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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青春的定义—End of Summer

    第二天,南鸣律照常来到了编辑部。

    灰宫隐坐在角落的桌子前,面前摊着一叠稿纸,黑色的钢笔在指间匀速移动,风见娧则坐在南鸣律常坐的那张桌子旁边,浅褐色的眼眸亮晶晶地盯着电脑屏幕,蝉翼以极高的频率轻轻翕动着,三下肃瘫在沙发上,但至少没有睡觉,手里拿着一份打印稿,眉头皱得像是正在解读某种古老的楔形文字。

    而乙辻光坐在她的社长专座上,银白色的短发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线中泛着冷调的光泽,她面前摊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油墨余温的日程表,上面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时间节点。

    看到南鸣律进来,她只是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人齐了。”乙辻光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活动室里的每个人都接收到信号,三下肃放下稿纸,灰宫隐停下笔,风见娧的蝉翼降低了振动频率,只有池凛羽——南鸣律这才注意到她也在——依旧趴在靠窗的桌子上,黑白分明的发丝散落在臂弯间,呼吸平稳得像是动物在冬眠。

    “因为有了新人,第一期的效率比我预想的高出不少。”乙辻光说这话时,目光在灰宫隐和风见娧身上分别停留了半秒,“所以,可以提前开始着手第二期的校刊了。”

    她将日程表翻转过来,露出背面用记号笔写下的几个大字,字迹是她一贯的风格——笔画利落,棱角分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青春。

    三下肃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发出了一个充满困惑的单音节:

    “哈?那是什么意思?”他追问道,鬣狗耳朵微微向后抿了抿,“这也太抽象了吧部长,能不能给点具体的?比如‘恋爱特辑’、‘运动会回忆’、‘毕业季专访’什么的,‘青春’这种东西,范围大到根本不知道从哪里下口啊。”

    乙辻光皱了皱眉头,那个“皱”不是简单的眉间肌肉收缩,而是一种包含了“你怎么连这个都不懂”、“我为什么要浪费时间解释这种基础概念”以及“但我身为部长又确实有解释的义务”三重矛盾情绪的复杂面部表情。

    “那还用自己解释吗?”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那是她在压抑不耐烦时的标志性语调,“我们现在不就正是青春时期吗?”

    这个答案听起来像是解释了,又像是完全没有解释,三下肃的表情从困惑过渡到了一种“我好像懂了但仔细一想还是没懂”的茫然。

    “话是这样说没错啦。”他挠了挠后脑勺,鬣狗尾巴在沙发边缘无意识地轻轻拍打着,“但不能把我们的日常就直接照搬作为校刊的内容吧?那算什么?《编辑部观察日记》?读者想看的是这个吗?”

    他顿了顿,然后指了指自己。

    “难道我在沙发上睡觉也算青春?”

    他把“青春”这个被无数文学作品、影视剧、流行歌曲反复吟咏的宏大命题,具象化到了一个非常具体、非常日常、非常“三下肃式”的场景上,如果连他在沙发上睡觉都能算青春,那青春的门槛未免也太低了。

    乙辻光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

    她的目光越过了还在等待答案的三下肃,投向了活动室里的其他几人。

    池凛羽仍然趴在桌子上打瞌睡,从乙辻光宣布“青春”这个主题开始,她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过。

    南鸣律托着腮,灰色的眼眸半垂着,视线落在桌面上某个不确定的点,他的表情让人无法判断他此刻是在认真听,还是已经神游天外,这是南鸣律的默认状态:一种介于“我在思考”和“我什么都没想”之间的叠加态,只有当他开口说话时,这个状态才会成确定的现实,但此刻他什么都没说,所以他的状态依旧是一个谜。

    乙辻光决定不冒这个险,她将目光投向了角落里正在用沉默将自己包裹起来的灰宫隐。

    “灰宫隐,你来解释一下。”

    灰宫隐一愣,然后,他用没握笔的那只手将口罩往鼻梁上推了推,尽管口罩本来就好好地挂在那里。

    “我……”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被突然点名时特有的、混合了紧张和茫然的不确定,“我也不清楚。”

    乙辻光额头青筋暴起,紧接着她看向了风见娧,这是她最后的希望。

    风见娧感受到了社长的目光,她眨了眨眼,然后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下巴。

    大约过了两秒,她一拍手。

    “青春就是交配吧?”

    众人听闻集体陷入了沉默。

    三下肃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再张开,再合上,他看着风见娧——后者依旧保持着那个“一拍手”的姿势,脸上挂着灿烂的、仿佛刚刚解答了一道小学数学题般纯真的笑容。

    南鸣律托着腮的手依旧没有放下来,但眼神中已经写满了无语。

    灰宫隐的蛇尾已经从椅子腿边完全抬了起来,悬在半空中,尾尖卷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问号形状。池凛羽依旧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而乙辻光此刻的表情可以用一个词来概括:空白。

    大约过了五秒钟,乙辻光才重新开口。

    “你们……简直是一群白痴!路边的老太太和幼儿园的小屁孩都比你们懂什么是青春!”

