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后杉睦正在新加入的轻音部中摆弄着手上的贝斯。
说是“摆弄”,其实已经是一种过度美化的描述了,她左手按在指板上,手指以某种接近抽筋的姿态别扭地张开,试图同时按住第四弦的第五品和第三弦的第七品——这是一个在贝斯教程第一页就会被教到的、被称为“八度音”的基础指法,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交替拨动琴弦,动作僵硬得像是一台急需上油的缝纫机,而从她指尖传出的声音,与其说是音符,不如说是一种介于“沉闷的嗡嗡声”和“金属疲劳的呻吟”之间的低频振动
但还好,同社团的鼓手愿意教她。
对方是一个花园鳗亚人,名叫凛樱,她的种族特征非常鲜明——从她头顶的发旋处,延伸出一根细长的、半透明的、带着淡粉色光泽的管状结构,随着她的呼吸和情绪变化会轻轻摆动,此刻那根“触角”正微微向前倾斜,指向后杉睦手中那把被虐待的贝斯。
“贝斯学起来不难的,”凛樱说,她的声音也是软软的,带着一种仿佛刚从午睡中醒来般的慵懒质地,“上手很快的。”
她伸出手,用自己的手指轻轻按在后杉睦僵硬的左手指关节上,一个接一个地帮她调整位置。
“拇指应该在这里,贴住指板背面,不是掐住,是贴住,食指的指尖,不是指腹,是指尖,垂直按下去,中指和食指之间张开的角度大概是这样。”一边说着,她一边用自己的手指在后杉睦的手背上轻轻比划着。
“抱歉啊,我有点笨。”后杉睦的暗红色眼眸垂下来,盯着自己那双正在努力模仿凛樱手势、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僵硬变形的左手。
“而且我到现在其实都不明白贝斯的作用。”她顿了顿,手指在指板上无意识地滑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沉闷的“嗡”,“明明一演奏起来,就几乎听不到贝斯的声音了。”
凛樱听闻嘴角抽搐了一下,她头顶那根粉色的花园鳗触角轻轻颤动了一下,从原本微微前倾的姿态,变成了短暂的、如同被风吹过的左右摇摆。
“那种话在我们面前说无所谓。”凛樱的声音依旧是那种软软的、慵懒的质地,但语调里多了一点微妙的意味,“不过可千万不要在别的贝斯手面前说哦。”
后杉睦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眸里写满了困惑。
“怎么了?”
“那是标准的贝斯笑话。”她的麻花辫被她用指尖捏住辫尾,开始无意识地绕圈。“‘贝斯手在乐队里到底在弹什么?不知道,反正也听不见。’‘怎么让贝斯手崩溃?把他的音量旋钮关掉,他三天都不会发现。’‘贝斯手和家具的区别是什么?家具至少还能看见。’”
她一口气列举了好几个,语调平淡,像是在背诵乘法口诀表。
“这些笑话在圈子里传了几十年了,每个贝斯手都听过,每个贝斯手都会跟着笑——但笑完之后,心里多少还是会有点在意的,一些敏感的贝斯手,可是会生气的哦。”
后杉睦的蝙蝠翅膀从耷拉状态微微抬起了一点,又落回去,她低头看着自己怀里那把沉默的、被无数段子调侃过的乐器,忽然觉得它比自己以为的要更复杂一些。
而这时,轻音部的社长兼主唱走了进来。
门是被用肩膀顶开的,而不是用手推开的——因为她的双手都插在卫衣口袋里。
她叫泠雫,是一个沙丘猫亚人,她的种族特征在亚人谱系中属于极为罕见的那一类——沙丘猫是猫科动物中体型最小的几种之一,而成年的沙丘猫亚人,即便完全发育,身高也很难超过一米四五,泠雫恰好踩在这个种族平均值的刻度上:一米四三。
她的身材十分娇小,但唯独头发没有跟着缩水——一头沙色的、乱糟糟的、几乎要炸开的及肩卷发,蓬松地堆在她的脑袋周围,让她看起来像是一朵刚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她的眼睛是一种极淡的琥珀色,半睁半闭着,眼睑沉重得像是在和地心引力进行一场注定失败的拔河,卫衣明显偏大,下摆几乎垂到大腿中部,袖口完全盖住了手指,只露出一点粉色的指尖。
此时她整个人看起来无精打采的样子,从门口移动到墙边那把破旧沙发椅的短短几步路,走得缓慢,拖沓,每一步都带着“其实不走也行”的犹豫。
不过这基本上是她的常态,所以几人只是看了她一眼后便继续干着各自的事情去了。
凛樱的视线在泠雫身上停留了大约半秒,确认社长没有摔倒、没有受伤、也没有任何需要帮助的迹象后,便重新转回头,继续用手指在后杉睦的贝斯指板上比划着下一个和弦的按法。
但泠雫似乎不希望就这样。
她在那张破旧的沙发椅上坐了下来,娇小的身体几乎被那张填充物已经塌陷了大半的椅垫完全吞没,只剩下那颗蒲公英般的脑袋和搭在扶手上的两只过长的卫衣袖子露在外面。
然后她开始连连叹气。
第一声:“唉。”第二声:“唉——”
第三声:“唉——唉。”
三声叹气,音调各不相同。
第一声短促,像是试探;第二声拖长,带着明显的表演性质;第三声则是一个巧妙的双连音,她的眼眸——那双平时总是半闭着的、像是永远睡不醒的眼睛——此刻正从刘海下方偷偷观察着活动室里其他人的反应。
键盘手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凛樱头顶的花园鳗触角朝泠雫的方向偏了偏,后杉睦的左手中指终于从那个不可能够到的品位上滑落,发出一声沉闷的“嗡”。
最终,一个鹦鹉亚人走了过来。
她叫弥濑,是乐队的吉他手,她的种族特征极为醒目——从她的鬓角、耳后、以及后颈延伸出大片鲜艳的羽毛,主体是翠绿色,边缘渐变为宝蓝色,在活动室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如同热带雨林般的绚丽光泽,走到沙发椅旁边弯下腰,用那双被翠绿色羽毛半掩着的、圆溜溜的黑眼睛看着陷在椅子里叹气不止的泠雫。
