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棋局—Fathers\ Chess Game
另一边,拍摄已经开始了。
南鸣律平静地坐在沙发上,双手自然地交叠放在膝盖上,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面前那台摄像机的镜头。
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任何紧张或不自在的痕迹,仿佛这种被镜头对准的场合对他而言与坐在编辑部活动室里审稿没有太大区别。
但奈河枳就没有那么平静了,她坐在南鸣律旁边的,身体前倾的角度几乎要让她的重心完全脱离沙发,那两只亮晶晶的眼眸正直直地盯着南鸣律的脸,近到什么程度呢——南鸣律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她瞳孔里自己那张面无表情的倒影,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某种花香又像是羽毛晒过太阳后的清新气息。
“喂,那个鸟人,靠得也太近了吧。”乙辻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她惯有的那种毫不掩饰的不耐烦,“这不是访谈吗?再近你都要亲上去了!”
乙聆音站在摄像机后方,听到乙辻光的话后微微侧过头,嘴角那抹从容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
她没有直接回应乙辻光,而是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摄像机的外壳。
“小枳,正常一点。”
奈河枳的羽翼在身后极其不甘地扑扇了一下,然后才极其不情愿地将身体往后挪了几厘米。
“知道了。”她嘟囔着,浅褐色的眼眸依旧紧紧锁定在南鸣律脸上。
虽然她还是离得很近,但至少那股被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紧贴着皮肤注视的窒息感减轻了一些,而摄像师从摄像机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确认了一下画面构图,然后抬起手做了个“开始”的手势。
奈河枳清了清嗓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小纸条,展开后举到眼前。
“那么第一个问题——南鸣律同学,请你简单介绍一下你们编辑部的日常工作内容。”
南鸣律略微思考了片刻。
“主要是校刊的策划、征稿、审稿、排版和出版,每个月一期,遇到学校有大型活动的时候会出特刊,除了校刊本身,还要负责学校官网的新闻稿和一些活动宣传文案,工作内容不算太复杂,但比较琐碎,需要把控好每一个环节的时间节点。”
奈河枳听得眼睛一眨不眨,也不知道她是在认真听还是在认真看。
等南鸣律说完,她用力点了点头。
“那你们编辑部平时的工作氛围怎么样?大家是怎么分工的?”
“部长负责统筹全局,制定每期校刊的选题方向和日程安排,其他人各有侧重——有人负责采访和收集素材,有人负责摄影和图片处理,有人负责排版设计,有人负责撰写专题稿件........”
南鸣律如实回答,他正准备再补充一句关于审稿流程的细节,腿上却突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触感。
奈河枳的膝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往前蹭了蹭,隔着校服裤子的薄薄布料,轻轻地、仿佛不经意般碰了一下他的膝盖。
她手里的纸条还举在眼前,视线还落在纸面上,那张小脸上写满了专注和认真——如果忽略那两片正在耳廓上方以极高频率轻轻翕动的羽翼的话。
“那、那你们编辑部最近在做哪方面的选题呢?”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清脆的调子,只是在“最近”这个词上极其轻微地磕绊了一下。
“最近在筹备的校刊主题是‘青春’,这个主题比较宽泛,所以我们在尝试从不同角度切入——有人从运动会的回忆写,有人从社团活动的日常写,我个人负责的部分是关于青春期自我认知的专题。”南鸣律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将膝盖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奈河枳的身体刚往前倾了倾,就发现目标已经从原来的位置移开了。
她的嘴角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副专注认真的表情。
“自我认知?听起来很深刻呢,那南鸣律同学自己觉得,你是那种能清楚认识自己的人吗?”
