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午后平稳地行驶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密集的建筑群渐渐过渡到郊区稀疏的农田和低矮的山丘,偶尔有几片云影从窗外掠过,在车厢里投下一闪而过的暗影,又迅速被明亮的阳光取代。
南鸣律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肘撑在窗沿上,托着腮,灰色的眼眸半垂着,望着窗外那片不断后退的风景。
他的侧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始终保持着一种平静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注视。
实际上他也没有在看什么,那些树、那些田、那些偶尔掠过的低矮房屋,只是从他视野里流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坐在他旁边的乙辻光从上车后不久就开始打瞌睡了,她昨天晚上显然没怎么睡——大概是为了赶在出发前把编辑部的工作都安排妥当,今早又很早起来收拾行李。
她靠在椅背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那条鲨鱼尾巴从座椅边缘垂下来,尾鳍随着火车轻微的晃动轻轻摆动着。
南鸣律从窗外收回目光,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均匀而绵长,整个人难得地没有任何攻击性。
他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重新望向窗外。
然后他感觉到肩膀上忽然一沉。
乙辻光的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歪了过来,银白色的短发蹭着他的肩窝,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贴在他制服的袖子上。
南鸣律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保持着托腮的姿势,灰色的眼眸缓缓向下移动,落在乙辻光那颗靠在他肩上的、银白色的脑袋上。
她的睫毛依旧安静地垂着,嘴唇依旧微微抿着,显然还在睡,那条鲨鱼尾巴不知什么时候从座椅边缘收了上来,尾鳍轻轻搭在她自己的膝盖上,一动也不动。
“喂。”南鸣律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乙辻光的呼吸依旧是那种均匀的节奏,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南鸣律抬起另一只手,用指尖轻轻戳了戳乙辻光的脸颊。
“醒一醒,乙辻光。”
乙辻光的眉毛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南鸣律以为她要醒了,正要收回手,却看到她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脑袋从他肩膀又往下滑了一点,额头几乎抵在他的上臂外侧,整个人的重心更加彻底地压了过来。
她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但呼吸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均匀的节奏。
南鸣律的手悬在半空中,看了她片刻后收回手,将目光重新投向了窗外。
他的肩膀依旧是僵的——乙辻光的脑袋压在那里,让他整个右臂都不敢动。
“嗡~”
就在这时,南鸣律口袋里的手机短促地震动了一下。
南鸣律用左手将手机掏出来——右手那边的肩膀还被乙辻光压着,他尽量让动作幅度小一些,不想吵醒她。
屏幕亮起,冷白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是西松奈发来的消息。
「南鸣律同学,你今天是不是要去参加外校交流会?」
南鸣律用单手打字,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是的,已经在路上了。」
消息发出去,几乎是瞬间就变成了“已读”,而西松奈的回复很快弹了出来。
「是和乙辻光部长一起去的吗?」
南鸣律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了一下。
他瞥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乙辻光——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额头抵着他的上臂外侧,银白色的短发凌乱地散在他的袖子上,呼吸依旧是那种均匀的、绵长的节奏,那条鲨鱼尾巴不知什么时候从她膝盖上滑了下去,尾鳍耷拉在座椅边缘,随着火车轻微的晃动轻轻摆动着。
他收回目光,拇指在屏幕上敲了一个字。
「是。」
西松奈的回复依旧很快,这次是一个卡通水牛微笑的表情包。
紧接着,下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那她还真是看重你呢,这种事乙辻光之前也参加过好几次,可都是她一个人去的,从来没带过别人。」
南鸣律的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
「那是因为之前编辑部的人手不足吧,现在人数充裕了,自然可以带人一起去。」
消息发出去后,西松奈那边沉默了比之前稍长一些的时间。
