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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沉默的轮廓—Smoke and Silence

    另一边,与地铃和莱司正走在回去的路上。

    二人的家其实并不顺路,准确来说,是几乎完全相反的两个方向,不过因为时间已经不早了,而且还是一个让任何具备基本安全意识的高中生都不应该独自走在回家路上的时间,所以莱司还是决定送与地铃回去。

    而路上,二人都保持着沉默。

    沉默,这个词汇在词典里的定义是“不出声,不说话”,但任何一个曾经在青春期夜晚与异性并肩行走过的人都知道,这种沉默绝不是简单的“不出声”,它填充在两人之间大约四十厘米的社交距离里,像是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棉花,柔软,却让人呼吸困难。

    似乎是因为尴尬感而不知道怎么开口,也或许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与地铃盯着自己脚尖前方大约一米处的地面,看着自己的影子和莱司的影子在路灯下交替拉伸、缩短、重叠,她的蜘蛛亚人特征在这种时刻变得格外敏锐——不是视觉或听觉,而是一种对“空气中细微振动”的感知能力。

    她能感觉到莱司的步伐频率,能感觉到他偶尔投来的视线落在自己侧脸上时带来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温度变化,能感觉到他两次张开嘴又闭上时,气流在口腔和嘴唇之间那极其微小的扰动。

    两次,他在过去的几分钟里,已经尝试开口两次了。

    而随后,莱司似乎想打破这一尴尬的气氛。

    第三次,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与地铃几乎能听见他肺叶扩张的声音。

    我也应该……说点什么。

    与地铃想。

    这个念头像是某种信号,让她的大脑开始飞速检索“在这种情境下人通常会说什么”的数据库,检索结果为空,但她还是决定开口,不是因为想到了要说什么,而是觉得如果只有他一个人在努力的话,未免太不公平了。

    于是——

    “那个——”

    “我——”

    刚准备开口,二人的话撞在了一起。

    两句话的开头,像两只在黑暗中摸索的手,不小心碰到了一起,然后同时触电般地缩了回去。

    紧接着再次同时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糟糕,刚才的沉默至少还是“默认状态”,而这一次是“尝试失败后的沉默”。

    与地铃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她能感觉到血液正从毛细血管中涌上来,将皮肤加热到一个令人不快的温度,她背后的节肢此刻不受控制地轻轻动了动。节肢的尖端相互碰触了一下,然后分开,又碰触,又分开。

    这是一种蜘蛛亚人在紧张或思考时会出现的无意识行为,类似于人类在焦虑时抖腿或咬指甲,与地铃知道这个习惯,但知道和能控制是两回事,她只能希望莱司不知道这个动作的含义。

    最后,还是莱司先开口。

    “今晚,玩得很开心。”

    与地铃背后的节肢又动了动,她抬起手,指尖捏住垂在肩前的一缕黑发,开始无意识地摆弄。

    紧接着,她点了点头。

    点头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根本不可能注意到,但莱司注意到了,他一直都在看她——虽然用的是余光,虽然假装在看前方路灯下飞舞的几只小虫,但他的注意力从未离开过她。

    莱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而莱司随后又表示,学校这学期似乎还有不少类似的活动,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害怕自己会中途反悔。

    “类似的活动”这个表述非常模糊——试胆大会是类似什么的活动?他是指“需要两人组队的活动”?还是“在夜晚进行的活动”?或者仅仅是“可以和你一起参加的活动”?他没有定义,也没有勇气定义。

    “到时候,”他的声音在“到时候”这个词上绊了一下,像是脚步被一块凸起的石板轻轻磕到,“还要……一起参加吗?”

    与地铃看了他一眼。

    她看到他的下颌线微微绷紧,看到他耳廓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红——即使在昏黄的路灯下也能辨认出来,看到他盯着那扇打烊的卷帘门,眼神却完全没有聚焦,此刻正有些紧张地看着别处。

    “这算是邀请,”与地铃忍不住笑了一下,并开口问道,“还是什么。”

    莱司的眼睛终于从卷帘门上移开了,他转过头看向她,这让与地铃有一瞬间想要移开视线,但她没有。

    “当然是邀请了。”莱司说,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稳,仿佛一旦把话说出口,勇气就会自动填补进来,取代那些犹豫和不安。

    与地铃看着他,她看到他的瞳孔在路灯下微微扩张,看到他因为认真而下意识抿紧的嘴角,看到他耳廓边缘那片红晕正以一种不可逆转的势头蔓延开来。

    “那样的话,”与地铃说,她松开了那缕已经被她绕得有些卷曲的发梢,任由它弹回原位,然后她背后的节肢也安静了下来。

    “我当然是同意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的邀请。

    她没有说出最后两个字,但意思已经完整地传递到了。

    莱司愣了大约两秒。

    “那……说定了?”

