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等乙辻光离开后,编辑部的几人也开始思考要如何筹备这一期的校刊。
说是“思考”,其实更准确的描述是“一种介于集体发呆和毫无头绪之间的过渡状态”,三下肃依旧瘫在沙发上,但手里的打印稿已经从“眉头紧皱”变成了盖在脸上,灰宫隐捡起了那片不幸落在他脸上的过期面包片,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着边缘,最后扔到了垃圾桶里,风见娧则已经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蝉翼以极高的频率翕动着。
“那,咱们去寻找一下灵感吧!”风见娧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雀跃,她转过头,浅褐色的眼眸先是落在灰宫隐身上,然后移向沙发上的三下肃,“灰宫隐同学,三下肃学长,我们一起去校园里采风怎么样?青春这种东西,光坐在这里想是想不出来的,要去‘感受’才行!”
“……嗯。”对此,灰宫隐没什么意见。
三下肃从沙发上传出一声含糊的呻吟。他脸上的打印稿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一面正在犹豫要不要投降的白旗。
“感受青春……”他的声音从纸张下面闷闷地传出来,“青春又不是超市里的试吃品,随便走走就能‘感受’到。”
话虽如此,他还是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反正坐在这里也憋不出什么。”
三人结组离开后,活动室里只剩下了南鸣律和池凛羽。
池凛羽揉了揉自己发酸的眼睛。被乙辻光那一记手刀劈醒之后,她花了好一会儿才让自己的意识从冬眠状态完全浮出水面,此刻她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黑白分明的眼眸里还残留着一点生理性的泪花——不是哭,是被手刀震出来的。
南鸣律则坐在她对面,他依旧托着腮,灰色的眼眸半垂着,视线落在桌面上那片被风见娧遗忘的稿纸上。
稿纸上写满了她的“采风计划”,字迹潦草但充满活力,旁边还画着一些意义不明的小图标——一个火柴人,一个爱心,一个看起来像是蝉的简笔画。
“青春这个题材……”池凛羽开口了,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微哑,语调比平时慢半拍,“说起来简单,但要想写好的话,其实很难吧。”
她不是在提问,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太抽象了容易变成说教,太具体了又容易变成流水账,而且每个人对青春的定义都不一样,写出来的东西总会有读者觉得‘这不是我的青春’。”
南鸣律托着腮的手没有动,他的灰色眼眸从稿纸上的火柴人身上移开,投向了窗外。
“我从西松奈那里看过文学社做的一些关于青春内容的文章,写的还不错。”
池凛羽揉太阳穴的手指停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声音比刚才稍微紧了一点。
“就是昨天晚上。”南鸣律说,“西松奈从手机上发给我看来着,她们这期的内容也要做关于青春的。”
他顿了顿,灰色的眼眸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个火柴人旁边的爱心上。
“乙辻光可能就是知道了这件事,所以才要和她较劲吧。”
池凛羽听闻撇了撇嘴,她重新开始揉太阳穴,但这次力道比刚才重了一些,指腹按压在皮肤上的频率也变快了。
“你和西松奈的关系那么好吗?”她问,声音比刚才又紧了一点,这次不仅仅是琴弦被拨动,而是有人把那根弦拧了半圈,“这种东西竟然都提前发给你。”
南鸣律听出池凛羽的语气有些不对劲,不过他单纯的以为池凛羽只是觉得自己和隔壁敌对文学社的‘将领’走的太近不好。
“她只是和自己交流分享一下而已。”南鸣律说,声音依旧是那种平稳,“没有别的意思。”
毕竟整个过程没有任何超出“社团之间正常信息交换”范畴的行为,他没有主动索要,没有承诺任何回报,甚至没有对文章内容发表任何实质性评价。
池凛羽轻哼了一声。
那个“哼”非常短促,像是从鼻腔里被不小心挤出来的,而非刻意发出的。
“我会把这件事告诉乙辻光的。”
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做出的决定,但仔细听的话,尾音有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上扬——那不是陈述句该有的语调,更像是一个孩子在宣布“我要告诉妈妈”时,偷偷观察对方反应的试探。
南鸣律略显无奈的叹了口气。
“你就饶了我吧。”
虽然他和西松奈之间确实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流,但自己能预见这件事一旦传到乙辻光耳朵里会引发的连锁反应,乙辻光会先是用那种“你居然背叛了编辑部”的眼神盯着他看上五秒钟,然后她会说一些类似于“看来你和文学社社长关系很好嘛”,最终狠狠的惩罚自己一顿。
池凛羽看着他,耳廓上的羽毛在经历了短暂的张开之后,缓缓地重新服帖了下来。
“看我心情吧,所以你最好讨好我一下。”
“讨好”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刻意的轻飘飘的质感,她的手指从太阳穴上放了下来,改为托着下巴,黑白分明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南鸣律,里面有一种罕见的、接近于“任性”的光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要我做什么。”南鸣律有些无奈的问道,“如果不是什么太过分的请求,我都会答应的。”
听到这话,池凛羽的脸一红。
“你……”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尾音有一个明显的上扬,“你觉得我是会提出那种要求的人吗?”