然后消息弹了出来,又是一个微笑的表情包,和刚才那个一模一样,紧接着,一行文字跳了出来。
「是吗,我可不认为有那么简单哦。」
南鸣律盯着那行字,眉头蹙得更紧了一些,他正准备打字回复,问一句“什么意思”——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股视线。
不是那种不经意的、扫过的、转瞬即逝的视线,而是一种更加冰冷的、带着实质重量的、正正落在他手机屏幕上的视线,那股视线从他右肩的方向射过来,穿透他和手机之间那片被午后阳光照得微微发亮的空气,精准地钉在屏幕上那行还亮着的对话框上。
南鸣律的手指僵住了。
他极其缓慢地扭过头。乙辻光的眼睛睁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一丝睡意都没有,清醒得近乎锐利,正直直地盯着他手里那部还没来得及锁屏的手机。
她的脑袋还靠在他肩上,姿势没有变,但整个人的气息已经完全不同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放松的慵懒,而是一种更加紧绷的、正在缓慢积蓄着某种危险能量的静止。
南鸣律的拇指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按下了锁屏键。
但已经晚了。
乙辻光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缓缓移到了南鸣律的脸上。
“在和谁聊天,这么专心。”她的声音不高,带着刚睡醒的微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从冰水里捞出来的,落在他耳边时带着一种让他后背微微发凉的冷意。
南鸣律张了张嘴。
“是西松奈。”他选择了说实话,在这种时候对乙辻光撒谎,后果大概比被西松奈套话严重得多。
乙辻光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鲨鱼尾鳍幅度极小地摆动了一下,靠在他肩上的脑袋依旧没有移开。
“内容呢。”
“没什么,只是——”
“只是?”
“.......只是普通的聊天。”
“普通的聊天啊.......你这个家伙。”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剩下嘴唇翕动带出的、带着热度的气音,“竟然还敢和西松奈背地里唧唧我我吗。”
南鸣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乙辻光的脑袋依旧靠在他肩上,没有要移开的意思,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瞳孔在火车窗外不断掠过的光线中收缩成两条细线,“那你说说,我在想什么。”
南鸣律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发现自己确实不知道乙辻光在想什么——或者说,他大概能猜到她在想什么,但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用语言把那个猜测包装成不会进一步激怒她的形状。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只有火车车轮碾过铁轨时发出的规律撞击声,一下又一下。
“看来你也知道我在想什么啊。”乙辻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剩下嘴唇翕动带出的气音,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南鸣律的耳朵里,“既然如此,果然是有事。”
她从南鸣律肩上缓缓直起身,银白色的短发从额前滑落,遮住了小半张脸,但遮不住那双正直直盯着他的、冰蓝色的眼眸。
“怎么,南鸣律,你是被西松奈的胸部迷惑了,还是被她的花言巧语给迷惑了?让你就算和我单独出来,也不忘和她秘密交流。”
南鸣律知道自己是说不清了,在这种时候对乙辻光解释“西松奈只是普通朋友”——且不说他自己都不太确定西松奈算不算“普通朋友”——光是“朋友”这个词就足以让乙辻光额头上的青筋再多跳几根。
而如果说“我们只是在聊工作”,乙辻光大概会直接把他手机抢过去,把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翻个遍,然后发现西松奈说的那些话确实和工作没有任何关系。
所以他选择了闭嘴。
但他的眼睛没有‘闭嘴’。
在乙辻光说到“胸部”那个词的瞬间,南鸣律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向下滑了一下——只是极其短暂的一瞬,快得几乎无法捕捉,但确确实实地落在了乙辻光的胸口,然后又迅速移开了。
虽然乙辻光的胸围也不算贫瘠,但和西松奈比起来确实有些不够看了。
紧接着,那双灰色的竖瞳重新聚焦在窗外那片被午后阳光照得发白的田野上,仿佛从未偏移过。
但已经晚了。
乙辻光的身体猛地一僵,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根到脖颈,从那几根垂在额前的银白色发丝到那条正微微张开又合上的鲨鱼尾鳍,整个人像是被从冰水里捞出来又被扔进了沸水里。
“你、你刚才——”她的声音难得地出现了明显的波动,尾音高高扬起,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被严重冒犯后的颤抖,“你刚才那眼神是什么意思?!南鸣律!你给我解释清楚!”
“.......没别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