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女子学院中。
奈河枳这次确实正常了许多,她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手里举着那张被部长重新修改过的提问稿,一字一句地照着念,声音清脆,语速平稳,没有再问那些关于“喜欢的异性类型”或“跨种族恋爱观”的奇怪问题。
一切都回到了正轨——关于编辑部的选题流程,关于校刊的审稿标准,关于如何平衡社团活动与学业。
但她的眼睛没有正常,那双浅褐色的眼眸正直直地盯着南鸣律——不是盯着他手里的稿子,不是盯着他身后的摄像机,而是盯着他本人在回答问题时会微微翕动的嘴唇、偶尔上下滚动的喉结,以及那双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灰色光泽的竖瞳。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瞳孔微微放大。
而此刻,南鸣律正在回答一个关于如何培养新人写作能力的问题。
“主要还是通过实际的写作练习来提升,新人入部后,我们会先让他们从比较简单的新闻稿和短篇专题开始练手,然后逐步过渡到更复杂的深度报道和文学创作,在这个过程中,部长和资深部员会定期审阅他们的稿件,给出具体的修改意见……”
奈河枳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条缝,那缝隙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在极其缓慢地扩大。
她的呼吸变得比刚才更轻、更浅,仿佛怕惊扰到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
“……同时,我们也会鼓励新人多阅读往期校刊和其他优秀的校园刊物,从模仿开始,逐渐找到自己的风格。”南鸣律顿了顿,总觉得那道目光的热度有些不太对劲,“除了写作本身,排版和摄影也是编辑部工作的重要组成部分,新人通常也会在这些方面进行轮岗,以便更全面地了解校刊的制作流程........”
结果就在这时,奈河枳的嘴角,一滴亮晶晶的液体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下滑落。
它先是挂在她微微张开的下唇边缘,颤巍巍地晃了晃,然后拉出一道细长的银丝,坠落在她膝盖上那张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提问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奈河枳——!”
黑山羊部长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那对弯曲的黑色羊角在日光灯下微微晃动,横瞳的深褐色眼眸直直地瞪着奈河枳那张还挂着口水的脸。
“你在做什么!这太过分了!简直——简直像个变态一样!”她的声音失去了那种惯常的温和,拔高到一个在场所有人都从未听过的频率。
奈河枳猛地回过神来,她先是眨了眨眼,然后感觉到嘴角那股湿漉漉的凉意,她抬起手,用手背在嘴角边用力蹭了几下,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滋”。
“抱、抱歉——!”她朝部长鞠了个躬,又朝南鸣律鞠了个躬,“我会控制的!真的!这次一定控制住!”
而乙辻光看到这一幕咬了咬嘴唇,然后猛地转过身,那条鲨鱼尾鳍在她身后用力甩动了一下,银白色的短发随着她激烈的动作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我去趟洗手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从牙缝里挤出来,不等任何人回应,就头也不回地朝活动室门口走去。
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部长用指尖扶住自己的额头,那对弯曲的黑色羊角在日光灯下微微晃动,嘴角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弧度抽搐着。
“你这家伙——太丢人了,我不会再给你机会了。”她抬起眼,目光越过还在用手背擦口水的奈河枳,落在了一旁正用指尖掩着嘴角、看不出什么表情的乙聆音身上,“乙聆音,你来负责采访。”
乙聆音将手指从嘴角移开,微微颔首,但还没等她迈出步子,奈河枳就已经松开了捏着那张被口水洇湿的提问稿的手,整个人踉跄着冲到部长面前,张开双臂一把抱住部长的腰。
“部长——!求你了!再给我一次机会!这次我一定不会出错了!一定——!”
部长低下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腰侧毛茸茸的脑袋,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手,朝其他几个部员轻轻摆了摆。
那几个女生心领神会,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奈河枳身后,一左一右地架住了她的胳膊。
“不要——!我真的会改的!让我再采访一次!就一次!”奈河枳被架着往门口拖去,那对小巧的羽翼在她背后疯狂扑扇着。“部长——!你忍心看着一个新人失去宝贵的实践机会吗——!”
