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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空白的乐谱—Stubborn Note

    后杉睦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那个空白的文档,已经盯了整整二十分钟。

    光标在左上角一闪一闪地跳动着,像是一只耐心的、永不疲倦的小虫,等待着她敲下第一个字,但她一个字的歌词也没有敲出来。

    她抱着膝盖蜷在椅子上,下巴搁在膝盖之间,暗红色的眼眸直直地盯着那片刺眼的白色。

    屏幕上唯一的内容是文档左上角那个默认的标题——“新建文档”,连这个她都没改。

    “唔......”她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含混的嘟囔,抬起双手抱住自己的头,手指插进那缕粉色挑染的黑色短发里,用力揉了揉,“写什么啊......到底写什么啊......”

    部长的请求——不,部长的“哀求”——还在她耳边回荡,然后她就答应了。

    她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她连语文考试那八百字的命题作文都要憋整整一个周末,写出来的东西还被老师批注过“结构松散,情感表达不够凝练”,现在让她写歌词?那种需要押韵、需要节奏、需要“诗意”的东西?

    后杉睦将脸从膝盖之间抬起来,暗红色的眼眸可怜巴巴地瞥向放在笔记本电脑旁边的那部手机。

    手机屏幕暗着,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扇通往某个可能性的大门。

    南鸣律,这个名字几乎是本能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他的写作能力可是很好的,不,何止是“很好”——他是编辑部的“头牌”,乙辻光最倚重的写手,戏剧社那场引发全校讨论的《赫洛》就是他写的剧本,那些她读过的校刊专题、短篇小说,有好几篇都出自他笔下。

    如果找他帮忙的话,他一定能写出很好的歌词吧,也许只需要他随便指点几句,自己就能茅塞顿开,也许他心情好,直接帮她写完整首也不是不可能。

    后杉睦的手指不自觉地伸向了那部手机,锁屏界面是一张她在游乐园抱着那只巨大蝙蝠玩偶的照片——是南鸣律赢给她的那只,照片里她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那缕粉色的挑染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然后,她将手机重新放回了桌上。

    “总是这样......”她低声嘟囔着,暗红色的眼眸垂了下去,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什么事都麻烦南鸣律同学......上次补习也是,假扮男友也是,跑去喝酒也是......每次都是他帮我收拾烂摊子。”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睡裤膝盖处的布料,揪出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凸起。

    “好像我没有任何成长一样。”她咬了咬下唇,那缕粉色的挑染从耳际垂下来,被她无意识地咬在嘴角,又松开。

    她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重新将笔记本电脑往自己面前拉了拉,然后,她从桌上那盘已经吃掉大半的切块木瓜里,用牙签戳起一块,塞进嘴里。

    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扩散开来,微微发脆的果肉在齿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一边嚼着木瓜,一边将目光重新投向那片空白的文档。

    “好。”她低声说,声音很轻,但在这间只有她一个人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这次一定要独立完成,而且要完成得很好。”

    她顿了顿,暗红色的眼眸里那团之前还显得可怜巴巴的茫然,此刻正被一种近乎倔强的认真所取代。

    “不仅如此,贝斯的训练也必须加快进度,等到了演出的时候——”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脑海中那个画面已经不受控制地浮现了出来。

    舞台,聚光灯,她站在贝斯手的位置上,手指按在琴弦上,弹奏出那些她练习了无数遍的音符,而台下那片昏暗的观众席里,南鸣律坐在某个角落,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她。

    他会看到她——不是那个总是给他添麻烦、遇到什么事都慌慌张张跑来找他帮忙的后杉睦,而是一个能够独自站在舞台上、用自己的方式发出声音的后杉睦。

    “呜嘿嘿.......”

    想到这里,后杉睦忍不住发出了一连串傻笑,她的脸颊微微泛红,那抹红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在那缕粉色挑染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明显。

    不过随后她用力甩了甩头,将那个画面暂时压回心底。

    “先写歌词。”她对自己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严肃。

    —

    另一边。

    灰宫隐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这栋老旧的居民楼。

    楼体是那种上世纪九十年代常见的灰白色瓷砖外墙,边角处不少瓷砖已经脱落,露出下面深色的水泥。

    没有电梯。

    灰宫隐微微喘着气,额头上一层细密的薄汗,深灰色的校服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他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趴在自己背上的风见娧,她依旧睡得很沉,脑袋歪在他的肩窝里,贝雷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完全滑到了一边,全靠那几缕绿色的短发勉强挂在头上。

    灰宫隐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迈进了楼道。声控灯在他踏进去的瞬间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面前那段陡峭的、水泥砌成的楼梯,台阶的边缘已经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中间部分微微凹陷下去。

    他开始爬楼。

    一楼,二楼,三楼。

    他的喘息声越来越重,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明显的、粗重的摩擦音,汗水沿着他的额角滑落,汇聚到下颌,又滴落在深灰色的校服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更深的水渍。

    四楼,五楼。

    他的步伐越来越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风见娧趴在他背上,随着他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那顶摇摇欲坠的贝雷帽终于从她头上滑落,无声地掉在了楼梯上,灰宫隐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那顶帽子,沉默了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蹲下身,用一只手将帽子捡起来后再次按在了风见娧的头上。

    六楼。

    灰宫隐终于站在了那扇刷着淡绿色油漆、边角已经斑驳脱落的防盗门前,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背后的风见娧因为这姿势的变换微微滑下去了一点,他赶紧直起身,将她往上托了托。