“大概不算。”南鸣律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他想起自己被风菱凪告白时误以为那是真心的事,“不过我身边的部长和同伴都是很优秀的人,多和他们交流的话,或许就能更客观地看待自己了。”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到袖口被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牵扯了一下,他低下头,看到奈河枳的指尖不知什么时候搭在了他袖口的边缘——就是那块因为抬手动作而微微翘起的棉质布料,她甚至极其自然地将那片翘起的袖口向下抚平,动作流畅得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然后顺势将手收回去,重新落回自己膝盖上。
乙辻光站在摄像机后方,双手不知何时已经从环抱变成了紧紧攥住自己的胳膊,那条鲨鱼尾鳍在她身后僵直地绷着,尾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奈河枳对这一切浑然不觉,只是咽了口唾沫。
“那、那个,南鸣律同学,你觉得什么样的女生比较有魅力?或者说,你比较欣赏哪种类型的异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南鸣律沉思了片刻,魅力和类型这种话题对他而言实在有些抽象,与其说是特质问题,不如说是对方是否真诚、是否有自己的坚持之类更根本的东西。
“大概......是能让人感到轻松的,比较真诚的人吧。”他抬眼看向奈河枳,“不需要刻意伪装自己,也不会因为种族或是外表就对别人抱有偏见。”
奈河枳的瞳孔在那短短的一瞬骤然亮起,然后她猛地收回前倾的身体,重新将那张纸条举到眼前。
“那最后一个问题!南鸣律同学你对跨种族的恋爱怎么看?会排斥吗?”抬起头的那双浅褐色眼眸正直直地锁定在南鸣律脸上,明亮得几乎要溢出水来。
“不会,我身边的人大多数都是跨种族结合的,在现在的社会背景下,这种事已经很普遍了。”
“所以,就是完全不介意了......对吧?”
“嗯。”南鸣律点了点头。
“等一下,奈河枳。”部长这时站了起来,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温和调子,但比起刚才多了几分明显的无奈,“你的问题跑题了,纸条上哪儿有那些。”
奈河枳还保持着双手攥着纸条、身体前倾的姿势,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她猛地转过身,将那张已经被她捏得皱巴巴的纸条举到部长面前。
“可是部长你不是说,即兴发挥的效果才是最好的吗!”
部长的太阳穴附近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跳了一下,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将那口气缓缓吐出,闭了闭眼才重新睁开。
“我说的是——被提问者的回答要即兴发挥,不是提问者的问题也要即兴发挥。”她一字一顿地说完,然后抬起手,朝摄像机的方向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总之,刚才那段全部剪掉,重新录一遍。”
奈河枳的翅膀在身后极其不甘地扑扇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似乎还想辩解什么,但当她看到部长那张虽然依旧挂着温和微笑却莫名透出一股不容置疑气场的脸时,刚到嘴边的话又被她咽了回去。
“这次照着写好的稿子来提问,再随便乱问的话——”部长微微偏了偏头,那双横瞳的深褐色眼眸直直地看向奈河枳,“就换别人来。”
奈河枳几乎是立刻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双手紧紧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举在胸前。
“不要!我会听话的!一定照稿子念!一个字都不会多说的!”她的语速快得像连珠炮,那对小巧的羽翼在身后紧张地扑扇着。
部长静静地看着她,确认那双浅褐色的眼眸里确实写满了“再给我一次机会”的恳求之后,才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她收回目光,朝摄像师的方向微微颔首。
“重新开始。”
—
校长端起那只素白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将杯子放回茶盘边缘。
那双半透明的眼眸隔着袅袅升起的水汽,平静地注视着坐在对面的池寺渊。
“所以,您是谁,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池寺渊在校长对面的那张浅灰色布艺沙发上坐了下来,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既不显得拘谨,也没有任何刻意的放松——那是一个习惯了在各种场合保持掌控感的人才会有的坐姿。
“我谁也不是,只是一个学生的家长而已。”
他顿了顿,那双和池凛羽极为相似的深色眼眸直直地迎上校长的目光。
“而我的女儿,前段时间在学校里被一个学生袭击到了住院,并且通过我的了解,那个家伙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他将“不是第一次”这几个字咬得很重,但语气依旧是那种克制到近乎冷淡的平静,“所以,我希望贵校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校长没有立刻回应,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划过一圈,半透明的指尖在瓷器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然后他微微耸了耸肩,那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仿佛只是拂去肩头灰尘般的随意。
