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南鸣律和池凛羽正在学校的天台上拍照。
天台的风比地面要大一些,带着初秋特有的、混合了干燥落叶和远处操场尘土气息的凉意。
池凛羽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黑白分明的发丝不断掠过她的眼角和耳廓,她不得不用左手时不时地将它们拢回耳后——这个动作她已经重复了至少十次,每次拢回去,不到五秒又会被风吹散。
她举起相机,取景框里,运动场上正在进行一场看起来并不正规的足球赛,没有统一的队服,没有裁判,甚至没有完整的边线——只是十几个学生分成两拨,用两个书包摆成球门,在傍晚被拉长的影子里奔跑、喊叫、偶尔爆发出一阵毫无理由的大笑。
池凛羽按下了快门。
“说起来还真是可笑。”她开口了,相机从她眼前放下来,挂在脖子上,镜头盖没有盖上,晃晃悠悠地碰着她的胸口,“虽说就像乙辻光说的那样,我们现在就是青春时期,但结果我自己却一点对青春的感悟都没有。”
她举起相机对着天空又拍了一张,这一次没有取景——她只是随手将镜头朝上,对着那片被夕阳染成橙红色的、有几缕云正在缓慢蒸发的天空,按下了快门。
“是因为我的高中生活太无聊了吗。”
听到这话,南鸣律没有回应。
不是不想回应,是“回应”这个行为本身,在池凛羽这句话面前失去了意义,她不是在提问,所以她不需要答案,她不是在抱怨,所以她不需要安慰,她只是在陈述一个她刚刚发现的、关于自己的事实。
南鸣律的灰色眼眸从池凛羽手中那台相机的屏幕上移开,投向了天台边缘那排生了锈的护栏。
他想起了五诗禾,不是“回忆”,是“想起”,“回忆”是有意的,“想起”是被动的,就像此刻,池凛羽说“是因为我的高中生活太无聊了吗”,然后五诗禾就出现了。
想起了她所描述的那个高中生活,那个恐怖,黑暗,剥夺了人的自由和尊严的高中。
那样的生活,也算是青春吗?
最终,南鸣律稍微叹了口气,而池凛羽正低着头查看刚才拍下的那张天空的照片,然后那声叹息就飘进了她的耳朵。
她抬起头,看到南鸣律正趴在栏杆上看着远处,他的双臂交叠搭在生了锈的护栏顶端,下巴搁在小臂上,整个人的重心向前倾,呈现出一种近乎慵懒的姿态,风从他身后吹来,将他灰色的短发向前推,几缕发丝落在额前,在他眉骨上方投下细碎的阴影。
“每个人对青春的定义都不一样。”他开口了,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但池凛羽还是听得很清楚,大概是因为天台太安静了,大概是因为她正在听,“在你我眼中可能十分无聊的高中生活,在别人眼里或许就是已经难以企及的美好青春了。”
他没有提五诗禾的名字,没有描述那个“别人”经历了什么,但池凛羽注意到了——他的声音在“已经难以企及”这几个字上,出现了几乎不可察觉的停顿。
池凛羽的目光看向了南鸣律的侧脸。
夕阳从侧面照着他,将他半边脸染成温暖的橙红色,另半边则隐没在淡蓝色的阴影里,他的睫毛——她第一次注意到他的睫毛其实很长——在光线中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接近金色的质感,嘴唇微微抿着,不是紧张,只是一种习惯性的、仿佛在思考什么但又什么都没想的放松状态。
风又吹过来了,他的灰色短发再次被掀起,露出额角一小片平时被遮住的皮肤——那里有几片细密的、灰绿色的鳞片,在夕阳下泛着如同雨后的苔藓般的光泽。
池凛羽微微愣了一下,随后,她鬼使神差地拿起相机,对着趴在栏杆的南鸣律拍了一张照片。
不是因为构图——南鸣律趴在栏杆上的姿态虽然放松,但绝对算不上什么经典的摄影构图,不是因为光线——夕阳虽然温暖,但天台上的光比太大,他的半边脸完全浸在阴影里,另一半则过度曝光,从摄影角度来说是一张失败的作品,她只是看到他趴在那里,然后她的手指就动了。
食指按下快门的力道很轻,但快门声在天台的寂静中还是显得格外清脆。
“咔嚓。”
听到快门声后,南鸣律看向了池凛羽。
他的灰色眼眸从很远的地方收回来,焦距重新落在近处——落在池凛羽脸上,落在她举着的相机上,落在她那根还搭在快门按钮上、来不及收回的食指上。
“你拍我干什么。”
池凛羽又是一愣。
这一次的“愣”比刚才要长得多,长到南鸣律的那个问题已经在风中完全消散了,她还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随后,她赶紧放下相机,动作太快了,快到相机从她手中滑落了几厘米,被挂绳猛地拽住,在空中晃了两晃,轻轻撞在她的胸口,镜头盖依旧没有盖上,晃晃悠悠地碰着她的锁骨。
“没什么!”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至少半个音阶,语速也快了一拍,“我也不是在拍你,只是在拍你背景的鸟而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南鸣律听闻,目光移向自己身后的天空。
天空很干净,除了那几缕正在缓慢蒸发的云,什么都没有。
“哪儿有鸟?”