门在她被拖出去之后轻轻合上,活动室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部长抬起手,整理了一下自己被奈河枳抱得有些凌乱的衣领,然后将目光转向南鸣律,嘴角扯出一个略带僵硬的弧度,“让您见笑了。”
南鸣律正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自己的鼻梁,一下一下地揉着,听到部长的话,他放下手,灰色的眼眸平静地迎上对方略带歉意的目光,然后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没事,请继续吧。”
—
乙辻光推开洗手间的门,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双手掬起一捧冰凉的水泼在自己脸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水珠顺着她的下颌滑落,滴在那件深灰色针织开衫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更深的水渍。
她用指尖按住自己微微发烫的眼皮,反复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感觉胸口那股翻涌的躁意被压下去了一些。
回想起刚刚活动室里的那一幕——奈河枳那双几乎要贴上南鸣律的脸的眼睛,那道从嘴角无声滑落的亮晶晶的口水——乙辻光就感到一阵无名火从心底直窜上来。
她甚至开始有些后悔了,后悔带南鸣律来参加这次交流会,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来的话,根本不用看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得给池凛羽打个电话问问情况——昨天晚上她几乎一夜没睡,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风见娧在视频电话里那张满是慌张的脸和那句“池凛羽学姐被人袭击了,现在正在手术室里”,虽然听风见娧说在医院那边已经确认了手术成功、没有大碍,但不亲自听到池凛羽的声音,她总觉得心里有一块石头没能完全落地。
她在通讯录里翻到池凛羽的号码,按下拨号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一声,两声,三声,然后自动挂断了。
乙辻光皱了皱眉,挂断,又拨了一次,结果相同。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迟迟没有接通的呼叫界面,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片刻,最终将手机重新塞回口袋。
先回去,之后再打一次,如果还是没人接的话,就让三下肃跑一趟医院吧。
—
另一边,池凛羽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正从对面那栋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过来,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她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的校服外套,里面的衬衫也沾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左边的袖子从肩膀处被剪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那是手术时为了方便接骨剪开的,她的脸色很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眼睑下方浮着两团浓重的青黑,但整个人的精神还算清醒。
风见娧站在医院门口那盏还亮着的照明灯下,踮着脚尖朝她用力挥手,那顶歪歪斜斜的贝雷帽差点从头上滑下来,灰宫隐站在风见娧身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手里拎着那个从急诊室带出来的塑料袋,里面装着池凛羽换下来的、沾满血迹的旧绷带,三下肃也来了,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还伸手朝她随意地挥了挥。
池凛羽看着这三个人,稍微松了口气。
等她走到门口,三下肃已经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不过就在朝着出租车走去时,池凛羽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手术费和医药费。
“那些钱是你们谁帮我垫付的?我还给你们。”
风见娧摆了摆手,那顶贝雷帽随着她激烈的动作又往下滑了几分。
“不用还哦,手术费和医药费都已经有人结清了——是你爸爸去交的。”
听到这话,池凛羽整个人顿时僵住了。
而风见娧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继续说着:
“他还留了这个给你。”
她把手伸进制服外套的口袋里,掏出那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递了过来。
池凛羽看着那个信封,手指极其缓慢地抬起来,在半空中悬停了片刻才接了过来。
信封很沉,隔着牛皮纸能摸到里面厚厚一沓钱。
她的手开始微微发抖,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总之,多谢你们几个帮忙了!”沉默了片刻后,池凛羽开口说道,她的声音比平时快了许多,将自己那份装着病历和药品的塑料袋往胳膊下一夹,紧接着她快步走到街边,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下一秒,没等几人再说什么,只见池凛羽坐在后座表情有些急切的和司机开口,然后出租车的尾灯便在晨光中亮起,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
三下肃还保持着打哈欠的姿势,嘴巴张着,眼睛直直地盯着出租车消失的方向。
“.......这家伙,腿脚利索得根本看不出来刚做完手术啊。”
风见娧和灰宫隐同时扭过头,隔着三下肃那颗还搞不清楚状况的脑袋无声地对视了一眼。
昨天在走廊里,池寺渊那冰冷的话语仿佛又重新回荡在耳边。
风见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而灰宫隐低下头,深灰色的眼眸垂下去,看着自己手里那个装着旧绷带的塑料袋,蛇尾在脚边轻轻卷了一下。
两个人最终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