“所以,您想要多少赔偿。”
池寺渊的眼睛在那短短的一瞬微微眯起,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其快速地闪了一下。
“你觉得,我是来要赔偿的吗。”
校长轻轻笑了一声。
“您说笑了,这不是最基本的赔偿吗——我只是想得到一个准确的答复而已,毕竟,我这人不太擅长去猜忌别人心中的想法。”
池寺渊看着校长那张在茶香中依旧挂着微笑的、半透明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缓缓地将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松开,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色的眼眸紧紧锁定了校长的眼睛。
“既然如此,我就把话说得明白一点,赔偿什么的——我一分也不要,我只要贵校按照流程,去开除那个打人的学生。”
校长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那根半透明的指尖悬在瓷器上方,许久没有落下。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打量着坐在对面的这个男人,这是池寺渊进入这间办公室以来,校长第一次真正地、认真地看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就难办了。”校长将那根悬在茶杯边缘的手指缓缓收回,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后靠,陷进沙发柔软的靠背里,“根据校规,我无权直接开除本校的学生,这需要向教育局以及更上层进行汇报,通过他们的审批才能决定这个学生是否要被开除,而这一过程——说实话,最少也需要半年,并且最后得到的结果还不一定能让您满意。”
他顿了顿,半透明的眼眸在池寺渊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所以,与其去费那个力气,拿了赔偿就走不是更划算吗。”
池寺渊依旧保持着身体微微前倾的姿势,那双深色的眼眸平静地回望着校长。
“这是威胁吗。”
校长轻轻笑了一声。
“只是提供一个更加高效的解决方案而已。”
池寺渊没有立刻回应,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铁艺茶几的边缘轻轻敲了敲,发出几声沉闷的声响。
沉默了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间,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缓。
“既然如此——我可以理解为,你这是在鼓励我,用自己的手段去解决这件事吗。”
校长脸上的笑容终于稍微收敛了一点,他微微坐直了身子,那头半透明的白色长发随着这个动作在肩侧轻轻晃动,泛着微弱的磷光。
“我还是劝您拿钱走人,别到最后人财两空,那家伙背后的人——您惹不起。”
“呵。”
听到这话,池寺渊冷笑了一声,他将手肘撑在铁艺茶几上,身体又向前倾了几分,拉近了与校长之间的距离。
“所以,那人是谁,不妨说来听一听。”
校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很遗憾,我可以说,您没有听的资格。”
“是兮零伏吗。”
校长的手指在那短短的一瞬极其细微地蜷缩了一下。
这个名字像一颗被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这间被茶香和半透明光线填满的办公室里,无声地激起了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本市市长,那个站在整个迎河市权力金字塔顶端的人。
池寺渊没有给他消化这个名字的时间。
“我了解过,这个学校的学生会长叫兮寻希——虽然市长并没有公开过自己的家庭信息,但通过姓氏、种族、住址,以及样貌,都不难推断出他大概就是市长的儿子。”
他顿了顿,那双深色的眼眸紧紧锁定在校长的脸上。
“所以,我猜你口中那个‘背后的人’,就是市长,对吗。”
校长沉默了很久,他那只素白的茶杯里,最后一口茶早已凉透,几片泡得发白的茶叶静静地沉在杯底。
他看着池寺渊,看进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试图从中找到任何一丝松动、犹豫、或是不确定。
但他只看到了平静,一种比他自己的从容更加坚固的东西,不是谈判桌上虚张声势的筹码,也不是走投无路时强撑出来的硬气。
那是一个已经做出了决定的人才会有的平静。
校长知道,再说任何话都是多余的了。
他缓缓地将那双半透明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十指交叉,轻轻搁在铁艺茶几的边缘。
“既然知道了,”他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种空灵的韵律,只剩下最纯粹的陈述,“难道还不明白该怎么做吗。”
池寺渊没有回答,他只是将撑在茶几边缘的手肘缓缓收回来,然后默默地站起身来,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那双眼眸没有再看校长一眼,皮鞋踩在木质地板上,每一步都如同来时一样沉稳而精准。
直到池寺渊的背影消失在那扇厚重的木门之后,直到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彻底远去、被晨光吞没,校长脸上那副惯常的从容才一点一点地松动,眉头极其缓慢地皱了起来,那几根半透明的触须在他肩侧不安地飘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