    “嗯。”

    莱司心中一喜。

    紧接着,他刚想再说些什么。

    说什么呢?他其实没有想好,也许是“那说好了”,也许是“下周末有空吗”,也许只是她的名字——“与地铃”,三个音节,他想试试用不同的语调念出来会是什么感觉,但他还没来及从这些可能性中做出选择,街道的另一头突然传出了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

    随后,二人看到两个人正骑着摩托车朝这边驶来。车灯的光束在黑暗中切开两道刺目的白色通道,将路面上每一颗碎石、每一道裂纹都照得纤毫毕现。

    光太亮了,亮到莱司不得不眯起眼睛,亮到与地铃下意识地抬起手遮住了眉骨。

    莱司心中有些疑惑,这个时间了怎么还有人在这种小路上骑摩托车?这条路不是主干道,没有商铺,没有夜宵摊,甚至连路灯都是隔三差五才有一盏,它不是一条“通往某处”的路,它只是一条“夹在某处和某处之间”的路。

    没有人会特意从这里经过,除非——

    不过他还是站到了街道的旁边,身体的动作先于大脑的判断。他的右手甚至下意识地向后伸了一下,像是要确认与地铃的位置,但又没敢真正碰到她,那只手就这样悬在半空中,指尖距离她的袖口大约五厘米,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只是虚虚地挡在她身前。

    与地铃见状也撤到了莱司身旁。

    但当摩托车驶来的时候,那辆摩托车不是“经过”——它的速度在接近他们时略微放缓了,那种放缓极其微妙,不是刹车,只是油门稍微松了一点点。

    随后,二人看到坐在后面的那个戴着头盔的男人,从怀里拿出了一个东西。

    头盔是全罩式的,黑色,没有任何花纹或标识,因为头盔的遮挡,看不清他的脸,看不清他的表情,甚至看不清他有没有在看他们,但他的手很稳。

    那是一把弓弩。

    与地铃的蜘蛛感官在这一刻全面激活,不是主动的,是被动的,是那种“当你意识到危险时,身体已经开始做出反应”的本能。

    但也仅仅只是本能而已,下一秒,那个戴着头盔的人将弓弩的准星从莱司身上移开,并精准地锁定了与地铃。

    “噗!”

    随着一声轻响,一道细长的黑影直直地朝她飞来。与地铃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的蜘蛛感官告诉她那东西正在接近,但她的身体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不是反应速度的问题,是距离太近,是事发太突然,是她从未真正练习过“如何躲避一支弩箭”这种技能。

    千钧一发之际,莱司的身体在弓弦响起的同时——不,也许是响起之前,也许是他眼角余光捕捉到那个戴头盔的人抬起手臂的瞬间——就已经开始移动了。

    他不是“思考”然后“行动”,他的身体跳过了“思考”这个步骤,直接从“感知”跳到了“行动”。

    莱司及时扑了过来,他的右脚猛地蹬地,手臂张开,整个人横亘在与地铃和那支弩箭之间,直接挡在了与地铃前面,为她挡下了那支弩箭。

    与地铃听见一声闷响,不是箭头刺入皮肉的声音,而是一种更沉闷、更含糊的“笃”,但她来不及分辨这些细节,因为莱司的身体撞过来的冲击力让她踉跄了一下,后背抵上了粗糙的墙面,她感觉到他的肩膀撞在自己锁骨下方,感觉到他的呼吸急促地喷在自己的颈窝,感觉到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紧如弓弦,然后又迅速松弛下来。

    而那两个骑着摩托车的人则飞速地驶离了。

    等与地铃反应过来后,她的意识嗡嗡作响,余震不断,大脑在几秒的空白后开始重新加载,瞳孔剧烈收缩,背后的四根节肢猛地张开。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莱司,却又不敢,手指就这样悬在他肩胛骨上方,微微发抖。

