶撞导演、甩出“退出戏剧社”这种狠话的怒火,就像被戳破的气球,正在以一种令人恐慌的速度瘪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排山倒海的窘迫。
她刚才都做了什么?
当着导演的面大吼大叫,攥着剧本的时候手都在抖,最要命的是——她抓着南鸣律的手腕,一路把他从活动室门口拽到了这里,拽了一路,从三楼到一楼,穿过半条走廊,拐了两个弯。
他会不会觉得她莫名其妙?会不会觉得她多管闲事?会不会觉得她太……太……
反夜月不敢再往下想了,她的黑色猫耳已经向后撇到了极限,几乎要贴进头发里,尾尖那撮白毛僵直地翘着,整条尾巴像一根过度绷紧的琴弦,稍微再拨一下就会断掉。
“冷静下来了吗?”
南鸣律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反夜月的肩膀微微一僵,她没有回头,只是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
南鸣律等了片刻,见她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便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目光扫过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橙红色的操场,然后侧过头,灰色的竖瞳落在反夜月那张还残留着红晕的侧脸上。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反夜月的下颌绷紧了,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第一个音节还没出口就被她咽了回去,她的手无意识地攥住了制服裙摆的侧缝,指节微微泛白。
“没什么。”她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声音比她预想的要沙哑一些,也更轻一些,“只是……对那个剧本有些……不满意。”
南鸣律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继续用那种平静到近乎审视的目光看着她。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只有远处操场上传来的隐约喧闹声和头顶日光灯管细微的嗡鸣,填充着这片空白。
几秒后,他终于开口了:
“是因为鳄鱼亚人来充当反派吗。”
这不是疑问句。
反夜月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绯红,那红色从耳尖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脖颈,最后连那截露在衣领外面的白皙后颈都变成了淡淡的粉色,她的猫尾终于维持不住那根紧绷的琴弦状态了,尾尖那撮白毛炸开了一小圈,整条尾巴不受控制地左右甩动了一下,拍打在她自己的小腿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啪”。
“你——”她猛地转过身,琥珀色的猫瞳瞪得溜圆,那张向来冷静自持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慌乱,“你别多想!”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弹射,让这声反驳显得格外响亮,也格外心虚。
“我不是——不是因为——”她的声音结巴起来,眼球左右转动着,视线在走廊尽头的天花板和南鸣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之间反复横跳,“我只是觉得——”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把那些乱糟糟的情绪重新压回胸腔深处,然后用一种刻意放平、却依旧能听出底下波澜的语调说道:
“只是觉得,用鳄鱼亚人来充当反派这种事,对你很不公平。”
说完这句话,她立刻把视线从南鸣律脸上移开,重新投向窗外那片已经暗了一度的天空,窗户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倒影——脸颊依旧是红的,猫耳依旧是向后撇着的,整个人的姿态依旧是紧绷而别扭的。
南鸣律静静地看着她的侧影,沉默了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间,他才缓缓开口:
“上一次演食杀案的时候,你不是也演了吗,我记得你当时演的也是鳄鱼亚人。”
反夜月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玻璃上那个模糊的倒影里,她看到自己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那次……”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吞没,“那次我也演得不舒服。”
她没有说“不舒服”具体是指什么——是特效妆的胶水让皮肤发痒?是那条沉重的假尾巴勒得腰酸?还是明明知道自己正在用全校唯一一个鳄鱼亚人的形象去演绎一个食人魔、却因为“南鸣律本人说无所谓”而说服自己继续演下去的那种、如鲠在喉的歉疚感?
她没有说。
但她知道南鸣律会听明白。
而南鸣律确实听明白了。
他沉默了片刻,灰色的竖瞳里倒映着窗外逐渐沉落的夕阳,然后,他轻轻地“嗯”了一声。没有“你不用在意”,没有“那都过去了”,没有“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只有一个“嗯”,一个承认——承认他听到了,承认他接收到了她没能说出口的那些东西。
反夜月攥着裙摆的手指,终于松开了一点。
但紧接着,南鸣律又开口了:
“不过,你因为这个就要退出戏剧社,是不是有点太冲动了。”
反夜月的身体又是一僵,她猛地转过头,琥珀色的猫瞳瞪向他:
“我那不是冲动——我是认真的,如果导演不改剧本,我真的会退社。”
南鸣律微微偏了偏头:
“你不是还要和浅书怜一起演《少女歌剧的时代病》吗,退出戏剧社的话,那部剧怎么办。”
听到这话,反夜月的眉紧紧蹙在了一起,猫尾在身后烦躁地甩动了一下。
“……那个戏剧已经不需要我来演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甘和挫败。
“因为档期冲突吗。”
“.......嗯。”
“那样的话就演好新的戏剧吧,反正导演那边,你刚才那番话应该也足以让他们去好好想想了。”
反夜月抬起眼,琥珀色的猫瞳在南鸣律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他那双灰色的竖瞳正平静地回望着她,里面没有任何责备、不耐烦或觉得她“小题大做”的意思,只有一种纯粹的、在陈述事实般的平静。
这个人……从小到大,一直是这样。
她突然意识到,从她小时候在村里被其他孩子围着嘲笑“黑猫不吉利”,他一声不吭地站到她前面帮她挡着的时候;到她因为害怕被别人说“和鳄鱼玩太危险”而开始疏远他,他也只是平静地接受、从不纠缠追问的时候;再到现在,她当众发了一通脾气、把他拽着跑了半条走廊、最后支支吾吾连自己的动机都说不清楚的时候——他一直是这样。
不追问,不评判,只是在旁边安静地待着,用那种“我在听”的姿态,等她把自己的情绪理顺。
这个认知让反夜月的胸口泛起一股酸酸涨涨的感觉,她飞快地移开视线,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
南鸣律看着反夜月,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来戏剧社原本想问她有没有去指导浅书怜——之前拜托过她的事,以她的性格一定会认真去做,但此刻,这个念头只是在脑中一闪而过便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反夜月现在心里的压力肯定很大,《少女歌剧的时代病》是她和浅书怜反复排练了无数遍的剧目,她为了赤城这个角色熬了多少个晚上研读剧本,南鸣律是知道的,现在突然被告知不用演了,换作是谁都不会好受,更何况她还是那么要强的一个人——被临时撤换这种事,对她而言恐怕比当众出丑更难堪。