“嗯......可能是飞走了吧。”
—
另一边,戏剧社中,浅书怜正在给戏剧社的各种演出服和道具做整理。
服装室位于戏剧社活动区的深处,是一个用活动隔板从排练厅里硬生生分割出来的狭长空间,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日光灯管,每次打开都会先闪烁好几下。
她刚从一根挂得歪歪扭扭的横杆上取下一件肩部开线的军官制服,手指正沿着那道撕裂的缝隙摸索着评估修补难度,服装室的门就被推开了,日光灯管又闪了好几下,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人做一次仓促的照明调整。
反夜月走了进来。
她今天既没有穿学生会的制服也没有穿戏服,只是一身普通的校服,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整整齐齐地扣着,格纹百褶裙的褶皱一丝不苟,黑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低马尾,露出白皙的后颈和一对正微微向前倾、警觉地捕捉着周围动静的黑色猫耳。
“浅书怜。”反夜月开口了,“待会儿有时间吗。”
“啊,反夜月同学。”浅书怜从军官制服那道开线的肩膀上抬起头。她的犬耳转向反夜月的方向,耳尖轻轻抖动了一下,“有啊,怎么了。”
反夜月没有立刻回答,她向前走了两步,让自己完全进入服装室,然后顺手把门带上了。
“学校正在准备戏剧社和轻音部的联合演出,目前我们已经委托文学社的社长西松奈写好了剧本,需要去采购一些服装。”她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眸从自己手上的那份打印稿上抬起来,落在浅书怜正抱着的那件军官制服上,“你有时间的话,就去一趟吧。”
“哦,没问题!”浅书怜一边表示没说着,一边晃着尾巴,那条毛茸茸的金色尾巴从刚才那种维持平衡的、极小幅度的摆动,变成了更欢快、更富有弹性的左右摇晃,“采购清单呢?预算是多少?去哪家店?”
反夜月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递了过去,浅书怜接过纸条,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罗列的项目——维多利亚时期风格的衬衫、背心、领巾,几顶特定款式的礼帽,一些用于舞台效果的仿制首饰。
都不是什么特别难找的东西。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她的目光从清单上移开,落在了反夜月手中那份用长尾夹夹着的打印稿上,“那个就是这次的剧本吗?可以给我看看吗。”
反夜月点点头,她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份打印稿从长尾夹中抽出来,递给了浅书怜。浅书怜将军官制服暂时搭在旁边的衣架横杆上,双手接过剧本。
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打印稿的封面是简洁到近乎冷淡的风格——纯白色背景,居中用宋体写着标题,下方是一行小字,标注着“编剧:西松奈(文学社)”和日期,没有插图,没有装饰,甚至连字体都选择了最常规的黑色,但浅书怜的目光,被那几个字牢牢地钉在了原地。
《少女歌剧的时代病》。
“少女歌剧的……时代病?”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语调在“时代病”这三个字上扬起了一个不确定的弧度,随后浅书怜抬起头,蜜金色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着反夜月的倒影,“这是什么意思啊。”
“我也还不清楚,据西松奈自己所说,她这次写的剧本有些晦涩,所以需要演员好好揣摩一下。”
“晦涩。”浅书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她的犬耳微微向后抿了一点,蜜金色的眼眸里困惑的浓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封面上的标题。
少女,歌剧,时代病,三个词她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再加上“晦涩”这个评价,她就开始觉得这些字正在从纸上浮起来,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萤火虫,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却怎么也不肯落回她能够理解的地面。
而反夜月随后从浅书怜的手中拿回了剧本,她将剧本重新用长尾夹夹好,然后才看向浅书怜。
“社长已经开始选这次出演的社员了。”反夜月说,“浅书怜你如果也想要试试的话,就去找社长报名吧。”
“我?”她指了指自己,指尖抵在胸口那件白色衬衫的第二颗纽扣上,“我也可以报名吗?可是我只演过一些很小的角色。”
她回想起自己在戏剧社的“演艺生涯”——《睡美人》里举着花束的侍女,《罗密欧与朱丽叶》里站在广场上围观决斗的市民,《白雪公主》里扶着皇后裙摆的侍女之一,她只是站在舞台边缘,穿着租来的戏服,在需要的时候做出“惊讶”或“悲伤”或“欢呼”的表情,然后在谢幕时和其他群众演员一起鞠躬,她甚至不确定台下有没有人注意到过她。
“社长没有说只有老社员才能报名。”反夜月的语气中带有一丝鼓励的意味,“他只是把剧本发给了大家,说有兴趣的人都可以去找她。”
她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眸从浅书怜的脸上移开,投向了服装室角落里那堆被塑料袋包裹着的洛可可礼服。
“而且,我觉得你挺适合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反夜月的猫尾在她身后轻轻地、幅度极小地左右摆动了一下。
“欸?真的吗?!”
“嗯。”
浅书怜的尾巴甩得更快了,她的蜜金色眼眸亮起来,脸上也写满了兴奋。
“那……反夜月同学也会报名吗?”
“……也许吧,如果有适合我的角色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