“我也没说是什么要求吧。”
这下,池凛羽的脸变得更红了。
南鸣律这句话本身没有任何问题,问题在于她刚才的反应恰恰暴露了她自己在那个瞬间,确实想到了某种“要求”。
“总之!”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个明显的幅度,带着一种急于转移话题的果断,“你跟我去拍点照片吧。”
她说着,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有些急促,膝盖碰到了桌腿,发出一声闷响。
“最近忙于打工,很久都没拍了。”
“……嗯。”
—
另一边,西松奈在图书馆中打了个喷嚏。
那个喷嚏不算响亮——她用指背及时抵住了鼻尖,但在这个以“安静”为绝对准则的图书馆里,任何超过翻书声的响动都是一种冒犯,远处阅览区有几个学生抬起头,循声投来短暂的一瞥,确认声源只是一个正在揉鼻子的水牛亚人女生后,又纷纷低下头,重新沉入各自的书本和笔记本中。
擦了擦鼻子后,西松奈将指尖按在鼻翼两侧,轻轻揉了揉。
鼻腔里那种微妙的痒意暂时退去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不快的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鼻腔深处缓慢地向外流动,她下意识地想要拿纸巾,右手从将那本在桌面上摊开的《青春文学论集》移开,转而探向左侧的帆布包。
但很可惜,里面没有纸巾。
她又摸了一遍,结果相同,看来她确实忘带了。
轻轻叹了口气,西松奈合上书本,准备去一趟洗手间。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
那只手从她右侧的书架阴影中探出,掌心中放着一包未拆封的纸巾。
西松奈见状刚想道谢,同时她的右手伸向那包纸巾,但抬眼一看后,西松奈稍微愣了一下。
是立杏彻。
他站在书架与书架之间那条狭窄的通道里,身上穿着一件明显偏大的深灰色长袖衬衫,领口的扣子没有系,松松地敞开着,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西松奈看到了绷带,白色的绷带从他的衬衫领口延伸出来,绕过左肩,消失在后背的布料之下,他的左手小臂上也缠着一圈绷带,纱布的边缘微微翘起,像是已经佩戴了几天但还没来得及更换,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那张本就精致得近乎雌雄莫辨的脸,此刻呈现出一种几乎可以用“透明”来形容的苍白。
不是“白皙”,不是“洁净”,是“透明”,仿佛只要光线再强烈一点就能穿透皮肤,看清下面那些细密的毛细血管和骨骼的轮廓,他的黑色长发比上次见面时更长了一些,散落在肩头和胸前,发尾有些干枯分叉,显然疏于打理。
而此时,那双墨蓝色的眼眸正平静地注视着西松奈,没有许久未见的惊讶,没有真巧的寒暄,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后,西松奈开口了。
“你什么时候出的院?”
说完,她接过了立杏彻手上的纸巾。
“昨天。”立杏彻说。
他的声音比西松奈记忆中更低了一些,更哑了一些,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西松奈随后抽出一张纸巾,轻轻擦拭了一下自己的鼻尖。
“所以是发生了什么?”
“于深渊的断层中,赤色的镰鼬撕裂静寂……契约的楔形文字在皮肤上灼烧……那并非恶意的具象,亦非混沌的爪痕……只是纯粹的本身……”
“......正常一点,立杏彻。”
“一个大王虎甲亚人袭击了我。”立杏彻这才正常的回答,“是个女生。”
西松奈听闻立刻想到了同样被袭击的卫瑟哉。
“原因呢?”
“......住院这几天,”立杏彻沉默了片刻后说道,声音比刚才又低了一点,“我反复思考了那时候发生的事情,并且在最后排除了所有可能的动机——私人恩怨,利益冲突,受人指使,种族偏见,精神疾病导致的失控行为,对特定特征的应激反应,全部排除。”
“最终确定,那就是没有原因。”
西松奈一愣。
“什么意思。”她的右手停止了把玩纸巾包装袋的动作,左掌心里那团用过的纸巾被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捏得更紧。
“我研究过很多东西。”立杏彻回答道,“人类的行为动机,亚人的族群冲突史,暴力的经济学模型,攻击性的进化心理学解释,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施加暴力总是有原因的,为了利益,为了复仇,为了自卫,为了某种扭曲的快感,甚至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对方一眼,原因可能很荒谬,可能微不足道,但它一定存在。”
他停顿了一下,墨蓝色的眼眸从西松奈脸上移开,投向了高窗之外的蓝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她没有,她袭击我,就像火会灼伤触碰它的手,就像水会流向更低的地方,不是出于恨意,不是出于欲望,不是出于恐惧,只是一种纯粹的本能,她想要战斗,而我恰好是一个值得战斗的对手。”
“.......那种事,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立杏彻摇摇头说道,“我……还是第一次从人身上感受到那么纯粹的战意,就像面对一场没有天气预报的暴风雨,你可以做准备,可以加固房屋,可以在它来临后评估损失,但你无法问它‘为什么’,因为它只是发生了。”
西松奈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从立杏彻缠着绷带的锁骨,移到他苍白到近乎透明的侧脸,移到他垂落在肩头的、疏于打理的黑发,最后重新落回他那双带着些许困惑的眼眸上。
“也就是说,她极有可能只是单纯的想要打架,所以才袭击了你,就是这么简单?”
“或许吧。”
西松奈轻轻呼出一口气,她将掌心里那两团用过的纸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重新抬起头。
“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立杏彻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投向了那本摊开在桌面上的《青春文学论集》。
“不知道。”他说,然后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本书的书脊,“或许,先看一本书吧,毕竟现在我已经不是审判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