“怎么了,干嘛叹气?”弥濑问。
泠雫听闻又是叹了口气,这次是第四声,也是迄今为止最长、最沉重、最具戏剧性的一声,她甚至配合这声叹息做了一个全身性的动作——肩膀塌下去,脑袋向后仰,蒲公英般的沙色卷发在椅背上被压成一团扁平的云。
“学校最近要组织一次戏剧社和轻音部的联合演出。”她的声音从仰起的喉咙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被命运扼住咽喉般的悲壮,“咱们要写一首原创歌曲,来作为登台演出的歌。”
“什么啊,这还不简单吗。”弥濑听闻毫不在意的说道,她甚至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泠雫那颗蒲公英般蓬松的脑袋,“咱们又不是没写过原创歌曲,上个月那首《蝶蛹》不是还在街头演奏过吗?观众反应也挺好的。”
这次没等泠雫开口,键盘手便率先开口了:
“小雫写的歌都不适合搬上台演出吧。”她的名字叫夜宵,非常符合她气质的名字——黑兔亚人,毛色是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色的深黑,她的兔耳比普通兔亚人要短一些,圆润一些,平时总是垂在脑后,耳尖微微向内卷曲。
弥濑仔细一想,发现确实如此。
尽管泠雫看起来娇小可爱,但她写的歌却完全是另一个极端。
弥濑回想起她们第一次拿到泠雫写的谱子时的情景,那首歌叫《骨笛》,前奏是连续十六小节的 double bass drum,速度标记是二百一十bpm,主歌部分的吉他 riff 需要全程下拨,副歌进入blast beat,泠雫写的歌词,第一句是“将你的脊椎抽出制成笛,在月光下吹响”。
第二首叫《溺蝶》,旋律稍微慢了一点,但歌词是关于“将蝴蝶的翅膀撕下来泡在福尔马林里,看它永远保持着飞翔的姿势”。
第三首叫《甜腥》,副歌部分有一段长达四十秒的、没有任何歌词的嘶吼——不是唱,是吼,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黑嗓,而那段嘶吼前面的歌词是“你咬破我的嘴唇,说这就是爱”。
就连稍微“安静”一点的歌,比如那首从未给任何人听过的、泠雫某天深夜独自用录音笔录下的 demo,弥濑偶然听到过一次。
旋律很简单,只有一把木吉他,泠雫的声音也压得很低,歌词唱的是:“反正明天也不会更好,为什么要醒来呢,被子是柔软的棺椁,枕头是蓬松的墓碑。”
绝对不适合在学校登台演出!
弥濑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不是“可能不适合”,不是“有点不适合”,是“绝对”,就像你不能在毕业典礼上放葬礼进行曲,不能在婚礼上朗诵离婚协议书,不能在学校的、由学生会主办、校长和老师都会到场观看的联合演出上,让泠雫用她那副娇小的、蒲公英般的身躯,对着麦克风吼出“将你的脊椎抽出制成笛”。
而泠雫这时也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她的卫衣袖子因为这个动作而从手腕滑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瘦的、苍白的手腕。
“我就是在烦恼这个啊。”她的声音从抓头发的动作中闷闷地传出来,“我不会写学校要的那种歌,不会写‘青春真美好’、‘大家一起加油’、‘明天会更好’这种,不是不想写,是真的不会,每次试着写,写出来的东西都怪怪的。”
弥濑想象了一下泠雫试图写“青春真美好”的结果,大概会是这样的歌词:“青春真美好,就像蝴蝶的翅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所以我们把它撕下来,夹进书页里,这样它就不会飞走了。”
泠雫从抓头发的动作中停下来,她的双手从自己蓬松的卷发中抽出,转而精准地抓住了弥濑的胳膊。
“弥濑。”泠雫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恳求,“你来写吧,求你了。”
弥濑一愣,下意识地想往后退一步,但泠雫的手指扣得太紧了。
“我、我只会弹吉他,不会写歌的。”
这是实话,她能看着谱子演奏,能凭着直觉即兴,能在乐队合奏时精准地找到自己的位置,但如果给她一张空白的五线谱,让她从零开始创作一首歌——她会盯着那张纸看上整整一个下午,最后在上面画一只鹦鹉。
夜宵也是赶紧低下了头,兔耳完全贴在了后脑勺上,耳尖向内卷曲到几乎要碰到耳根。
凛樱见状也尬笑了一下,头顶的花园鳗触角先是竖得笔直,然后缓缓地向左侧偏倒,再缓缓地弹回来,像一个失去了平衡的不倒翁。
“我的写作水平和……小学生不相上下哦。”
没办法,泠雫的视线从弥濑身上移开,从夜宵身上移开,从凛樱身上移开,最终定格在了后杉睦身上。
后杉睦还抱着那把贝斯,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泠雫已经从那把破旧的沙发椅上站起来,拖着过长的卫衣下摆,像一朵被风吹动的蒲公英般,朝自己飘过来。
来到后杉睦身旁后,她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后杉睦。
她的额头抵在后杉睦的锁骨下方,声音从那里闷闷地传出来:
“后杉同学,小睦,睦酱。”三个称呼,一个比一个亲昵,一个比一个肉麻,“求你了,帮我写歌词吧,我什么都会做的。”
后杉睦看着部长这副样子,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我……我试试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