    “你、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别担心,我没事。”

    他的声音听起来确实没事——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困惑。

    “我的再生能力很强。”他补充道,语气里没有炫耀,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蝾螈亚人的组织再生速度在所有亚人种族中名列前茅,这是教科书上写着的知识,只不过他还是第一次有机会在实践中验证它。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点都不疼,再生能力强不代表没有痛觉,事实上,蝾螈亚人的神经系统比许多种族都要敏感——因为再生需要精确的神经信号引导,所以他们的痛觉受体分布密度更高,按理说,一支弩箭刺入后背,应该很疼才对。

    紧接着他看向身后,与地铃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她的视线越过莱司的肩膀,落在两人身后的地面上。

    随后,二人看到那弩箭没有刺入莱司的后背,而是掉落在了地上。

    莱司弯下腰,抓住那只弩箭后将它举到眼前,与地铃也凑近了些。二人这才看到那弩箭上竟然没有箭头,箭身的顶端不是尖锐的金属锥体,而是一个平整的、略微粗糙的截面,像是被什么东西整齐地切断过,又或者从一开始就没有安装箭头。

    这让二人更加困惑了。

    “什么,这是......恶作剧吗?”

    与地铃咽了口唾沫,声音依旧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沙哑,说出“恶作剧”这个词时,她自己也不太相信,恶作剧是有逻辑的——把虫子的尸体放进女生的铅笔盒是恶作剧,在别人的椅子上涂胶水是恶作剧,在深夜的小路上用没有箭头的弩箭射击两个高中生……这不是恶作剧的逻辑。

    “不清楚,但......应该不会有人做这么恶劣的恶作剧吧?”

    —

    另一边。

    摩托车在驶出大约四百米后,拐进了一条更窄的、两侧堆满建筑废料的死巷。

    骑着摩托车的那个人稍微叹了口气,然后他抬起手,打开了头盔的护目镜。

    这人正是明圭。

    他稍微看了一眼后面。不是转头,只是眼珠向侧后方移动,余光捕捉到后座那个身影正缓缓摘下头盔。

    “想测试也用不着这种方式吧。”明圭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赞同,但又不像是真正的责备,“就算那男生真的没有去挡,或许也只是没反应过来而已。”

    他顿了顿,虎耳向后抿了抿。

    “人在面对突发危险时,反应不过来才是正常的,扑上去挡反而不正常。”明圭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自己握着车把的手上,“我虽然没遇到过类似的情况,但如果真的发生了,估计没反应过来才是结果。”

    “所以,这能证明他是不是真的喜欢你妹妹吗?”

    问题抛出来后,明圭终于转过头,看向后座。

    在他看来,“是否愿意为你挡下危险”这种事情,既不能证明一个人的勇气——因为勇气有时候只是肾上腺素,也不能证明一个人的感情——因为感情比肾上腺素复杂得多,它只能证明一个人在某个特定瞬间的应激反应水平。

    而此刻,坐在后面的男生也掀开了头盔上的护目镜。

    不是别人,正是与地织。

    黑色的发丝从头盔边缘滑落,先是额前的碎发,然后是鬓角,最后是后颈那些因为长时间闷在头盔里而微微卷曲的发尾,他的脸重新暴露在夜晚微凉的空气中,苍白的皮肤在路灯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冷调的瓷质感。

    他沉默了片刻,脑海中回放着刚刚发生的那一幕。

    莱司扑过去的身影,以及他挡在与地铃身前时,那支没有箭头的弩箭击中他后背的瞬间——他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一下,那是任何人在预料自己即将受伤时都会有的本能反应,所以他当时肯定不知道箭没有箭头。

    眯了眯眼后,与地织开口。

    “只是初步的测试手段而已。”

    明圭盯着他看了几秒,虎瞳里那点困惑没有消失,但也没有继续追问,他只是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算了,搞不懂你们。”

    与地织也没有再解释,他的理解方式与明圭的思维方式之间存在着一道无法用语言填平的沟壑,所以与地织选择不说。

    就在明圭骑着摩托车准备先送与地织回去的时候,摩托车经过了一个小巷。

    而那一瞬间,与地织看到巷子深处的暗影中,有一个人形的轮廓。

    那人是个女生,头颅两侧有着镰刀一样的颚部,此刻正面色平静地站在那儿。

    是拉和目。