    随后乙辻光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了桌子上的一片面包。

    “你们没看过类似的动漫和电影吗?里面的女角色,一边叼着面包一边赶去学校,结果在拐角和男主撞在一起什么的。”

    众人沉默。

    乙辻光见状,干脆自己咬住了那个面包片,她维持着这个姿势,用眼神示意众人——看,就是这样,懂了吗?

    活动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而这次,三下肃率先破功。

    “噗——”他猛地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没、没看出来哪儿青春了,真的,一点都没有。”

    “有点像偷面包的。”灰宫隐轻声说道。

    风见娧眨了眨眼,然后她伸手指着乙辻光嘴边那片面包。

    “那个好像已经过期了哦,社长。”

    听到三人的评价,乙辻光再次大怒。

    她一口吐出了嘴里的面包,那片不幸的面包片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在了灰宫隐的脸上。

    “总之!”乙辻光的声音拔高到了一个近乎破音的频率,她的鲨鱼尾巴在身后疯狂摆动,银白色的短发因为激动而微微炸开,“题材我已经给你们了!一周内我要看到成品!”

    “一周!成品!做不到的人——”

    她没有说完,但那条在她身后危险地摆动的鲨鱼尾巴,已经替她把未尽的威胁表达得淋漓尽致。

    说完,乙辻光就要离开,她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板踩穿。

    不过刚走了没两步,乙辻光就再次注意到了趴在桌子上睡觉的池凛羽。

    看到她睡的十分安稳的样子,乙辻光额头上那根刚刚平息下去的青筋,再次以肉眼可见的幅度跳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抬起了右手,五指并拢,形成一个干净利落的手刀,然后毫不犹豫地在池凛羽的头顶正中央来了一下。

    “呜啊!”

    池凛羽整个人猛地一激灵,双手捂住头顶,耳廓上的羽毛完全炸开,黑白分明的眼眸里终于有了焦距,她惊恐地抬起头,只看到乙辻光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门口,以及那条在门缝中最后一闪而过的、充满怒意的鲨鱼尾巴。

    —

    另一边,莱司正在学校的角落和班上的几个同学一起抽烟。

    说是“角落”,其实更准确的描述是“位于旧教学楼与围墙之间的、被校方遗忘的盲区”,这里堆着几张不知从哪个年代遗留下来的破损课桌,桌面上刻满了历代学生留下的涂鸦和脏话,边缘被雨水浸泡得发胀变形,地上散落着几个踩扁的易拉罐和烟蒂。

    莱司手里夹着一支烟,每吸一口,他都会微微皱一下眉头,然后迅速将烟雾吐出去,他身边的几个同学倒是抽得驾轻就熟,其中一个留着平头的鬣蜥亚人正在滔滔不绝地讲述上周在游戏厅遇到的“传奇对战”,烟雾从他的鼻孔和嘴角同时溢出,在空中扭曲成各种不规则的形状。

    而在不远处的墙壁上,与地织正倒挂在那里。

    墙壁是旧教学楼的侧面,年久失修,墙皮大片剥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砖块,与地织选择了一个相对隐蔽的位置——靠近墙顶、被一排茂密的爬山虎半掩着的地方。

    明圭站在下方,后背靠着粗糙的砖面,虎尾在身后缓慢地左右摆动,驱赶着偶尔靠近的飞虫。

    他仰着头,琥珀色的虎瞳在正午的强光下缩成两条细线,视线锁定在倒挂于上方的与地织身上。

    “怎么样?”明圭压低声音问道,尽管这个角落足够偏僻,尽管莱司他们离得足够远,他还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看到什么了吗?”

    “那家伙在抽烟。”与地织说。

    明圭听闻愣了一下,随后有些无奈的挠了挠后脑勺。

    “那也很正常吧。”明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试图讲道理的诚恳,“抽烟也不代表就不是正经人,我爸爸也抽烟,也一样是个顾家的好男人,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亲我妈,第二件事才是点烟,抽了二十多年了,也没见他变成什么不良分子。”

    与地织瞥了下方的明圭一眼。

    “我也没说什么吧。”

    明圭耸了耸肩。

    “不用你说,我都能感觉出来你是这种想法。”他的虎须轻轻抖了抖,嘴角扯出一个带着点调侃的弧度,“你那个人啊,嘴上从来不说,但心里已经把每个人都放在天平上称过了,左盘放着,右盘放着可疑点,然后你就蹲在天平旁边,等着看哪边沉下去,对吧?”

    与地织刚打算反驳,说“你的比喻忽略了一个基本事实”,或者“如果你非要使用天平这个意象,那至少应该承认它是一个多臂天平”,或者更简单地——“不是那样的”。

    然后,他突然瞥到在不远处的一个角落中,也有一个身影似乎正在悄悄的打量着莱司。

    那个身影位于与地织所在墙壁的斜对角——一栋早已废弃的器材仓库的侧面,被一棵枝叶茂密的梧桐树半掩着。

    定睛一看,正是那个大王虎甲女生。

    与地织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从外形上来看,和那天晚上看到的是同一个人,也就是说这已经是自己第二次看到那家伙在莱司的附近了。

    这让与地织不禁皱了皱眉头。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