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编辑部中。
风见娧坐在乙辻光的社长专座上,她今天没戴那顶标志性的深棕色贝雷帽,而是换了一顶黑色的报童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要遮住眉毛,只露出那双亮晶晶的浅褐色眼眸和两片正在轻轻翕动的蝉翼,几缕绿色的短发从帽檐边缘俏皮地探出来,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的双手搭在扶手上,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
三下肃瘫在沙发上,手里举着手机,棕黄色的鬣狗耳朵有气无力地耷拉着,灰宫隐坐在角落那张桌子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中间的笔记,蛇尾安静地蜷在椅子腿边,池凛羽趴在靠窗的桌子上,黑白分明的眼眸半睁半闭,耳廓上的羽毛软塌塌地垂着。
风见娧抬起手,用指尖戳了戳帽檐,将报童帽向上顶了一小截,露出那双写满了郑重其事的浅褐色眼眸。
“那么,我作为部长——”
“代理部长。”池凛羽提醒道。
风见娧轻咳了一声。
“别那么认真嘛,好吧,那我作为代理部长,要给大家安排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暂停手上的工作,大家一起玩。”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三下肃滑动手机屏幕的手指停住了,灰宫隐握着笔的手悬在了半空中,池凛羽半睁半闭的眼眸缓缓睁开了。
“那怎么可以。”池凛羽的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但从臂弯里抬起头,眉头已经皱了起来,“第三期校刊应该已经开始制作了才对。”
灰宫隐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让乙辻光部长知道的话,我们就麻烦了。”
三下肃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从瘫软的姿势中坐直起来,棕黄色的眼眸直直地看向灰宫隐。
“不是麻烦了,是完蛋了才对。”鬣狗耳朵竖了起来,耳尖微微向前倾着,“小光绝对会把我们的脑袋给拧下来,然后给扔到马桶里。”
他抬起双手,比划了一个拧的动作,又比划了一个扔的动作。
风见娧却并不在意,她伸出一根手指。
“工作的时间有的是,但小光不在的时候却很少,所以,我们当然要抓住这次机会,好好偷懒了。”
她将那根竖着的手指收回来,双手重新搭在扶手上,报童帽的帽檐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只露出那双亮晶晶的、写满了理直气壮的浅褐色眼眸。
“至于校刊的进度——那种事,等小光回来后再追也来得及,说到底,只有小光和南鸣律学长能出去玩,这件事本身就很狡猾。”
三下肃看着风见娧,沉默了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间,然后他将手机从沙发扶手上拿起来,屏幕朝下扣在自己胸口,整个人重新陷进沙发那柔软的、被他的身体反复碾压出专属凹陷的靠背里。
“那也好。”棕黄色的鬣狗耳朵放松地耷拉下来,耳尖微微垂落,“正好可以光明正大地摸鱼了。”
池凛羽的目光在三下肃那颗重新埋进手机屏幕的脑袋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收回视线,将脸重新埋进交叠的臂弯里。
灰宫隐握着笔的手悬在半空中,他先是瞥了一眼窝在沙发里全神贯注盯着手机屏幕的三下肃,又瞥了一眼趴在窗边已经闭上眼睛的池凛羽,最后落在了社长专座上那个正用手指轻轻戳着报童帽帽檐的风见娧身上,最终他也选择合上笔记本,打开手机玩了起来。
风见娧见状有些不满的鼓起了嘴,那两片蝉翼在她耳廓上方加快了翕动的频率,发出细微的震颤声。
“我说的‘一起玩’,不是这个意思!”她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扫射。
三下肃将手机从眼前移开了一小截,目光越过屏幕上方那道狭窄的缝隙,落在风见娧那张气鼓鼓的脸上。
“那是什么意思。”
风见娧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伸进制服外套的口袋里,然后摸出了两个骰子。
“总之——”她将那两个骰子在掌心里轻轻掂了掂,“大家先来一起玩真心话大冒险吧。”
三下肃将手机从眼前缓缓放下来,目光直直地看向风见娧掌心里那两颗乳白色的骰子,然后忍不住笑了一声。
池凛羽没有睁眼,但她在听到‘真心话大冒险’后,嘴角也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风见娧看着三下肃脸上那个转瞬即逝的笑容,又看了看池凛羽微微抽动的嘴角,浅褐色的眼眸眨了眨。
“怎么了吗?”
“没什么,不过你应该感到庆幸,现在南鸣律不在。”
“欸?”
“否则,他绝对不会玩这个游戏,也不会让你玩这个游戏的。”
—
另一边,轻音部的活动室里只有两个人。
泠雫窝在墙角那张破旧的沙发椅里,过大的卫衣将她整个人裹成一团沙色的云朵,只露出一颗蒲公英般蓬松的脑袋和搭在扶手上、完全盖住指尖的过长的袖子。
她手里捏着那张打印好的歌词纸,纸页边缘已经被她的手指反复摩挲得微微发毛,上面那些后杉睦一笔一划写下的字迹,被她用指尖一行一行地划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In the spotlight\s blinding glare, I stand alone yet feel so bare...”
后杉睦坐在活动室另一头,贝斯抱在怀里,左手按在指板上,那些薄薄的茧子压在琴弦上,指尖传来的钝痛已经比刚开始练时轻了很多。
她低着头,暗红色的眼眸专注地盯着自己的手指,那缕粉色的挑染从耳际垂下来,随着她身体微微前倾的姿势轻轻晃动着。
泠雫念完最后一句歌词,将纸页轻轻放在膝盖上,抬起眼,目光落在后杉睦身上。
“小睦,你练得怎么样了?”