而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还在为他的事和导演据理力争,甚至甩出了“退出戏剧社”这种话。
想到这里,南鸣律将那些尚未出口的询问一并咽了回去。
“那我先回去了。”他点了点头,灰色的竖瞳在反夜月的侧脸上停留了片刻,“你注意休息。”
反夜月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南鸣律转过身,朝走廊的另一端迈开步子。
“南鸣律。”
但就在这时,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甚至有些发紧。
南鸣律停下脚步,侧过身,回头看去。
反夜月还站在那扇窗前,夕阳最后一点余晖已经沉入了地平线,走廊里的感应灯尚未亮起,她的身影几乎完全融入了昏暗,只能隐约看到那头黑色长发的轮廓,以及那双即使在阴影中也依旧亮的琥珀色猫瞳。
然后,他看清了。
她的脸颊是红的。不是刚才那种因为恼怒或窘迫而漫上的绯红,而是一种更深、更浓、像是把所有情绪都压在了皮肤底下的、几乎要烧起来的红,她的眼睛在看着他——只看了不到一秒,就像被他的目光烫到一样,飞快地移开了,投向了走廊墙壁上某块斑驳的瓷砖。
她的嘴唇动了动,咬了咬下唇,然后又动了动。
“……对不起。”
南鸣律愣了一下。
“对不起什么?”他转过身,完全面向她,灰色的竖瞳落在她那张几乎要埋进胸口的脸。
反夜月的双手攥着裙摆,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然后,她用一种近乎艰难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语调说道:
“之前……食杀案戏剧那件事。”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后半句几乎成了气音,“还有……小时候的事。”
南鸣律沉默地看着她,片刻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还在说那些事啊。”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近乎无奈的了然,“我之前不是就说过了吗,根本没在意过那种事。”
“还有之前戏剧的事,那是我自己答应的,你只是来征求我的意见,我也确实说了‘无所谓’,从头到尾都不是你的问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反夜月的头低得更深了,她的下颌几乎要贴到锁骨,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两只已经红透了的耳朵尖和那对正在极其细微地颤抖的黑色猫耳。
“那不一样。”她说,攥着裙摆的手指收紧了些,骨节处泛着青白色,“就算你自己不在意……就算是你自己答应的……”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将什么东西从喉咙深处推上来。
“我还是……”
她没说完,但南鸣律已经明白了,她不是在道歉——或者说,不只是在道歉,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些从小学起就梗在她心里的、关于“疏远”、关于“食言”、关于“用他的种族当反派”的疙瘩,一个一个地挖出来,摊在他面前。
他看着她那颗低垂的脑袋,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她那对几乎要贴进头发里的猫耳——然后,他迈开了步子。
反夜月正低着头,脑子里一团乱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叫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三个字,更不知道她现在到底在期待什么——期待他说“没关系”?期待他像之前一样,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都过去了”?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股力道。
不重,落在她的头顶,正好在她那对黑色的猫耳之间。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递下来,微凉,却很稳。
她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瞬间僵在了原地。
然后她猛地抬起头。
南鸣律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面前,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灰色竖瞳里自己那张呆愣住的倒影,他的右手还保持着那个悬在半空的姿势——刚才那一拍,显然就是这只手。
他似乎也意识到这个动作可能有些过于突兀,手指蜷了蜷,将手收了回去。
“你就是太过于在意别人的想法了。”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平淡,“所以才会做出那么多不遵从自己内心的事情。”
反夜月呆呆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猫瞳微微睁大。
“其实你根本不用去想那么多。”南鸣律将收回的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灰色的竖瞳平静地注视着她,“只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用更轻、也更确定的声音说道:
“包括我的事,我真的从来没怪过你。”
“所以,不用再说对不起了。”
“倘若你还把我当朋友,那我也还把你当朋友,从以前到现在,都是一样。”
走廊里安静了。
远处操场上的喧闹声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平息,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轻响,窗外最后一抹暮色正在被夜色吞没,而反夜月就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的少年。
他刚才说什么?
朋友,他说,如果她还把他当朋友,那他也一样,从以前,到现在,都是一样。
她以为早就被自己亲手扯断的、关于“朋友”的那根线——原来在他那里,从来没有断过。
眼眶里涌上一股陌生的热意,反夜月几乎是本能地低下了头,用额前垂落的碎发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她的猫尾在身后幅度极小地摆动了一下,尾尖那撮白毛不再僵直地翘着,而是柔软的、近乎温驯地轻轻晃了晃。
“……你还真是……”她的声音从低垂的脑袋下传来,沙哑,带着一点鼻音,但仔细听,尾音似乎藏着一丝如释重负,“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
“什么意思。”
“没什么。”反夜月抬起手,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然后抬起头,她的眼眶还有些泛红,琥珀色的猫瞳里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她的嘴角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那是南鸣律在这张脸上很少见到的、真正算得上“笑”的表情。
“我是说,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day3—灰宫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