    然后,他抬起手,用指节敲了敲门。

    “笃、笃、笃。”

    一片寂静。

    他又敲了一遍,力道比刚才大了一点。

    “笃笃笃。”

    依旧寂静,门缝里没有透出任何灯光,门内也没有任何脚步声或询问声。

    灰宫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犹豫了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将手伸进了风见娧外套的口袋里。

    指尖触碰到一串冰凉的金属,他将那串钥匙勾了出来,钥匙环上挂着三四把钥匙,还有一个小小的、绿色的蝉形挂饰。

    他找到那把最像防盗门钥匙的,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锁开了。

    他推开门,但并没有立刻走进去。

    “有人吗?”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玄关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寂静吞没。

    没有回应。

    没办法,他这才背着风见娧跨过了门槛。

    玄关的灯没有开,只有走廊里那盏声控灯的余晖从敞开的门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晕。

    灰宫隐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线,打量着眼前的景象。

    客厅不大,但几乎找不到可以称之为“空地”的地方,沙发上堆满了衣物——有校服、有便服、还有几件看起来像是睡衣的、质地柔软的布料,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几乎要将沙发本身的轮廓完全淹没,茶几上散落着几本摊开的杂志、一袋拆了封的薯片、一只空了的马克杯,以及好几卷打开又没完全收起来的、那张他熟悉的半米长清单的复印件,地面上同样堆着东西——几个半满的纸箱靠在墙边,里面塞着各种看不出用途的杂物;一双帆布鞋歪倒在茶几腿旁,另一只不知去了哪里;几本时尚杂志摊开扣在地板上,封面上的模特正用空洞的眼神注视着天花板。

    灰宫隐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很难将眼前这个杂乱无章的屋子,和背上那个总是戴着贝雷帽、蝉翼轻轻翕动、笑容明亮又带着点狡黠的风见娧联系在一起。

    灰宫隐摇了摇头,将那些无关的思绪暂时甩开,他背着风见娧穿过那片几乎没有下脚之地的客厅,走向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着的、贴着一张褪色卡通蝉贴纸的木门。

    用肩膀轻轻顶开门,门后的景象让他的脚步再次顿了一下。

    如果说客厅是“杂乱”,那这间卧室就是“被飓风亲吻过的杂乱”,一张不算宽的单人床靠在窗边,床单皱巴巴地堆成一团,被子歪歪扭扭地耷拉在床沿,大半截已经滑落到地板上,床上散落着好几件衣物——一件校服外套、一条格纹百褶裙、还有几件看不出是上衣还是裙子的、质地柔软的布料,枕头上躺着一只巨大的、圆滚滚的绿色毛毛虫玩偶,用那双纽扣缝成的眼睛空洞地注视着天花板,书桌靠着另一面墙,桌上堆满了书籍、笔记本、几支没盖笔帽的水笔,以及一盏歪着脖子的小台灯。

    灰宫隐沉默地站在这片混乱的中心,随后他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那堆摊开的杂志,走到了床边。

    弯下腰,将风见娧从背上卸下来,轻轻放在那张皱巴巴的床单上。

    风见娧的身体陷进床垫里,发出一声满足般的哼唧,她的脑袋歪向一侧,那顶本就摇摇欲坠的贝雷帽终于再次从她头上滑落,无声地掉在了枕头旁边,绿色的短发凌乱地散开,遮住了她小半张脸。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平缓,胸口随着均匀的节奏轻轻起伏。

    灰宫隐直起身,低头看着她。

    站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抓住那床滑落到地板上的被子,准备给她盖上。

    被子被他轻轻一拉,从床沿完全脱离了地面,而就在那一瞬间,一团什么东西从被子的褶皱里无声地滑落出来,掉在了灰宫隐的脚边。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那是一小片布料,浅粉色的,边缘缀着一圈精致的蕾丝,布料中央还有一个用丝线绣成的、小小的蝴蝶结。灰宫隐盯着那片布料,他的大脑花了大约两秒钟才完成从“这是什么”到“这是什么东西”再到“这是她的内衣”的完整认知链条,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整张脸从额头一直红到了那枚口罩的边缘,蛇尾“唰”地一下绷得笔直,尾尖的鳞片根根炸开。

    他整个人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大步。

    “砰——”

    结果,他的脚后跟踩到了什么东西,那是一个圆滚滚的、玻璃材质的瓶子,从他的脚底迅速逃离,骨碌碌地滚进了床底深处,而灰宫隐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平衡,双臂在空中徒劳地挥舞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向后仰倒,重重地跌坐在地板上。

    床上的风见娧似乎感觉到了这阵震动,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含混的、带着鼻音的嘟囔:“唔......别吵......”

    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将后背和后脑勺完全暴露在灰宫隐的视线中。

    灰宫隐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他的目光本能地投向了床上的风见娧,然后,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呼吸彻底停滞了。

    风见娧的“头发”——那头他熟悉的、总是从贝雷帽边缘俏皮地探出来的、泛着柔和光泽的绿色短发——正随着她翻身的动作,从她的头顶缓缓脱落。

    不,不是“脱落”,是“滑落”,整顶假发如同一片被风吹落的云朵,无声地从她真正的头顶分离,软塌塌地堆在了枕头旁边,而在那顶假发之下——是一片光秃秃的、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中泛着青白色泽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