后杉睦没有立刻回答,她将左手从指板上移开,甩了甩因为长时间按弦而有些发僵的手指。
“还好,就是手指还不太灵活。”她一边说,一边继续练习,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交替拨动琴弦,动作依旧有些僵硬,但比之前要流畅了许多。
贝斯低沉的声音在活动室里回荡,与墙角那台老式空调持续的低鸣交织在一起。
泠雫从沙发椅里慢悠悠地站起来,过长的卫衣下摆几乎垂到她的大腿中部,将那两条纤细的腿衬得更短了。
她踩着那双毛茸茸的拖鞋,一步一步地朝后杉睦的方向挪过去,然后在她身侧蹲下来,蒲公英般蓬松的脑袋凑近贝斯的指板。
“可是听起来已经很好了啊。”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软绵绵的、带着睡意的调子。
后杉睦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住了,她侧过头,暗红色的眼眸对上泠雫那双近在咫尺的、写满了真诚赞叹的琥珀色眼睛,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在贝斯光滑的琴身上轻轻摩挲着。
“还差得远呢。”她的声音很轻,“弥濑学姐说我的节奏总是慢半拍,凛樱学姐也说我按弦的力度还不够稳。”
她顿了顿,垂下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我不想拖大家后腿。”
泠雫从蹲着的姿势站起来,过长的卫衣下摆在她脚踝边扫过,她伸出手,用那只完全被袖子盖住的“爪子”轻轻拍了拍后杉睦的肩膀。
后杉睦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没来得及散去的自我怀疑,但当她看到泠雫那双半睁半闭的、总是像没睡醒一样的琥珀色眼睛,正在用那种认真到近乎严肃的目光注视着她,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知道了。”她将贝斯重新抱好,左手按上指板,右手悬在琴弦上方,“那我继续练了。”
泠雫点了点头,拖着那双毛茸茸的拖鞋,慢悠悠地走回那张破旧的沙发椅前。
她将整个人重新陷进椅垫里,膝盖上那份打印好的歌词纸被她重新拿起来举到眼前。
活动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后杉睦练习贝斯的低沉琴音,和泠雫断断续续的、近乎耳语般的歌声。
后杉睦已经不记得自己练了多久,她只知道左手那层薄薄的茧子又开始疼了——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钝痛,右手食指和中指交替拨动琴弦的动作已经变成了某种肌肉记忆,不需要她再刻意去控制,但每一次指腹划过琴弦,那片被反复摩擦的皮肤都在用火烧般的灼热抗议着。
应该休息一下了。
但她没有停,她想到弥濑那句“节奏总是慢半拍”,想到凛樱用鼓棒轻轻敲她手背时那双写满了“再来一次”的眼睛,她咬住下唇,左手用更大力气按下去。
琴弦深深陷入她指腹那层薄薄的茧子里,一阵更加尖锐的疼痛从指尖传来,让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泠雫背歌词的声音从活动室另一头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摇篮曲,那声音让后杉睦莫名地感到一阵安心——至少活动室里不是她一个人。
想到这里,后杉睦继续练着,她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指板上,但左手按弦的力道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她不太确定是手指太累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每次她试图用更大力气压下去,指尖那层茧子下面就会传来一种奇怪的麻木感,像是手不属于她自己了。
很快,后杉睦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突然痉挛了一下,拨片的尖端从琴弦上滑脱,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无声地落在地板上。
她的身体开始向前倾斜,想用手撑住膝盖,但左手还挂在贝斯的琴颈上,手指僵硬地蜷缩在指板上,怎么也抽不回来。
她的视野边缘开始变暗,像是从四周向中心缓慢合拢的幕布。
空调的嗡鸣声突然变得尖锐起来,日光灯管最后一次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然后她什么都听不到了。
泠雫坐在沙发椅里,正用手指点着歌词纸上某一行,嘴唇翕动着默念那个她总是记混的英文单词。
她听到身后传来“噗通”一声闷响,那声音很沉,不像是贝斯倒下或椅子被碰翻的声音。
但她没有立刻回头,她只是盯着纸面上那行字,琥珀色的眼眸眨了眨,过了两三秒,她才慢悠悠地将歌词纸放在膝盖上,慢悠悠地从沙发椅里探出那颗蒲公英般蓬松的脑袋。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后杉睦趴在地上,面朝下,双臂压在身下,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蜷缩着。
泠雫的瞳孔骤然收缩,她从沙发椅里滚了下来,过长的卫衣下摆绊住了她的脚踝,让她踉跄了好几下才勉强站稳,那双毛茸茸的拖鞋被她踢飞了一只,另一只还挂在脚尖上,但她完全顾不上。
“小、小睦?”她的声音在发抖,尾音高高扬起,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惊慌。
后杉睦没有回应,她依旧保持着那个不自然的蜷缩姿势,一动不动。
泠雫弯下腰,双手抓住后杉睦单薄的肩膀,试图将她翻过来,但泠雫的力气很小,她第一次没能翻动,整个人失去平衡,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疼得她眼眶瞬间红了起来。
她咬着牙,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手臂上,终于将后杉睦从侧躺的姿势翻转过来。
然后她看到了。
后杉睦的眼睛紧闭着,睫毛一动不动,脸色苍白得几近透明,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一道蜿蜒的血迹正从她的鼻孔边缘渗出来,缓慢地向下流淌,经过她微微发白的嘴唇,在下颌处聚集成一滴摇摇欲坠的血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